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六竅武皇面色沉靜如亙古不化的冰川。
他緩緩抬起眼皮,聲音不疾不徐地道:“老朽修煉的,是萬中無一之【堅冰玄氣】,此玄氣攻伐尋常,卻擅防禦,煉化玄冰甲冑加身,同境之內,無人能破。”
說罷,他雙手結印。
玄氣自丹田深處向上提起。
藍色的冰霜從他足下炸開,沿着皮膚向上蔓延,一片一片地覆上去,先是足踝,繼而小腿,膝彎,腰腹。再是胸膛,雙臂,頸側……
最後合攏於下頜。
瞬息之間,一整套華麗猶如神王之鎧的玄冰甲冑覆蓋了他的身軀。
冰層厚達數寸,通體幽藍,像深海中沉澱了萬年的一塊寒玉。
冰甲表面沒有一絲縫隙,渾然天成。
之前那清癯老僕模樣蕩然無存。
甲冑襯托之下,這名六竅武皇的身形已經膨脹了一圈,變得高大而又強橫。
此刻他站在原地,肩寬背厚,散發出的寒氣將周圍數丈的空氣都凝成了細碎的冰晶,彷彿一尊從極北冰原深處走出來的狂暴武神。
這六竅武皇面露絕對自信的神色,抬起下巴,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李七玄身上。
“來。”
“你出刀斬我試試。”
他的語氣自信無比。
李七玄的臉色有些古怪。
居然還會有人提出這樣的要求。
“你確定?”
李七玄道。
六竅武皇雙臂在胸前一抱。
玄冰甲冑上幽光流轉。
“小輩,讓你斬,你便斬。”
他的聲音彷彿是伴隨着冰風暴的呼嘯和某種堅冰的共振,寒氣呼嘯而出,道:“出刀便是。”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李七玄不再多言。
他抬手。
龍刀斬出。
【狂刀八斬法】第七斬——
斷嶽。
刀光一閃。
一線極薄的嗡鳴響起。
好似蟬翼擦過冷鐵。
嗤。
一聲細不可聞的輕響。
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李七玄收刀而立。
對面。
六竅武皇那副華麗無比的玄冰甲冑的胸口處,僅僅留下一道極淺極淡的白痕,連冰層都沒有崩裂。
“哈哈哈……”
“小輩,你的刀的確很快,但威力太小了。”
六竅武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軀,看到那一絲白痕之後,堅冰甲冑之下的眼眸之中露出一絲譏誚之色,然後仰天大笑起來。
李七玄笑了笑。
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個死人。
他沒有再說廢話,目光越過六竅武皇的身軀,落在遠處乾靈宗大長老烏山的身上。
“下一個。”
李七玄平靜地道。
盆地中安靜了一瞬。
什麼意思?
衆人還未反應過來。
六竅武皇同樣微微一怔,隨即嗤笑:“小子,你連我的冰甲都未能……唔。”
話音未落。
他的身體忽然傾斜了。
從左肩開始,一道極細的血線浮現出來,筆直地向下延伸,越過胸膛,越過腰腹,直到右肋。
上半截身體沿着那道血線緩緩滑開。
斷面光滑如鏡。
他引以爲傲的玄冰甲冑,連同他的身軀皆被一刀兩斷。
冰層斷口的平整度與血肉斷面毫無二致。
六竅武皇張了張嘴。
但一個字也沒能再說出來。
他被玄冰甲冑覆蓋着的上下兩截身體先後墜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冰屑與血珠同時濺開,在青石地上鋪成一幅悽豔的圖畫。
盆地中死寂了片刻。
然後是一陣低沉的抽氣聲。
乾靈宗陣營中,數名武皇級強者下意識退了一步。
烏山一直微眯的三角眼猛然睜開。
他盯着李七玄手中那柄刀,目光銳利如針。
“小輩,你這把刀……”
烏山的聲音沉了下去,像壓了一塊千鈞重鐵:“是帝器?”
李七玄沒有回答。
龍刀斜指地面。
刀尖上不沾一絲血跡。
“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場合,我建議作爲前輩的你,不要說這種沒有營養的廢話。”
李七玄道:“不是車輪戰嗎?下一個,誰來?”
盆地中的空氣彷彿凝成了實質。
三上宗數百強者面面相覷。
三戰三殺。
第一刀,殺五竅魔千骨。
第二刀,三招斬六竅魔千屠。
第三刀,一刀剖開號稱防禦無敵的玄冰甲冑。
每一場都是碾壓。
每一場都乾淨利落。
到了此刻,沒有人再敢將面前這個黑衣青年當作尋常的四竅武皇。
連續逆境徵伐成功,讓所有人都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真正的絕世天才。
李七玄突然感應到了什麼,微微低頭看向鳳鐲。
鳳鐲的觸感正在發燙。
腕間微光一閃而過。
三股生命能量從橫陳在地上的屍體中無聲湧出。先是魔千骨,再是魔千屠,最後是方纔那位玄冰武皇。
三道色澤各異的能量流湧入鳳鐲。
鐲身內部的鳳凰虛影張口一吸,盡數納入。
淨化。
提純。
下一瞬,一股磅礴精純的能量從鳳鐲中湧出,匯入李七玄的經脈,如一道溫熱的江流灌入河牀。
他周身氣機陡然一沉。
第五玄竅的壁壘劇烈震顫,裂縫在那股能量沖刷之下擴展了寸許。
差一點。
還差那麼一口氣。
李七玄的眼中,燃燒起火光。
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
他需要一場真正能逼出極限的大戰,來助他破境。
對面。
乾靈宗大長老烏山沉默着。
他沒有第一時間開口點將。
三上宗的武皇們也在彼此交換眼色。
死幾個高手不算什麼。
真正重要的機關武帝的傳承就在身後那銀色半球之中,一旦掌握了其傳承,意味着就可以掌控整個禁地之中那無窮無盡的機關造物,擁有了足以橫推三州的力量。
重寶近在眼前。
退不得。
“我來。”
一道倨傲的聲音從大崇宗陣營中響起。
“絕對的速度之下,刀法再強,也毫無意義。”
一道身影分開人羣,緩緩地走出來。
這人身形並不顯眼,中等個頭,削肩窄腰,穿一身暗灰色的勁裝,面容醜陋,一顆腦袋彷彿是鳥頭,眼眸中精光閃爍,流露出一種鋒銳的殺伐之氣。
他每走一步,腳下便泛起一縷極淡的金色氣流,那是速度壓縮到極致之後,在空氣中留下的餘韻。
“大崇宗,金翅。”
這人開口自報家門,眼中閃爍着刀鋒般危險的光芒。
李七玄目光落在此人的身上。
大崇宗是嵐州北部三上宗之中的妖族宗門,門中強者多爲大妖,體內一般都流淌着上古異種的妖物血脈。
眼前此人,既然還敢站出來,必定是有所依仗。
而且從能量波動來看,這個金翅是七竅武皇。
實力足夠。
正好可以當做是磨刀石,
“過來領死。”
李七玄勾了勾手指。
金翅冷笑,忽然動了。
原地殘影猶在,真身已至李七玄身後。
不是瞬移,是快到極致的位移,快過了目力捕捉的極限。
嗤。
一聲極輕的裂帛聲。
李七玄左袖的布料裂開一道口子。
緊接着,右肩衣料也被切開。
嗤。
嗤。
嗤。
連續數道細響。
李七玄的衣袍在短短三息之內多了七八道裂口。
但裂口之下,皮膚上只有淡淡的白色劃痕,連皮都沒有破。
金翅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二十丈外。
“你的肉身倒是不弱。”
他的臉上有一絲意外。
他連續出手七八次,斬中李七玄,卻只斬破了他的衣服,無法破開他的皮肉。
李七玄低頭看了一眼衣袖上的裂口,又抬眼看向金翅。
“你或許很快。”
“但你的攻擊太低。”
“根本破不了我的防。”
李七玄說着,又勾了勾手指。
金翅反應過來,卻也沒有暴怒。
他笑了一下。
那道笑容很短,像鷹隼掠過水麪時一閃即逝的倒影。
“小輩,極速之下,我總能找到你的破綻。”
“而你,卻看都看不到我。”
他身形再動,原地只剩下了逐漸暗淡的殘影,聲音在盆地中飄忽不定。
金翅又進入了極速狀態。
“一刀不行,便百刀。”
“百刀不行,便千刀……”
“總有那麼一刀,會落在你的要害上。”
“而你的刀……”
“或許很強。”
“但你斬不中我。”
“那便毫無威脅。”
金翅的聲音在虛空中不斷地響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飄忽不定,明明有的時候身軀殘影在左側,但聲音卻出現在右側……
這種極速,讓三上宗的強者也都爲之側目。
趙婉扶着酣睡之中的千塵子,只覺得驚心動魄,內心不免有些擔憂,素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她望向虞鳳薇。
虞鳳薇立在原地,赤足下淡金色的水紋緩緩流淌,幻光靈魚安靜地繞踝而遊,速度分毫未變。
她面色平靜,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
趙婉將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重新看向戰場。
而也就是在這時,李七玄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嗎?”
“你以爲自己很快?”
他的語調之中沒有半分慌亂。
然後——
他也動了。
右腳在地面上輕輕一踏。
下一剎那,他整個人已經從原地消失。
龍足異能……鬼步極速狀態。
那是得自九州天下時神龍刺青龍足具現之後的力量。
他的雙腳在虛空中交替邁出,每一步落下都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足印紋路,速度瞬間攀升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快到了神識都追不上。
並不比金翅慢。
於是,兩道極速流光在盆地上空瘋狂飛射。
一暗金,一淡金。
暗金色的那道是李七玄,刀身在他掌中拖出一條極細的光尾。
淡金色的那道是金翅,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左突右閃。
太快了。
快得盆地中絕大多數人根本看不清兩人是如何戰鬥,只看到兩道流光彼此糾纏、交錯、碰撞、分開,又在下一瞬間重新絞在一起。
天空中迴盪着尖銳的破空聲,像是布匹被一撕再撕。
轟!
一道強大的氣息驟然從兩人之間爆發開來。
李七玄身上的氣息驟然暴漲。
五竅武皇。
他終於突破成功了。
鳳鐲輸送的能量,加上與金翅大戰的壓力,終於讓他在戰鬥過程之中,實現了臨陣突破。
“到此爲止了。”
李七玄的聲音響起。
刀光一閃。
極速結束。
兩人的身影落在地面。
相背而立。
金翅的身影晃了晃。
他低下頭。
手掌抬起摸了摸自己的頸側,彷彿有些疑惑。
然後……
噗嗤。
他的頭顱從頸上滑落。
在血光中摔落地面,滾了幾圈,停在碎石之間。
那雙眼睛還睜着,其中尚殘留着一絲困惑,一絲來不及轉成恐懼的空洞。
無頭的身軀又站了片刻,才緩緩向前傾倒。金色的血從斷口處湧出,在青石地上洇開一小片。
李七玄收刀。
刀身上依然乾淨,不沾一滴血跡。
盆地中的風彷彿停了。
數百道目光落在那顆滾落在碎石間的頭顱上,又緩緩移到李七玄身上。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