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翻滾,風聲呼嘯。
懸崖下,獵戶少年石頭在練刀。
他終於又可以集中精力修煉了。
父母都已經回到了各自的房間裏——普通人有樸素的相處觀,並沒有與李七玄等人湊近乎,而是保持着絕對的分寸感和敬畏。
一邊的山崖石壁,被臨時挖出一個洞穴。
內外都設置了斂息禁制。
楚空山在山洞內盤膝坐下。
他在療傷。
也就是在這時,李七玄才發現,楚空山身上的傷太多了。
白色衣袍下面的身軀佈滿灼痕、裂口和紅腫。
每一道都觸目驚心。
秦鳶心疼的掉眼淚。
問了才知道,原來楚空山被關在鎮魔牢的日子裏,陸星遙爲了逼問封靈珠的下落,用盡了各種酷刑手段。
灼燒經脈,抽離玄氣,再灌藥癒合,再灼燒。
這些酷刑循環反覆,無休無止。
楚空山雖然是武皇級修爲,但他體內的玄氣被封禁壓制,這些傷一直得不到治癒,只能一天一天地累積,一層一層地疊加。
“陸星遙……”
秦鳶一雙美眸之中燃燒着無盡的憤怒,聲音很輕地自言自語:“我必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李七玄走到楚空山身後,一掌按在他背心。
鬥戰玄氣如江河決堤般湧入。
陸星遙種下的那道禁制的確是極爲高明,便是頂級武皇,也未必能夠解開。
但李七玄的鬥戰玄氣卻是無比特殊。
那種禁制在鬥戰玄氣面前,薄得像一張紙,瞬間崩碎。
封印解除的瞬間,楚空山的修爲氣息驟然攀升。
高階武皇的玄氣從丹田中奔湧而出,湧向四肢百骸。
那些灼痕、裂口、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血肉蠕動,新皮長出。
被壓制了數月的身體正貪婪地恢復。
陸星遙爲了折磨楚空山,並未損壞他的大道本源,一旦禁制消失,楚空山的實力快速恢復,休養幾個時辰就能回到巔峯。
秦鳶一直站在旁邊,看着那些正在癒合的傷痕,終於慢慢地鬆了一口氣。
楚空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傷勢恢復,緩緩起身。
他微笑着看向秦鳶,沒有說話,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
李七玄很是無語。
這是怎麼回事?
不管是皇帝和趙婉,還是楚空山和秦鳶,這些個在九州天下就糾葛不清的怨侶們,一見到自己就會餵狗糧於無聲無息之間。
他們都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而自己卻還沒找到米粒的蹤跡。
仔細想一想,李七玄氣的鼻子都快歪了。
李七玄轉身離開,給兩人空間膩歪。
來到山洞外,李七玄站在水潭邊,在心中默默計算時間。
秦鳶之前說過,歸元珠下一次氣息泄露還有三日。
仔細算來,之前他迴雪州找凌霜華,驗證小白的能力,帶凌霜華回霧山,潛入乾靈宗,救出楚空山……兩天過去了。
距離歸元珠下一次氣息泄露,還剩一日時間。
必須趕在下次氣息泄露之前找到封靈珠,將兩枚珠子放在一處互相壓制封印。
否則歸元珠的氣息一旦再次泄露,自己幾人就如暗夜中的明燈,三上宗的追兵會像鯊魚聞到血一樣再度圍上來。
但在此之前,這裏的事情要先處理完。
乾靈宗身爲霧山人族的霸主,勢力強橫,眼線無數,還有諸多大神通者,遲早會搜到這座山洞。
李七玄將目光投向獵戶一家的山洞。
這一家三口,和自己等人羈絆已經太深,種下了因果,若是繼續留在這裏,被乾靈宗發現,只有死路一條。
“這裏不能待了。”
李七玄做出了決定。
他在心裏默默盤算片刻,有了辦法。
李七玄來到另外一處新開鑿的石洞,道:“霜華,我來找你商量點事情。”
凌霜華開開心心地走出來:“李大哥,什麼事?”
李七玄道:“此地兇險,不宜久留,我想讓你儘快返迴雪州,回去時,你帶石頭一家走,讓他在凌家好好修煉。石頭這孩子天賦絕佳,而且心性無雙,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他日修煉有成,也會是凌家的一大助力。”
凌霜華乖巧地點了點頭。
她知道自己實力還遠遠不夠,不能幫到李大哥,若是留在這裏,也會成爲累贅。
凌霜華深深地看了李七玄一眼,想說很多,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從自己懷裏把小白抱起來,放進李七玄的掌心。
“李大哥,我知道這裏很危險,你的敵人很強大,我會帶着石頭他們離開,不過……小白你留着,關鍵時刻也許會用得着。”
蟲子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很是不捨。
但也沒有違抗凌霜華的意志。
它親暱地蹭了蹭凌霜華的手掌,最後乖巧地順着李七玄的手腕盤了一圈,化爲一隻白色手鐲,首尾兩圈淡銀紋路在火光下泛起微微的光澤。
“好,謝謝,小白我就收下了。”
李七玄本欲拒絕,但轉念一想,這蟲子可以啃噬空間,關鍵時刻也許真的有奇效,道:“事不宜遲,立刻出發,我送你們一段路。”
“好。”
凌霜華轉身走向石頭一家。
秦鳶和楚空山看着這一幕,悄悄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兩人經驗豐富,早都看出來,那個叫凌霜華的雪州少女的眼睛裏藏着太多東西,顯然早就已經對李七玄情根深種。
是個好姑娘。
但他們也知道李七玄和米粒的感情,所以什麼都沒說。
秦鳶從山洞中走出,走到石頭面前。
“石頭。”
她低頭看着這個獵戶少年,眼神很柔:“你是個好孩子。之前你叫過我好幾次姐姐,從今以後,我認了你這個弟弟,你就是我秦鳶的親弟弟。”
說着,送了他一柄靈兵級的長刀作爲見面禮。
石頭呆住了。
他怔怔地接過長刀,眼眶微紅。
“你是鳶兒的弟弟,自然也是我楚空山的弟弟。”
楚空山走到秦鳶身邊,看着石頭,微微一笑:“這具【晴空甲】,是我無意之中探險所得,可擋住巔峯武王全力一擊,正好適合石頭弟弟。”
說着,將一副淡銀色的甲冑給他。
石頭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他看着秦鳶,又看着楚空山。
這兩個人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從來都不是。
他們是天上飛的人,他是地上爬的蟲。
但他們叫他弟弟。
“謝謝姐,謝謝姐夫。”
獵戶少年的聲音幹得像霧山冬天裏的鹿角溪。
秦鳶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石頭咧開嘴笑了,眼眶是紅的。
片刻後。
傳送陣的白光亮起。
李七玄、凌霜華帶着石頭一家消失在光裏。
李七玄送了他們一程。
他將沿途所有在霧山境內佈置的傳送陣法,全部都一處一處地親手摧毀,陣基上的座標晶石捏碎,傳送紋用玄氣磨平,不留任何線索,避免乾靈宗查到蹤跡。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山洞。
接下來,就是尋找封靈珠的事情了。
李七玄與楚空山、秦鳶商量起來。
“封靈珠就在這霧山之中。”
楚空山靠在石壁上,眼中露出回憶之色。
“在我尋找到歸元珠的嵐州南部那座上古遺蹟中,有一塊殘碑。”
“殘碑上面記載着,混沌初開時,有兩枚碎片同時墜入無盡大陸,其中一枚落地生靈,吸納天地生機,化爲歸元珠;另一枚沉入霧山深處一條無盡深澗之底,吸納天地幽寂,化爲封靈珠。”
“兩珠同源,屬性相剋,放在一處便可互相壓制封印氣息。”
“根據殘碑留存的影像,封靈珠所在的位置在天柱峯西北方向,約三千裏,但具體在哪裏,卻並不清楚。”
說到這裏,楚空山頓了頓,繼續又道:“陸星遙在鎮魔牢中反覆對我用刑,就是想逼出封靈珠的下落,他知道歸元珠在鳶兒的身上,一時拿不到,所以就想要封靈珠。此人驚才絕豔,野心很大,想要將兩枚珠子同握手中。”
“天柱峯西北,三千裏區域。”
李七玄站起來:“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在一天之內找到封靈珠,否則一旦歸元珠的氣息散發泄露,就會有大麻煩了。”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多餘的話。
三道身影拔地而起,刺破霧山深處的夜色,向天柱峯西北方向激射而去。
……
……
半日後。
乾靈宗天柱峯,西嵐峯。
聖子獨院。
青袍長老躬身站在陸星遙面前。
“回稟聖子,後續的搜查結果已經彙總了。”
“說。”
“雲橋鎮西南第七院的搜索已全部完成。院中殘留的玄氣波動確認與秦鳶吻合,而除秦鳶和楚空山之外,還有兩股陌生人氣息。一道是那個用刀的男性武皇。另一道是接應他們的女性,修爲不過武王級。”
“繼續說。”
“黑崖宗也查過了,這個宗門全宗上下一千餘人,包括宗主婁山在內,無一生還,殺人的手段全部是刀傷。從傷口殘留的玄氣判斷,與雲橋鎮第七院中那道刀修的氣息完全一致,是同一人。此外,副宗主姚振的屍身在一處荒道被發現,死亡時間在黑崖宗滅門之後,同樣是刀傷,但這一刀的殘留玄氣更弱,像是殺人者刻意壓制了修爲。姚振死後,殺人者剝走了他的衣物和身份令牌。”
“還有其他消息嗎?”
“回稟聖子,派往霧山深處的鷹部探子也傳回了消息,在一處獵戶家的山洞中,發現了秦鳶等人活動過的痕跡,火塘、獸皮鋪蓋、生活用具一應俱全,洞壁上有大量修煉刀法時留下的刀痕,從刀痕的新舊程度判斷,有人一直在那裏練刀,至少練了數日。但如今已經人去洞空,周圍沒有發現任何傳送陣殘留。”
陸星遙靜靜地聽完,微微點頭。
所有的線索都被拼了起來。
從黑崖宗到雲橋鎮,從獵戶山洞到鎮魔牢……
那個用刀的傢伙、秦鳶、楚空山,這三個人的全部行跡,被乾靈宗在短短半天之內逐一還原。
唯一沒有查到的,是那個刀修到底是誰。
擅變化,七竅到八竅武皇境修爲,刀修,且手握空間帝器……
陸星遙搜遍記憶,卻也想不出嵐州霧山有這樣一個刀修。
不是霧山的人。
那就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
陸星遙站在院中,看着天柱峯外正在緩緩沉入夜色的霧海,琥珀色的瞳孔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傳令,給我繼續搜,不能停下。”
“是。”
長老恭敬地行禮,轉身離開。
陸星遙站在原地,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歸元珠最多還有一日就會泄露氣息。”
“到那時候……那個刀修,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陸星遙一個人站在月光裏,肩上的刀疤還沒有完全癒合。
巔峯武皇大圓滿的肉身自愈速度極快,但他故意不讓這道疤消失。
他要留到把那個傢伙的喉嚨擰斷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