李七玄面色平靜如水。
他看向聲音來處——
幽州陣營邊緣,站着一個身着暗金錦袍的老者。
此人身形乾瘦如枯木,鬚髮半白,偏偏一雙眼睛陰鷙如夜梟。
鐵無顏低聲道:“越國鎮北王座下客卿陸百川,武王巔峯級的修爲,在幽州橫行數十年,性格刻薄,最喜歡爲難初出茅廬的年輕強者。”
陸百川身邊還跟了七八個越國武道強者,個個腰懸利刃,面帶倨傲,一副看戲的神情。
周圍營地裏的目光齊刷刷地朝着李七玄等人看了過來。
不少人的表情裏帶着意味深長的笑意。
清平學院的新院長太年輕了,而年輕人被當衆羞辱這種事,從來都是好戲。
問劍宗掌門李劍意眉頭微皺,正要開口替李七玄解圍。
陸百川已搶先嗤笑一聲:“怎麼,老夫說錯了?”
“薛心棠那老匹夫只能在雪州稱王,在幽州也不過是個三流貨色,如今倒好,死了還把位子傳給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清平學院,當真是沒人了。”
話音落下。
鐵無顏面色鐵青,拳罡已在袖中爆鳴。
周圍的清平學院弟子齊齊怒目。
雪州其他宗門也有人變了臉色。
薛心棠雖已故去,但畢竟是雪州人族的武道象徵。
辱薛心棠,就是辱雪州。
李七玄抬手,輕輕攔住鐵無顏。
他看向陸百川,目光淡然,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清平劍出鞘。1
沒有炫目的劍光,沒有裂空的劍嘯。
只是一道極細極薄的白線,如冰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紋。
陸百川臉色驟變。
他能感覺到這一劍的可怕,但他來不及躲。
倉促間雙掌齊推,武王巔峯的護體玄罡凝成一道暗金色的屏障。
轟。
護體玄罡炸成漫天碎光。
陸百川腳下的巖石炸出一串深坑,整個人連退了七步才勉強站穩。
每一步踩下去,巖屑紛飛。
他低頭一看。
暗金錦袍從領口到下襬裂開一道寸餘寬的豁口,整整齊齊,像是被裁刀割開的,裏面乾瘦的胸膛皮膚上,滲出一道筆直的紅線,恰好見了血,卻又不深。
李七玄早已收劍歸鞘。
從頭到尾,一眼都沒多看陸百川。
他轉過身,對李劍意微微一笑:“李掌門,請。”
陸百川僵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嘴脣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敢發出半個字。
他是巔峯武王級強者,自然看得出來,這一劍是李七玄手下留情。
如果李七玄有殺意,此時的他,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那七八個越國武士,也被嚇到,握刀的手都在抖。
周圍那十幾道原本落在李七玄身上的審視戲謔的目光,在一劍之後,盡數收斂。
“清平學院新院長,實力不俗,不是善茬。”
人羣中,有人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李劍意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他側身伸出手臂,虛虛一引,將清平學院一行讓入雪州人族營地。
營地沿山腳鋪開,各族旗幟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李劍意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向李七玄介紹。
“那邊是緣生宗的營地。宗主段青巖已到。”
李七玄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段青巖正與身旁長老低語,面容清瘦,看不出喜怒。
注意到李七玄的目光,段青巖微微點頭致意。
同爲雪州人族,清平學院又是雪州人族武道第一,段青巖也並未託大裝作不認識。
“正南面最大那座營帳,是斬日城的地盤。”
李劍意指了指。
“斬日城來的是大城主刀如風,老牌武王,性子直,刀法更直。他與薛院長有舊,薛院長在世時曾與他論刀三日。”
“幽州人族來的各方勢力,主要紮在北面。”
“鼎力神朝來了一支使團,領頭的是當朝國師,姓秦名淵。”
“據傳此人三十年前便已武王圓滿,如今半隻腳踏入武皇門檻,在幽州論資排輩是數得着的頂層人物。越國、楚國、燕國也各自派了人馬,領頭者皆是武王境。但論分量實力,他們都不如秦淵”
說到這裏,李劍意笑了笑:“呵呵,幽州的水,比咱們雪州深得多。”
“至於幽州妖族那邊……”
他望向東方那片被紫黑妖雲籠罩的區域,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妖神宮第四宮主到了。至今沒有公開露面,營地深處只隱約能感覺到她的氣息。此人極爲神祕,似是突然冒出來的,一夜之間突然就成了妖神宮第四宮的宮主,雪州這邊對她的實力和來意知之甚少。”2
“至於幽州魔族方面,大衍魔庭遣了一位魔皇子坐鎮,也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實力很是驚人。”
“如今各方勢力魚龍混雜,遙遙對峙,彼此都很剋制,沒有大規模戰鬥爆發。”
“畢竟仙殿沒開,誰先動手誰喫虧。”
李七玄聽着,將周圍的環境都觀察了一遍。
經過李劍意的解說,他對現場局勢也有了大概的瞭解。
“多謝李掌門。”
李七玄致謝。
“李院長,還有件事,得提前知會你。”
李劍意忽然頓住腳步,轉向李七玄,聲音更低了。
“我在營中接到情報,幽州血衣樓的人,也已經到了巨神峯。”
“血衣樓是幽州最臭名昭著的殺手組織,實力雄渾,其樓主據說是武皇級強者,在幽州武道榜上排名第四,血衣樓弟子個個手段陰狠毒辣,防不勝防。血衣樓已經對外放出話來,要拿你試試刀。”
李七玄聞言,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點頭。
血衣樓是殺手組織,收銀賣命。
公然對外放話,顯然是有人在血衣樓‘下單’了。
會是誰呢?
諸多信息在他的腦海之中飛速閃過。
難道之前攔路的那些血袍蒙麪人,是血衣樓的人?
“多謝李掌門。”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1
李劍意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讚許。
這個年輕人的城府,比他預想的深。
清平學院在雪州人族營地最前方紮下了營帳。
三十六人各司其職。
鐵無顏安排崗哨,親自帶人佈置境界陣法。
劉丹與楊豔飛檢查補給,趙天狂與羅可逆在營地外圍設置銘文警戒線。
李七玄獨坐主帳之中盤膝閉目。
他在爭分奪秒地衝擊武皇之境。1
從武王到武皇,是玄氣武道修煉之路的最大跨越。
其意義對於武者來說,不啻於鯉魚躍龍門。
體內玄氣沿着經脈緩緩流轉。
在來路上不斷研磨衝擊,武皇境瓶頸處終於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如冰面上初生的紋路,只差最後一點點火候。
突然,李七玄睜開眼。
帳外響起鐵無顏沉穩的腳步聲。
簾子掀開,鐵無顏手中拿着一疊硃紅拜帖。
“院長,幽州那邊送來的。”
李七玄接過翻了翻。
鼎力神朝、越國、楚國、燕國。
四家的名帖,紙料考究,措辭客氣,無一例外地寫着“仰慕新院長風範”、“望有暇一晤”雲雲。
他將所有拜帖放回鐵無顏手中。
“鐵院長,你代我去看看吧。”
鐵無顏一怔:“屬下代爲回訪?”
“對。”
李七玄重新合上眼。
“這些場面上的事,你比我擅長。”
“我要抓緊時間修煉。”
“仙殿開啓前,多一分實力便是多一分把握。”
鐵無顏聞言,深覺新院長乃是一個修煉武癡,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大步出了帳。
入夜。
巨神峯腳下燃起三色營火。
人族的橙紅火光如一條蜿蜒長蛇,沿着山腳鋪開百餘里。
妖族那邊幽藍的火光如幽幽鬼火,映得半邊山壁忽明忽暗。
魔族陣營則是翻湧的暗紫光霧,像一口沸騰的深淵。
三方對峙,三方剋制。
趙天狂獨自坐在營地邊緣一塊翹起的巨巖上。
劍擱在膝頭,酒壺擱在手邊。
遠處那根貫穿雲海的銀色光柱在夜色中更加刺目,將他的側臉拓進黑暗與銀光之間。
白天的畫面在他腦子裏反覆重演。
自己全力一擊被血袍中年人隨手拍碎。
李七玄輕描淡寫一劍,武王巔峯陸百川連退七步。
那個差距不是追不追得上的問題。
是連背影都看不到。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不止一人。
劉丹走在前面,手裏拎着兩壺酒。
楊豔飛跟在後面,裹着一件青色披風。
羅可逆和穆不順最後走過來,也不說話,抱臂靠着巖壁站定。
劉丹在趙天狂身邊坐下,把一壺酒塞進他手裏。
沉默了一陣。
“院長是真正的絕世天才,老院長制定他繼任,自然是有其道理。”
劉丹望着那根通天的銀白光柱,語氣很輕,但很清晰。
“不是用常理能去比的。你越是比,越是挫敗。你越想追,越是追不上。他修煉一天夠你修煉一年,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問題,是根本不在一條跑道上。”
她把酒壺舉到嘴邊喝了一口。
“所以別想了。”
“修煉你自己的路。在學院好好做事,守護人族,爲清平學院出力。這纔是你該盯的目標。”
趙天狂聞言,依舊沉默着沒有抬頭。
羅可逆在暗處輕聲說了句:“劉師妹說得對。”
穆不順也默默點頭。
劉丹站起身,拍了拍趙天狂的肩膀,走了。
楊豔飛跟在她身後。
羅可逆也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趙天狂獨自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提起劍,站起來,朝營地後方那片空地走去。
腳步很沉,劍握得比平時更用力。
……
……
第二日午後。
清平學院的營外傳來一陣洪亮的大笑聲。
斬日城大城主刀如風大步走來。
此人身形魁偉如鐵塔,虯髯滿面如鋼針,一柄寬闊的斬日刀斜背在身後,刀鞘上密密麻麻全是戰鬥留下的凹痕。
鐵無顏上前抱拳。
刀如風大手一揮:“不必多禮,我來見你們院長。”
李七玄出帳相迎。
兩人目光一碰,刀如風眼中精芒閃了一下。
“好,果然年輕有爲。”
他說話中氣十足,聲音震得帳簾微微晃動。
帳中,兩碗烈酒擺上木案。
刀如風一口悶了半碗,放下碗,開門見山:“李院長,我今天來,是提醒你一件事情,此次仙殿奪寶,幽州那邊虎視眈眈的不在少數。薛老哥當年在幽州樹了不少對頭——有人在他手下折過面子,有人被他斷過財路,還有人的徒弟死在他劍下。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了,這些舊賬只怕會有人想算在清平學院頭上。”
他放下酒碗,一雙虎目直視李七玄。
“斬日城不算什麼頂尖大宗門,但刀某人的話撂在這裏——若有人來找清平學院的麻煩,斬日城的刀定會與清平學院的劍,一起並肩戰鬥。”
李七玄端起酒碗,輕輕一碰。
“刀城主這份情,我記下了。”
刀如風哈哈大笑,仰頭飲盡。
李七玄親自送刀如風離開。
雪州九大宗門,已經都到了巨神峯之下,但除了問劍宗和斬日城之外,其他宗門並未主動聯絡。
所以斬日城的這份善意值得珍視。
……
……
是夜。
月輪已近半滿,清輝灑在蒼耳巨峯黝黑的山壁上,泛出一層冷冽的銀光。
距離月滿中天,還有十日。
李七玄盤膝坐於主帳正中,周身玄氣如潮水般漲落。
營外巡夜的弟子已經開始換第二班崗。
倏然——
他睜開了眼。
不是聽到了什麼。
是感覺到了。
七道身影憑空出現在帳外三丈之內。
悄無聲息,如同從夜色本身中凝聚出來。
外圍的警戒銘文沒有觸發。
巡邏弟子沒有察覺。
李七玄嘴角微微上翹。
有意思,血衣樓的人這麼沉不住氣,這麼快就來了。
來的都是武王級的殺手,倒也算得上是強者。
看來自己一劍擊敗路百川,還是讓血衣樓慎重了許多。
不過……
李七玄的笑容在夜色掩映之下,猶如迫不及待等待獵物上鉤的獵者。
下一刻。
嗤嗤嗤。
營帳被從七個方向同時撕裂。
七道黑影如鬼魅般鑽入,指尖同時射出一道猩紅的血線。
七條線在帳頂交織,瞬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暗紅羅網,當頭壓下。
血衣樓祕術——血羅瞬殺陣。
中此術者,玄氣凝固,經脈被封,只能任人宰割。
死在血羅網下的武王巔峯級強者,幽州有記載的就不下二十人。
七人合擊,從來沒有失手過。
他們太快了。
快到鐵無顏在帳外纔剛意識到不對,已經來不及援手。
至於其他弟子,更是反應不過來。
李七玄沒有起身。
他甚至沒有去看頭頂那張正在壓下來的猩紅羅網。
他的指尖按在了清平劍劍柄上。
五指修長,骨節分明。
劍出。
光綻。
一道劍光從腰間炸開,如滿月墜入鬥室。1
劍芒在逼仄的帳內鋪成一輪銀白的圓盤,同一瞬間向七個方向射出七道精純到極致的劍罡。
精準。
凌厲。
快到七名殺手的瞳孔還沒來得及收縮。
他們的手還保持着施展血羅網的姿勢。
七道極細的血線,從七人的眉心正中同時蔓延而下。
血痕如蛇,順着鼻樑下滑到嘴脣、下顎、喉結……
七具身體僵直了一瞬,然後噗通噗通同時倒地。
血羅網無聲碎成千萬片猩紅的光屑,消散在夜色中。
一劍七殺。
從拔劍到收劍,不過一瞬而已。
鐵無顏衝進帳時,只看到李七玄在將清平劍慢慢插回劍鞘。
地上七具屍體呈扇形橫陳,眼睛都還睜着,面上凝固着死前最後一刻的錯愕。
“院長,您……”
鐵無顏內心無比震驚。
“打掃乾淨,一切照舊。”
李七玄說完,重新盤膝坐好,緩緩地閉上眼。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吩咐收拾七件髒衣服。
鐵無顏看着地上七具屍體,喉結滾動了一下,默默將屍體一一拖了出去。
長夜寂寂,萬籟俱靜。
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清晨。
血衣樓七殺盡歿的消息,終於開始在三族營地之中傳開。
一劍七殺。
瞬息之間斬殺了血衣樓七大武王級殺手,卻連外圍崗哨都沒有驚動。
這意味着什麼,每個人心裏都有數。
雪州人族陣營中,李劍意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一位長老低聲問他在笑什麼,李劍意只說了一句:“薛前輩後繼有人,雪州人族之幸也。”
斬日城營地中,刀如風聽完弟子的稟報後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說了句“痛快”,整個斬日城的營地都能聽見他的笑聲。
緣生宗段青巖則低頭抿茶,沒有說話。
幽州人族方面,氣氛微妙。
鼎力神朝使團的國師罕見地睜開了閉了多日的眼睛。
“此子倒也可以爲我所用。”
國師望着清平學院營帳方向,低聲喃喃自語。1
越國營地中,陸百川守在自己的帳內終日不出,臉色青白得像死人。
楚國和燕國的使者則各自暗中派人去打探清平學院的底細。
蒼耳山下仙殿之爭,妖魔兩族虎視眈眈。
多一個強力的同族援手,便多一分保命和得寶的機會。
而妖族的反應,則截然相反。
那道始終隱藏在妖雲深處的金色眼瞳冷冷地朝人族營地投來一瞥。
“居然是劍?他不是應該用刀嗎?難道我看錯了。”
妖氣翻湧中,一個女子慵懶的聲音中流露出驚訝和疑惑。
魔族陣營,漆黑王座之內,魔皇子從一堆藕臂粉腿的侍妾中坐起來,全身赤裸只披了一件黑色披風,緩緩地來到了賬外。
他面容蒼白而俊美,看向遠處,嘴角掛着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一劍七殺。”
“此人不俗,若給他十年時間,恐怕又是一個薛心棠。”
他側頭對身旁一道隱匿在陰影中的輪廓道:“仙殿開啓之前不必動手,各方盯着,容易落人口實,進了仙殿,找機會把他除掉。”
“是。”
陰影中傳出一個沙啞的回應。
……
……
時間流逝。
又過八日。
距離仙殿開啓還剩下最後兩天時間。
午後。
蒼耳巨峯西側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
不是因爲聲響,而是因爲一種說不清的感應。
就好像頭頂的仙殿光柱忽然振動了一下。
一道白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半山腰一塊凸出的巨巖上。
白髮瘋老人。
他依舊赤着一雙枯瘦的腳,依舊揹負着那口巨大的冰棺。
白髮如瀑布般拖曳在身後數丈,周身繚繞着一層若有若無的淡白色氣韻。
冰棺中那位絕色女子在正午的烈日下清晰得令人心悸——黛眉瓊鼻,脣角微翹,絕色容顏彷彿是在沉睡,又彷彿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睛。
鼎力神朝的國師現身,上前幾步,態度很是恭敬,抱拳朗聲道:“前輩……”
話音未落。
白髮瘋老人已出現在三裏之外另一座山峯之巔。
沒有人看見他是怎麼過去的。
沒有破空聲,沒有殘影,沒有遁光。
彷彿空間本身在他腳下摺疊了。
他停在峯頂,彎腰敲了敲冰棺,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古老的墓碑。
“快了……快了……”
“月滿中天,她就能醒了……”
整個人再次憑空消失。
從出現到消失,前後不過十餘息。
山間只剩下他那首無人能懂的古老歌謠在幽谷間迴盪,調子荒涼如鬼泣。
三族營地鴉雀無聲。
數十萬道目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那句“她就能醒了”,讓每個人的脊背都竄過一陣寒意。
那冰棺中的女子——是活的?
黃昏時分。
鐵無顏回到營地,身上的風塵未撣。
他這幾日,按照李七玄的吩咐,先後去回拜鼎力神朝使團、楚國、燕國等幽州人族勢力,還有幾個中立散修組織,一家一家登門,勞心勞力好幾日,簡直比大戰一場還疲憊。
“院長,幽州那邊的勢力還算是客氣,表明人族一脈同氣連枝,明面上都表示願意保持聯絡,互通有無,但說實話,真到了仙殿裏面搶機緣,沒有誰會爲了別人犧牲自己的利益。”
李七玄點點頭。
這在預料之中。
“辛苦了。”
他道:“鐵院長,接下來就不用忙了,好好休息,養精蓄銳,等待仙殿開啓吧。”
鐵無顏抱拳行禮,轉身走出了大帳。
是夜。
月輪又圓了一分。
距離滿月,還有一天。
李七玄獨自站在營地邊緣的巨巖上,衣袂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幾日,他雖然在閉關修煉,但也抽空在各地暗中轉了一圈。
可惜並未感應到米粒或者是唐天的氣息。
這讓李七玄微微失望。
他望着遠方那根銀白色的光柱。
神凰刺青在體內微微發熱,像一隻被喚醒的古老生靈在對他的血脈低語。
就在這時,李七玄的面色微微一變。
北面方向,一道強大氣息毫無徵兆地騰起。
恢宏如淵。
浩瀚如海。
那不是武王。
不是半步武皇。
那是真正的武皇。
氣息如一隻無形的巨掌,從九天之上緩緩按下。
方圓數十裏內所有武者齊齊變色。
一些修爲較弱的生靈,甚至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那氣息不是來自一座營帳,不是來自一片區域。
它彷彿從九天之上垂落,又似從地底深處湧出,瀰漫在整座蒼耳巨峯周圍,讓人分不清源頭。
來得突兀,去得也快。
只維持了三息,便緩緩收斂了回去,像是從未存在過。
但沒有人能忘記那三息。
沒有人知道那道氣息來自哪個陣營。
人族?妖族?魔族?
還是某位隱世不出的散修老怪?
沒有答案。
只有那股碾壓一切的壓迫感,像一盆冰水潑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李七玄站在夜風中,衣袂緩緩落下。
他望着那根銀色的光柱,目光平靜如深井。
武皇也好,血衣樓也罷,幽州的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也好。
他都必須進仙殿。
不是爲了寶物。
是爲了那些人。
那些從九州一路走來的、至今仍散落在天涯的故人。
風從蒼耳巨峯方向吹來,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穿越了數萬年時光的古老氣息。
一日時間,轉瞬即逝。
是夜。
月上中天。
銀色的月華灑落大地,籠罩了整個巨神峯。
一束特別璀璨的月光垂落下來,照耀在已經落於巨神峯之巔的仙殿上。
月華如洗,將仙殿周圍的禁制光芒和結界符文都洗去。
仙殿露出了本來面目。
那是一片古老而又破敗的宮闕,一眼看不到邊,充滿了歲月滄桑的氣息。
一座青銅大門矗立在仙殿入口處,門柱是兩個足足五百多米高、拄着刀劍的古武神鵰像。
它們低頭垂眸,雙手拄劍,用肩膀扛着門梁,散發出威嚴肅穆的氣息。
“仙殿大門開啓了。”
有人大吼一聲。
下一瞬間,無數道身影,不管是人族,魔族還是妖族,都化作流光,朝着仙殿飛射而去,爭先恐後地湧進了那巨大的仙門之內……
奪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