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時光,如白源郡城外那條無名河的流水,不知不覺便過去了。
雪州的格局,在“雙李”之下趨於前所未有的穩定。
清平學院內,院長李軒之下,鐵無顏與傅弘毅並立,一左一右,如同兩根擎天巨柱,將學院的日常運轉牢牢撐起。
鐵無顏沉穩果決,大事小情皆能獨當一面。
【紅衣劍王】傅弘毅威望與實力兼備,在菁英院的說一不二更是無人能及。
兩人之下,管若筠將後勤、資源、人事調度打理得滴水不漏。
而劉丹、楊豔飛、趙天狂、羅可逆、穆不順這五名昔日年輕一輩的核心弟子,在別院之戰後已成長起來,實力飆升,是如今清平學院的中流砥柱,在學員和教習之間擁有巨大的威望,也都已經成爲了‘著名教習’,開始參與到了學院各方面的管理。
此外,林玄鯨獨坐魔淵之外,如磐石一般,日日夜夜凝視魔淵。
在外界看來,這位昔日清平學院第一天才,一人一劍成爲了一道屏障,使得戰神殿默認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實際上林玄鯨到底在想什麼,並沒有人清楚地知道。
這半年大部分時間裏,院長李軒都在閉關參悟武道。
與此同時。
與低調的李軒相比,【狂刀】李七玄則顯得高調許多。
每隔月餘,李七玄便會在雪州各地現身一次。
六月,白源郡北境的鐵臂猿魔爲禍三鎮,李七玄一刀斬其首級,懸於鎮口老槐樹上。
八月,明心城外有散修強者截殺商隊,次日便被李七玄連斬七人,屍首一字排開於官道之旁。
十一月,天南拍賣行地下勢力暗拍人族鼎爐,李七玄獨闖地宮,橫刀而入,當夜地宮起火,次日拍賣行換了主人。
“永遠不要被李七玄盯上。”
不知從何時起,這句話開始在雪州流傳。
歲月流轉,雙李格局越發穩固。
這兩位雪州人族的武皇級強者,也並未再有任何交集。
沒有再度約戰。
……
……
這一日,風和日麗。
白源郡神目宗總舵。
蕭野將清平學院那邊傳來的彙總玉簡放在桌上。
“這個月從各渠道彙總的信息,都在這裏了。”
李七玄端起案上的酒碗,慢慢飲了一口,纔拿起玉簡。
神識沉入。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玉簡裏的內容和他預料的差不多。
神目宗的情報網覆蓋白源郡,清平學院的渠道深入各大宗門,明心城周煮那邊的勢力與正道九派互通有無……
半年下來,四條線合流,雪州八郡一百零三城已經被翻了一個遍。
但米粒沒有找到。
唐天沒有找到。
小猴子沒有找到。指路雞也沒有找到。
這幾個人的特徵都非常明顯,無論是誰,只要在雪州出現過,都不可能毫無痕跡。
沒有痕跡。
那隻能說明一件事情——
他們,並不在雪州。
當夜,李七玄獨自坐在白源郡城頭,月色如霜。
他把酒壺放在身邊空着的位置上,許久沒有動它。
無盡大陸太大了。
大到一個人一旦離開了一個州域,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
想要找人,實在是太難了。
李七玄抬起酒壺,對着月亮舉了一下,仰頭飲盡。
既然不在雪州,便不能再耽誤時間。
只能離開雪州,去其他地方尋找。
不管如何,都要去找。
要找到他們。
李七玄心意無比堅定。
但在離開之前,需再好好沉下心來提升實力。
“無盡大陸廣闊無比,強者之多如恆河沙數。”
“我如今的實力,在雪州可算是無敵。”
“可若是去了幽州,未必能夠橫壓全州。”
“若是去了更爲廣闊的其他大州,必然會遭遇真正的強敵。”
李七玄耐心思忖。
他盤膝坐在孤峯一塊青石之上,龍刀橫於膝前。
刀身暗金流轉,龍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小鳳凰蹲在他左肩上,七彩羽翼半張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你這姿勢不對,上次你膝蓋分太開了,我都跟你說了要合攏一點,你看你又不聽……”
李七玄:“……”
小青龍盤在他右手邊的石頭上,金青色的龍身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喂,說你呢!”
小鳳凰轉過頭,衝着小青龍喋喋不休:“你倒是幫忙看着點啊,整天就知道裝死。”
小青龍默默地把頭轉向另一邊。
小鳳凰氣得飛起來,繞着小青龍啄了一圈。
小青龍任由她啄,鱗片上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李七玄沒有理會兩個小傢伙的打鬧。
他深吸一口氣,方圓數十裏的天地靈氣如潮水般湧來。
龍刀感應到主人的氣機,刀身嗡鳴,暗金光芒驟然暴漲。
體內玄氣如江河奔騰,一浪高過一浪,衝擊着經脈穴竅的壁壘。
轟。
一聲悶響自體內傳出。
峯頂的霧氣被震得四散飛濺。
不遠處的松林裏,幾隻靈鶴驚飛而起,撲騰着翅膀飛遠了。
許久,李七玄睜開眼。
周身氣息又沉凝了幾分。
原先那種鋒芒畢露的刀意收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厚重的沉實感。
“苦修數月,終於到了四竅武皇境界。”
“武道之路,如逆水行舟,到了武皇境,想要再進一步,便如逆瀑布越龍門。”
“哪怕是一個小境界的提升,都艱難無比。”
“旁的武道天才,總有資源奇遇,想要提升武皇一竅之境,也需要數年時間。”
“我的修煉速度,說出去已經足夠驚世駭俗。”
李七玄默默思索,心中越發感慨神龍、神凰兩大刺青對於自己的增益作用。
如今兩大刺青和小鳳凰、小青龍融爲一體,也讓他與這兩個小傢伙血脈相連。
曾經存儲於刺青之中的能量,通過兩個小傢伙亦能反饋於他的體內。
小鳳凰飛回來,落在他肩頭,歪着腦袋看了看他。
“咦,媽媽,你好像又變強了?不錯不錯,沒浪費我給你反哺的能量。”
李七玄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袋。
小鳳凰被彈得翻了一個跟頭,跌在小青龍身上。
小青龍默默地把她拱回石頭上。
李七玄目光垂落,落在橫於膝上的龍刀刃面。
境界的突破是第一步。
想要提升真正的戰力,刀法和劍法的提升,也必不可少。
李七玄思索許久,決定先提升刀法。
因爲他動身前往幽州,必定是以李七玄的身份。
而不是李軒。
接下來數月時間,李七玄將全部心神沉入刀道之中。
狂刀八斬法第一斬“消愁”至第五斬“斬魂”,早已爐火純青,無需再磨。
他的精力集中在後三斬。
參悟,修煉,拔刀,揮刀。
一練數月。
第六斬“摧城”成。
一刀劈出,城摧地裂,萬軍闢易。
這一斬的靈感來自李賀“黑雲壓城城欲摧”,但真正讓李七玄悟透的,是斬日城那一戰中刀傾城暴露左手底牌時,那種置之死地後迸發出的、如山崩海嘯一般無可阻擋的刀意。
再過一月,第七斬“斷嶽”成。
一刀斷山嶽,氣勢沉重至極,是將力量一道推至巔峯的斬法。
沒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純粹的重量。
刀起如山,刀落壓頂。
再過三月,第八斬“歸真”成。
返璞歸真,八斬歸一。
這一刀看似平平無奇,沒有任何驚人的刀光與刀意外放,卻蘊含了前七斬的全部真意。
刀意內斂到極致之後的平凡一刀,比任何驚天動地的斬法都要可怕。
又是數日過去。
李七玄拔刀,斬出。
無聲無息。
對面的山壁上也沒有出現刀痕。
但片刻之後,山壁內部傳出一連串細密如珠落玉盤的碎裂聲,山壁之中,刀意已入三寸。
狂刀八斬法……
八斬圓滿。
李七玄收刀入懷。
小鳳凰落在他肩頭,難得安靜了下來。
小青龍抬起頭,金青色的瞳孔映着夕陽的餘暉,輕輕眨了眨眼。
李七玄站起身,俯瞰四方山川。
遠處白源郡城的層層樓閣在暮色中漸次亮起燈火,猶如星河倒鋪,難得靜謐又美麗。
他轉身走下孤峯。
第二日一早。
李七玄以李軒的身份,回到清平學院,在靜玄殿召集了鐵無顏等核心。
鐵無顏、傅弘毅、管若筠、劉丹、楊豔飛、趙天狂、羅可逆、穆不順,齊齊站了一排。
“我要閉一次真正的長關。”
李七玄坐在主位上,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緩地道:“少則十年,多則五六十年。此間一切事務,鐵無顏與傅弘毅共議決斷,管若筠從中調度。”
鐵無顏深深一禮。
傅弘毅神色如常,也點了點頭。
管若筠眼神微震,但她壓下心頭波瀾,只是應了一聲“是”。
其餘五人面面相覷,眼中皆閃過驚訝。
五六十年的長關,對於一個武皇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於一個剛剛用雷霆手段清理了學院內部的院長來說,實在太久了。
鐵無顏與傅弘毅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感覺到了,院長這次所謂的閉關,久到不像爲了修煉,更像是爲了遠行。
但誰也沒有開口。
李七玄揮手讓他們退下,單獨留下了管若筠。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色澤暗金,符面鐫刻着繁複的紋路。
“若學院遭遇你等合力也無法應對的危機,捏碎此符。無論我在何處,我會回來。”1
管若筠雙手接過玉符,深深一禮,沒有多問。
同日下午。
清平學院偏殿。
雷轟匆匆而來,在殿外整了整衣袍,這才邁步入內。
別院之戰後,他已經見過李軒數面,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恭謹。
不是畏懼,是他很清楚眼前這個人的分量。
“見過李院長。”
雷轟抱拳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李軒坐在案後,微微頷首。
“在下已將雪州八郡一百零三城全部尋遍。”
雷轟直起身,聲音沉穩地彙報:“大人所尋之人,特徵俱極爲顯著,但沒有任何蹤跡。在下以爲,這些人極可能已不在雪州境內,而是去往了其他州域……在下無能,未能替大人分憂。”
李軒沉默了片刻。
雖然在預料之中,但失望依舊難以避免。
“有勞了雷長老了。”
他將一枚七品丹藥放在案上,推了過去。
雷轟雙手捧起丹藥,再次抱拳。
“在下告退。”
他退出殿外,直到走出數十步,方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裏那枚七品丹藥溫潤生光,比他半生積蓄加起來的全部家當還要貴重。
這趟跑得不虧。
……
……
白源郡城。
神目宗總舵天色晴好。
蕭野正在前廳翻看各處分舵送來的密報,忽然心頭猛地一跳。
他抬起頭,透過窗欞望向南方天際。什麼都沒有。
但他體內的玄氣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躁動。
這一瞬間,不止是他,整個神目宗總舵的弟子都感覺到了什麼。
天空忽然飄來一片淡金色雲彩。
雲中水光漣漣,一道赤足身影從雲中緩步走下,裙襬垂入虛空,幾尾靈魚憑空出現,無聲無息地遊過她的腳踝。
好強的氣息。
蕭野面色大變。
是妖氣。
妖神宮的頂級大妖降臨了?
神目宗上下頓時如臨大敵。
護宗法陣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來者的實力與神目宗不在一個層次,法陣連察覺到對方都做不到。
蕭野飛身出迎,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人族與妖族本就對立,妖神宮在雪州向來是只存在於傳聞中的勢力,極少在外走動。
而此時,蕭野也已經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不是尋常妖使。
而是第四宮主。
“神目宗蕭野。”
蕭野抱拳,語氣不卑不亢:“不知四宮主駕臨,有失遠迎。”
第四宮主赤足踏空而立。
她嫵媚嬌豔的面容上帶着一絲似笑非笑,但那雙眼睛卻空靈又滄桑,彷彿看得極遠。
“蕭宗主不必多禮。”
第四宮主的聲音輕而易舉地穿透了神目宗內外所有禁制:“請見狂刀李七玄。”
蕭野心中一震。
不是來找神目宗的,是來找李師兄的。
下一瞬間。
李七玄從後院走了出來。
妖神宮第四宮主?
李七玄有一些意外。
他與妖神宮素無來往,若說唯一的交集,便是當初在白源郡城外逼退妖潮時,曾讓那赤腳狐女帶過一句話回去,此後便再無下文。
爲何今日四宮主突然親至?
他走到院中,抬眼看去。
一看之下,心中猛地一震。
站在空中的那個嫵媚女子……
他認識。
金鱗錦鯉化形,眼尾微挑,笑意慵懶中帶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這雙眼睛,這個笑容,他在九州天下的大元神朝皇宮裏見過。
流觴園,奇石嶙峋,夜風徐來,那個依偎在帝王身側的虞皇後,正是這副模樣。
“怎麼是你?”
李七玄脫口而出。
第四宮主歪着頭看他,笑意更深了:“怎麼,不請我進去細聊嗎?”
李七玄壓下心中翻湧的震動,側身一讓。
院中衆人識趣地退散開來。
靜室門關。
第四宮主赤足踏入,裙襬拂過地面。
她走到清池邊,站定。幾尾靈魚憑空出現在她腳踝旁的水中,無聲地遊着。
“小兄弟,你倒是越來越會玩了。”
她歪着頭看他:“當院長,斬太上,殺武皇……把整個雪州騙得團團轉,件件都幹得漂亮,比九州天下時可玩的大多了。”
李七玄不答。
第四宮主頓了頓,突然嫵媚一笑,道:“那個所謂的清平學院院長李軒,就是你的身外化身吧?”
室內安靜了一息。
李七玄對此未置可否,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院外的風聲隔着牆傳了進來。
然後他回過頭,看着第四宮主,緩緩地道:“四宮主遠道而來,不會是專程找我敘舊的吧?”
“當然不是。”
第四宮主的笑意淡了下來,表情變得嚴肅。
“我前兩日收到一道傳訊求救信號。”
她語氣凝重地道:“發信號的人,你應當也認識,是當初仙殿那位白髮老人和冰棺中的絕色女子。”
李七玄目光一凝。
仙殿第八層,長廊盡頭,那個揹負冰棺、白髮如雪的身影擦肩而過時,渾濁而銳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他至今記得那個眼神。
“他們如今在幽州一處絕地。”
第四宮主道:“名爲【莽荒古禁地】。”
“莽荒古禁地?”
“是的,那是幽州腹地的一片莽荒之地,傳說中埋葬過遠古神庭,曾有古神明隕落其間,禁制遍地,空間紊亂,入者九死一生。大衍魔庭坐擁幽州數千年,都不敢深入。”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白髮老人闖了進去,求救信號中說,他們二人被困在禁制深處,暫時還能支撐,但一時之間出不來。”
李七玄眉頭微皺。
白髮瘋老人被困絕地,第一時間聯繫的人,居然是妖族第四宮主?
“信號中還提到了別的事?”
他問。
第四宮主點了點頭。
“他們兩人在裏面遇到了一個人,你一定會感興趣。”
“什麼人?”
“一個白胖的青年,駕駛機械神鳥,一身機關術出神入化,在莽荒古禁地那種空間紊亂的地方,那個青年的機關術是唯一能對抗環境的東西。”
李七玄聞言,心中猛地一跳。
白胖。
機械神鳥。
機關術。
唐天?
一定是唐胖子那個傢伙。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
半年搜尋,四條線合流,翻遍了雪州每一寸土地都沒找到的故人,居然在幽州那片連大衍魔庭都不敢涉足的禁地之中。
怪不得找不到。
原來是被困在那裏面了。
“白髮老人爲什麼會向你求救?”
李七玄忽然問,“你認識他?你們之間有過交情?”
第四宮主笑了一笑:“你猜。”
李七玄心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但抓不住。
白髮瘋老人與妖神宮,這兩個名字怎麼也拼不到一起。
他搖搖頭:“猜不出來。”
第四宮主笑容裏多了一絲促狹之色:“其實……他也是你的一個熟人。”
李七玄抬眼:“熟人?”
“九州天下的皇帝。大元神朝的君主。”1
第四宮主緩緩道:“那位白髮瘋老人,就是大元皇帝,冰棺中的女子,是他的皇後趙婉。”
什麼?
“皇帝?”
李七玄腦中轟然一震。
“沒錯。”
第四宮主語氣凝重地道:“正是當初大元神朝鼎盛之時的帝王。呵呵,那傢伙身懷巨靈神族血脈,駕馭九條國運金龍,硃筆批閱如山的奏章,竟成了仙殿中那個瘋瘋癲癲、揹負冰棺、雙目渾濁的白髮老人,你沒有把這兩個人聯繫在一起,也屬正常。”
李七玄依舊難以置信。
皇帝通過神樹縫隙飛昇的時候,正值壯年。
但現在,卻成爲了耄耋老者。
李七玄隱約感知過,飛昇不但有空間的跨越,也可能有時間上的參差。
不過皇帝身上的這差別也太大了吧?
第四宮主緩緩地道:“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從九州天下飛昇到無盡大陸,不但是空間的跨越,也是時間的跨越,皇帝飛昇之後的時間與如今相差極大,距離現在至少有一萬年了。”1
一萬年!
李七玄倒吸一口涼氣。
“當年皇帝飛昇時,趙婉已死。他以絕世天賦入太初道府,就是你闖過的那座仙殿的真正主人宗門,被當做掌門人來培養,他一心想要復活趙婉,於是用宗門中的仙域冰棺將趙婉遺體封存,一萬年來一直在尋找復活她的辦法。”
“後來,太初道府發生了變故,宗門破落。”
“而皇帝在漫長的歲月中變得瘋瘋癲癲,但他從未忘記要復活趙婉。”
“仙殿中的那株九色琉璃仙草,是他當年親手種下的。”
“他等了一萬年,等它成熟。”
“上次仙殿現世,他終於取到果實餵給趙婉,她從冰棺中走了出來。”
第四宮主頗爲感慨地道。
李七玄聞言,心中也不禁一陣觸動。
爲了愛,皇帝竟然做了這麼多。
可當初……
他搖搖頭,驅散心中的雜念。
唐天在絕地。
皇帝在絕地。
唐天是他的兄弟,皇帝與他並肩作戰過。
而且皇帝當初提及自己的兩個姐姐,應該是知道了一些什麼。
看來這一趟幽州,他非去不可。
“我跟你去。”
李七玄道。
第四宮主看着他,笑了起來。
“我就知道,你聽到唐天的消息,必然不會拒絕我。”
她站起身,裙襬拂過池水,幾尾靈魚化作光點散了。
“我在雪州還有幾件事要處理,三日後蒼雲山脈北麓見。”
第四宮主轉身離開。
李七玄走出來,蕭野已在院中等候。
“蕭師弟。”
李七玄在他面前站定:“我找到了唐天的行蹤。”
蕭野神色一怔,旋即大喜:“唐天?他在哪裏?”
“幽州。他被困在一處禁地裏,一時半刻出不來,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李七玄大致將第四宮主說的事情,敘述了一遍。
蕭野聽完,立刻道:“七玄師兄,我隨你同去。”
“不行。”
李七玄搖頭:“神目宗需要你坐鎮。幽州那邊的消息還需要有人在此策應,你若跟我走了,這條線就斷了。”
蕭野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頭。
他問道:“什麼時候走?”
李七玄道:“三天後。”
蕭野沒有再問。
……
……
凌家宅邸。
李七玄落下身形時,正是黃昏。
院中幾株老梅已經打了花苞,斜陽從山脊線那邊鋪下來,將白牆灰瓦染成了一片暖金。
半年過去,院中的格局沒有太大變化,但多了幾處新架設的防護法陣,陣眼嵌着幾塊品相不錯的靈玉。
凌霜華站在密室門口等他。
半年未見,她比從前更沉靜了幾分。
【春生養靈訣】日日運轉,加上萬年玄冰玉髓的溫養,她的氣色極好,實力也有了巨大提升,如今已經是凌家第一強者。
“李大哥。”
她將他迎入密室,嘴角帶着笑意,道:“它好像快要孵化了。”
密室中的石臺上,灰白卵靜靜躺着。
卵殼上的古老銘文已全部亮起,半數銘文在石殼表面緩緩流動,如活物一般。
心跳聲不再是咚咚咚的悶響,而是一種越來越急的鼓點。
比李七玄上次來時要急促得多。
“半年前我就以爲它快出來了。”
凌霜華坐在卵前,雙掌貼上卵殼,一邊輸送靈力一邊低聲說:“結果一等就是半年。”
【春生養靈訣】的靈力緩緩流入殼中。
銘文的流轉速度驟然加快,整個密室的溫度開始波動,時冷時熱,彷彿殼裏的東西在貪婪地吸收周圍的一切能量。
“快了。”
凌霜華的聲音在發抖。
突然——
咔嚓。
卵殼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又一道。
殼面碎裂聲連成一片。
沒有光芒沖天,沒有龍吟鳳鳴。
灰白卵裂開的方式和前兩枚完全不同。
它沒有天象,沒有威壓,只有一種極其安靜的、自然而然的開裂。
裂口處鑽出了什麼東西。
白胖,小指粗細,通體瑩白如玉。
一條蟲子。
像一條微縮的蠶。
它從碎殼中爬出來,仰起腦袋,好奇地左右看了看。
李七玄和凌霜華同時一愣。
之前墨綠卵出的是七彩神凰,青灰卵出的是金青神龍。
兩枚卵的孵化都伴隨着驚天動地的異象。
這一枚居然孵化出一條蟲子?
凌霜華只愣了一瞬。
蟲子爬過碎殼,沿着石臺的邊緣,一直爬到了她的手邊。
它停了下來,仰着腦袋看着她。
那雙小小的眼睛烏黑髮亮,像兩顆微縮的黑寶石。
她伸出手。
蟲子爬上了她的掌心。
肉乎乎的一團暖意透過皮膚傳入心底。
那不是溫度,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像血脈在共鳴,像靈魂在互相觸碰。
她笑了,眼眶有一點紅。
突然,蟲子低下頭,對着面前的空氣張開了嘴。
咔嚓。
空氣裏出現了一個洞。
拳頭大的空洞,邊緣漆黑如深淵,無聲無息地懸浮在半空中。
李七玄瞳孔驟縮。
不對。
那不是空洞。
是空間殘缺。
這蟲子,竟然能夠啃噬空間?
幾息之後,空洞緩緩癒合。
蟲子扭過身子,又咔嚓一口。
又一個空間殘缺。
它身子一拱,鑽進了自己啃出的那個空洞裏,白胖的身影一閃即逝。
過了一息,它從密室另一端的空洞中探出頭來,距離原來的位置足有三丈遠。
再一拱,又鑽回來,落在凌霜華掌心裏,仰着腦袋像在等表揚。
它在空間孔洞之間穿梭,如魚在水。
李七玄大爲震驚。
“此蟲極爲不俗,居然可以啃食空間。若等它長大,怕是直接可以掌握空間法則之力。”
他看向凌霜華,眼神認真起來。
“它與你之間似乎有共生之象。你的體質已經開始被它反哺改變,日後修煉速度絕非常人可比。”
“恭喜你,凌姑娘,你撿到寶了。”
他笑了起來,是真正替她高興的笑。
凌霜華低頭看着掌心裏那條白胖的蟲子。
蟲子仰着腦袋,像是在等表揚。
她輕輕摸了摸它柔軟的脊背,喃喃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蟲子沒有回答。
它只是身子一蜷,化作一道白光,纏上了她的手腕。
白光褪去後,她的腕上多了一隻白色的手鐲,樣式簡樸,質地溫潤如玉,像一塊被歲月打磨了千萬年的羊脂白玉。
密室裏安靜下來。
灰白卵的碎殼散落一地。
凌霜華抬起手腕,白鐲在從密室頂縫漏入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李七玄看着她,道:“凌姑娘,我是來和你道別的,我要離開雪州一段時間。”
凌霜華沒有問去哪裏,也沒有問多久。
“請務必保重,我等李大哥你回來。”
她手腕微微抬了抬,那隻白鐲在光裏一閃。
……
……
三日後,神目宗總舵。
李七玄收拾停當。
小鳳凰蹲在他肩頭嘰嘰喳喳,小青龍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盤在他另一側的手臂上。
他剛走出院門,一個身影快步奔了出來。
蕭念九在他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個頭都磕得實實在在。
“師父保重。”
蕭念九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但硬是沒有讓那點水光落下來。
李七玄伸手將他扶起來:“刀法別落下了。”
“弟子知道。”
蕭念九恭恭敬敬地道。
蕭野站在院門口,沒有說話,只是抱拳一禮。
李七玄點了點頭,轉身朝南。
百裏之外,虛空之上。
第四宮主已在雲頭等他。
淡金色的雲彩懸在半空,她赤足站在雲上,幾尾靈魚繞踝而遊。
李七玄踏上雲頭,腳下的雲彩微微一沉隨即穩住。
一股極其柔和的妖力包裹了他的周身,不是束縛,是託舉。
無需他動用一絲一毫自己的玄氣。
淡金色的雲光向南而去。
身下的大地飛速掠過,白源郡的平原變成丘陵,丘陵變成山地。
蒼雲山脈的主峯在遠處若隱若現。
李七玄站在雲上,忽然問:“莽荒古禁地,在幽州什麼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