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維的目光隨着斥候離去的背影收回,重新落回桌面上那最後幾份還未處理的文件上。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幾下,發出篤篤的輕響,大腦則在以超頻的速度運轉。
每一次敲擊,都彷彿是斥候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冰冷數字,每一個兵番號??
六百子爵本部精銳、四百兇悍傭兵、裂石男爵四百精銳、鷹崖女男爵二百五、冷鐵嶺男爵四百......
不得不說,米蘭登這老小子,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之前,米蘭登跟艾德蒙摩擦的時候,也曾經在邊境上對峙。
但當時雙方並沒有正式升級宣戰,雙方對峙的兵力也沒有這麼多。
而這一次,米蘭登很明顯是想從兵力數量上壓倒羅維,從而以極小的代價,賴掉糧食債務,順便實控邊境三莊園。
三千的精銳,再加上其他非精銳部隊,接近上萬張嘴巴,在天垂象天災時期聚集在一起……………
羅維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的弧度。
一萬人,每一天,都要消耗至少五個糧倉的存糧!
現在,碎星河谷領地裏,又有幾個莊園能有五個糧倉的存糧?
問題的關鍵是,在瑞根世界裏,領主和領主之間的正式宣戰,是有一系列“體面”的流程的。
一開始,雙方要各自集結,等到雙方都宣佈集結完畢後,才能正式進入對峙環節。
而進入到對峙環節,也不是立刻開打,而是雙方的領主先在陣前,互相問候,互相報出自己的家世血緣。
一般到了這一步,戰爭就會變成了認親大會,基本上打不起來了,雙方領主會很“體面”的各退一步。
當然,米蘭登肯定不會在這個環節退讓,就算米蘭登退讓,羅維也不可能退讓。
畢竟,現在是米蘭登不還糧食債務,不交出邊境三莊園。
即便米蘭登退一步,他還是大賺特賺的。
跳過相互問候這一環節,接下來就是必須的調停環節了。
會有更高一級的特使,或者教會的神甫,出面進行調節。
一般到了這一步,這場戰爭也就打不起來了,畢竟,大領主的和教會的面子可是非常大的臺階。
而絕大部分領主們都想着保持自己的既得利益,不會拼個你死我活。
米蘭登大概率會在這一環節讓步。
但羅維可不會。
既然宣戰了,不拿到切實滿意的好處,那不是白宣戰了嗎?
那麼下一個環節,就是雙方列陣衝鋒,真刀真槍的幹了。
但什麼時候進行這最後的環節,那可不是米蘭登說了算,而是掌握在羅維的手中!
整個一套體面流程,可以很短,但也可以拖延的很長。
而真正取勝的關鍵,不是兵力的多少,而是糧食的多少。
這種運籌帷幄,就是針對瑞根世界貴族領主們“體面”的降維打擊!
當然,不排除米蘭登會用精銳私下偷襲的方式推動戰爭節奏,但,從米蘭登帶着所有精銳踏上月亮之泉邊境前線的那一刻,米蘭登就已經處在自己不自知的被動之中了。
米蘭登屬於那種,小聰明有餘,卻毫無大智慧的愚蠢領主。
這種人佔着比金盞花領地大三倍的地方,着實是一種浪費。
羅維現在所考慮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打?,而是怎麼打,才能以最小的代價,得到整個碎星河谷領地。
短短幾個呼吸間,這副複雜的戰略拼圖在他腦海深處以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瘋狂運轉、重組。
對手的習慣秉性,己方的掣肘,可利用的縫隙,周邊領地的潛在利益勾連......交織、碰撞、剔除、鎖定。
篤......篤............
指尖敲擊的節奏驟然一變!
從沉緩的思索變爲短促,有力,決定性的三聲叩擊!
那聲音不大,卻在瞬間驅散了廳內殘餘的緊張與猶疑,如同戰場主帥的鼓點,清晰地爲所有後續行動定下了基調。
突然間,指尖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來人!”
羅維的聲音平緩響起,既不激昂,也不沉重,卻帶着一種磐石般的穩定與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充盈了整個空曠而略顯狼藉的議事廳。
“在!老爺!”
門口值守的玄甲近衛軍如同影子般應聲閃入廳內,鐵甲葉片發出一陣低沉而收斂的碰撞聲,單膝點地,頭盔微頷,靜待命令。
“立刻傳令!”
羅維目光依舊落在桌面的文件堆上,彷彿在端詳一件無關緊要的藝術品,但吐字卻清晰利落:
“一刻鐘之內,夏麗茲、梅麗卓、紅翡伯爵的稅務官托爾託拉,天使教會的菲爾斯神甫、老學士杜爾迪、總工匠格爾蘭,還有新來的馬庫斯隊長,以及守備軍現任隊長、敲鐘軍的兩位百夫長??全部到議事廳集合!"
“噢對了,”羅維又迅速補充道:“讓貿易行的古利老闆,也來參加這次軍事會議。”
“是!老爺!”玄甲近衛軍毫不遲疑,行禮後旋身疾步而出,鐵靴踏在碎石地面上的鏗鏘聲迅速遠去。
讓貿易行的人來參加軍事會議,這着實有點匪夷所思。
但玄甲近衛軍從來不會質疑老爺的命令。
老爺的任何命令,都必有道理。
就算老爺想要米蘭登的老媽來參加,玄甲近衛軍也只會毫不猶豫的衝到碎星河穀子爵府邸,去搶來米蘭登的老媽。
沒錯,老爺的命令,對於他們來說,就是神的旨意!
隨着玄甲近衛的傳令,緊張的氣氛迅速被點燃。
空氣中彷彿能嗅到戰爭的血腥提前到來的預兆。
府邸內外忙忙碌碌,人們滿臉凝重的進進出出。
街道上也是進入到了緊急狀態,原本正在幹活的敲鐘軍奴隸們,也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隨時準備出徵!
"......1+4?"
聽到軍事會議召集令的古利老闆,整個人都呆愣在門口,“這......是不是搞錯了?羅維老爺,讓我去參加軍事會議?”
負責傳令的玄甲近衛軍連馬都沒下,只是冷冷的說:“你沒聽錯!不得有誤!”
說完,玄甲近衛軍就調轉馬頭,疾馳而去。
古利老闆把自己最近做過的事情都細細的想了一個遍,確定自己沒什麼短處之後,這才匆匆整理儀容,心懷忐忑的趕往金盞花府邸。
率先踏入議事廳的是夏麗茲,她的腳步最是迅捷有力,一身暗金色的金盞銀鱗鎧甲熠熠生輝,腰間的火之忠誠散發着橙色的光暈,碧眸中更是燃燒着毫不掩飾的、近乎亢奮的戰意。
與前一日在船上嘔吐的狼狽場面相比,現在的夏麗茲,完全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陸地,纔是她的主場。
緊隨其後的是梅麗卓,她的長袍上沾着些許鍊金藥劑的彩色漬痕,她臉上也帶着一絲激動,但這激動並非源於殺戮,而是因爲羅維剛剛批準了她昂貴的新鍊金臺預算。
這項預算高達2萬金幣!
這是她這個阿薩辛兄弟會地區負責人,勤勤懇懇殺二十個有頭有臉的目標,都未必能賺到的。
而有了這個新鍊金臺,她就能提煉出頂級的“魚斯拉5號”香水了!
至於這場戰爭......做爲阿薩辛兄弟會的主管,梅麗卓是不能直接介入本地領主之間的戰爭的。
當然,羅維讓她來參加軍事會議,自然是讓她看管金盞花領地,而不是出徵作戰。
安妮的曼妙身影也跟隨夏麗茲和梅麗卓,一起出現在議事廳門口。
羅維並沒有召喚她來參加這次軍事會議??畢竟,羅維今晚就會灌注好水晶球,安妮明天就要跟着艾麗夫人離開了,安妮必將缺席這場戰爭,這讓她心有不甘,可又沒有別的辦法。
但不管怎麼說,安妮都十分關心這場戰爭,因此即便羅維沒有召喚她來,她也還是來了。
老學士杜爾迪邁着他那把老骨頭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走了進來,懷裏還抱着一個沉重的大賬簿。
他一進來就氣喘吁吁,額頭冒汗,徑直走向自己的位置??通常離羅維右首最近的地方,好方便隨時提供“經濟諫言”和指出老爺的“敗家行爲”。
總工匠格爾蘭穿着一身染滿油漬和木屑的工裝,手上還沾着沒洗乾淨的黑色炭污。
他神情略顯凝重,眉頭緊鎖,顯然接到命令時還在趕某些裝備的進度。
他掃了一眼廳內氣氛,便沉默地站到了一個角落,彷彿隨時準備被老爺點名按照圖紙製造全新的裝備。
老爺總是能奇思妙想,這對於他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
接着是兩位敲鐘軍的百夫長,他們都是曾在美林谷防禦戰中浴血拼殺的老兵,身上的殺氣非常明顯。
他們眼神銳利,面無表情,筆直地站在夏麗茲身後不遠,如同兩座等待點燃的熔爐。
守備軍的現任隊長則顯得沉穩許多,臉上更多是責任帶來的壓力,腳步略緩地跟在後面。
菲爾斯神甫稅務官托爾託拉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菲爾斯顯得漫不經心,而托爾託拉則滿臉輕鬆。
貿易行的古利老闆低着頭,亦步亦趨的跟了進來,表現的像個透明人一樣。
最後一位進來的,是剛剛結束訓練,渾身都是汗臭味道的領主兵隊長,獨眼馬庫斯。
這段時間裏,馬庫斯憑藉自己勤奮的苦練和極快的恢復速度,被羅維任命爲了新招募的領主兵的隊長。
這位經驗豐富的隊長踏入議事廳時,目光飛快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神情,捕捉到了夏麗茲等人的狂熱戰意、杜爾迪的愁眉苦臉、格爾蘭的肅穆、菲爾斯神甫和托爾託拉稅務官的事不關己,以及安妮的焦躁不安。
馬庫斯眉頭深深擰起,眉宇間凝聚着化不開的凝重和憂慮。
他當然不反對戰爭,但是......
在他看來,這場戰爭根本就沒有贏的希望。
他反對一場必輸的戰爭。
他不動聲色地選擇了靠近門邊,略遠離核心圈的位置,內心極爲矛盾的思索着,要不要忠言逆耳一番。
很快,所有人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長桌兩側站得滿滿當當,但廳內的氣氛卻涇渭分明????以夏麗茲爲首的鷹派周身瀰漫着躁動的好戰氣息,彷彿下一秒就要拔刀飲血;而以老學士杜爾迪爲首的一小撮,則散發着憂心忡忡的低壓情緒。
要打仗了!
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從每個人繃緊的神經,急促的呼吸和迥異的眼神中直接噴薄而出的鐵血宣告。
這不是他們跟隨羅維老爺第一次直面戰爭的血與火。
從納薩諾斯身份下的詭譎突襲,到針對西境侯爵之子威廉先發制人鑄造“京觀”的雷霆伏擊,再到美林谷保衛戰中硬扛艾德蒙八千人的強勢防禦……………
每一次,他們都險象環生卻又奇蹟般踩着敵人的屍骨走了過來。
但每個人的心底都無比清楚??無論前幾次如何驚心動魄,充其量都是“戰役”。
而這一次,迥然不同。
這是羅維?瓦倫丁男爵,以金盞花合法領主的身份,正式向同等級別的貴族領主米蘭登?碎星子爵宣戰!
這是兩個獨立貴族領主之間,依照帝國律法和古老貴族法則進行的全面戰爭!
戰書已下,旗幟已揚。
此戰,再無絲毫轉圜餘地。
勝利,意味着領地的保全、威望的?升,金盞花領將真正在帝國西境站穩腳跟。
而失敗......則意味着一切化爲烏有。
家族徽章會被踐踏,領地會被瓜分,追隨者的頭顱將懸掛在敵人的旗杆上炫耀,包括在座所有人!
這是榮譽與毀滅之間最爲殘酷,赤裸裸的零和博弈!
當最後一個腳步聲停歇,議事廳內陷入一種奇異的短暫寂靜,只有破碎窗戶外傳來的風聲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一束束探照燈,牢牢聚焦在主位上的羅維的身上。
而此時此刻,羅維卻在慢條斯理的批覆最後一份關於走私犯的卷宗。
他的動作沉穩,甚至有些慢條斯理,與當下緊張迫戰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終於,他放下了手中的鵝毛筆,緩緩的抬起目光,雲淡風輕的掃過大廳裏每一張面孔。
所有人都向羅維低頭致敬。
就連菲爾斯神甫和托爾託拉稅務官都忍不住跟着做,即便他們的職務身份足以跟羅維平起平坐。
“諸位。”
羅維人畜無害的一笑,“我們又要發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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