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閉嘴......”
埃德爾魯的聲音並不大,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割過凍硬的牛皮,透着一股讓人牙酸的陰冷,“都特麼.......給我閉嘴!!!”
洞穴內原本嘈雜的嘲諷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瞬間斷絕。
那些正準備繼續編排斥候的騎士們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他們的僱主。
篝火裏的木柴爆出一朵火花,噼啪一聲,在死寂的空氣中炸裂,幾顆火星濺到了離得最近的一名騎士靴子上,但他一動未動。
埃德爾魯沒有看任何人,他側着頭,像是一隻正在聆聽地底蟲鳴的蜥蜴,脖頸上的青筋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手中的銀酒杯停在半空,杯壁上凝結着一層薄薄的水霧,那是洞穴內外的溫差造成的。
紅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泛着像血一樣的光澤,映照出他那雙灰藍色瞳孔中逐漸放大的疑慮。
轟隆——轟隆——
聲音更近了。
那絕不是雷聲。
雷聲是從雲層高處滾落的,帶着空靈的迴響和炸裂的餘韻,像是天神在雲端的怒吼,總是先有光,後有聲。
而這個聲音,沉悶、厚重、甚至帶着一絲令人心悸的節奏感。
它來自地面,來自這堅硬、冰冷、被暴雪覆蓋的巖石地面,順着地殼的紋理,直接傳導到人的骨骼裏。
每一次震動,都像是重錘敲擊在埃德爾魯的心臟瓣膜上,連帶着他腳下的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細微卻真實的酥麻。
洞穴頂端,幾縷細碎的塵土簌簌落下,掉進了還在沸騰的肉湯鍋裏,激起一點點渾濁的漣漪。
作爲一名在西境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老覺醒騎士,埃德爾魯對這種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是鐵蹄敲碎凍土,是成百上千斤的肌肉與鋼鐵在高速衝撞中產生的共鳴。
是騎兵集羣衝鋒的前奏,是死神敲門的禮節。
可是......這怎麼可能?
埃德爾魯的目光死死盯着洞口那片被風雪模糊的慘白。
外面是零下三十度的極寒,是能把人吹成冰雕的狂風。
就算是紅翡城最精銳的“紅翡騎士團”,在這種天氣下行軍也會折損過半,戰馬的肺泡會被冷空氣凍裂,騎士的關節會被寒意鎖死,鎧甲的潤滑油會凝固成膠水。
這是大自然的鐵律,是連高階騎士都不敢輕易挑戰的禁區。
羅維?那個在紫林領連看一眼女僕都會低頭臉紅的廢物?帶着一羣剛剛放下鋤頭的奴隸?
他們憑什麼?憑那一腔廉價的熱血嗎?
“大人......”
一名親衛騎士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的聲音在死寂的洞穴裏格外清晰,他握着劍柄的手在微微顫抖,“這聲音......好像真的是馬蹄聲......而且數量不少......”
“只有一種可能。”
埃德爾魯打斷了他,他緩緩站直了身體,原本那種慵懶、傲慢的貴族姿態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未知恐懼時的應激性緊繃。
他抓起放在一旁的重劍,指節用力到發白,手背上的青筋像是一條條蜿蜒的蚯蚓。
“這是......幻聽魔法。羅維身邊有高階魔法師,想用聲音把我們嚇出去,讓我們在風雪裏自亂陣腳。”
埃德爾魯盯着那兩名瑟瑟發抖的斥候,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像是要喫人,“你們兩個蠢貨,被幾個魔法幻術聲音就嚇破了膽?覺醒騎士的榮譽都被你們丟盡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握劍的手並沒有鬆開,反而越握越緊。
理智告訴他,這絕對是魔法造成的幻術。
因爲物理規則不允許一支軍隊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裏。
任何有常識的指揮官都不會下達這種自殺式的行軍命令,除非那個指揮官是個瘋子,或者是......神。
但直覺——那種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來的野獸直覺——正在他的腦海裏瘋狂尖叫:跑!快跑!離開這個該死的洞穴!這個溫暖的避風港,正在變成一口棺材!
那種不安感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順着他的脊椎骨爬了上來,讓他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風雪的味道。
“巴爾克。”埃德爾魯喊了一個名字。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騎士站了出來。
這是他最信任的親衛,一名擁有四級實力的重裝騎士,爲人沉穩,殺人如麻,從不信鬼神,只信手裏的劍和盾。
“你出去看看。”埃德爾魯眯着眼,灰藍色的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帶上你的盾牌。如果是魔法幻術,就回來告訴我。如果是......”
他沒有說下去。如果是真的,那就不需要回來了。
巴爾克點了點頭,沒有廢話。
他從背上解下一面厚重的黑鐵塔盾,那是用黑巖礦打造的極品盾牌,重達八十基爾斤,表面刻滿了防禦符文,足以抵擋狂暴魔熊的全力一擊。
他左手持盾,右手拔出腰間的寬刃劍,深吸一口氣,邁步向洞口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鐵靴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像是死刑犯走向絞刑架的倒計時。
洞穴裏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幾十雙眼睛死死盯着巴爾克的背影。
篝火還在噼啪作響,但在這一刻,那聲音顯得如此遙遠,彷彿隔了一個世界。
巴爾克走到洞口,狂風夾雜着雪粒瞬間糊了他一臉,像是一把把細小的冰刀切割他的皮膚。
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舉起盾牌擋住風口,身體微微前傾,以此來對抗零下三十度的極寒暴風雪的推力。
外面的世界一片混沌。
白茫茫的風雪像是一堵厚牆,視線根本穿透不出去。
能見度極低,世界彷彿只剩下白色和灰色,連天地都分不清楚。
他側耳傾聽。
那轟隆聲......停止了。
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沒有馬蹄聲,沒有喊殺聲,只有風穿過峽谷時發出的那種淒厲的哨音。
巴爾克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果然是幻術嗎?或者是風穿過峽谷造成的怪聲?那種聲音在特定的地形下確實會被放大,聽起來像是萬馬奔騰。
他轉過身站在洞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嘲諷的笑意,打算好好奚落一下那兩個膽小的斥候。
“大人!”巴爾克臉上露出一絲輕鬆的表情,甚至帶着幾分嘲弄,他大聲喊道,“什麼都沒有!果然是那兩個膽小鬼聽錯……………”
他的話沒說完。
因爲他看見洞穴深處,埃德爾魯的表情突然變得極度扭曲,那張嘴張得巨大,似乎在喊什麼,但聲音還沒傳過來。
埃德爾魯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麼,眼神裏充滿了絕望的驚恐。
緊接着,巴爾克感覺後背一熱。
不是溫暖的熱,而是那種皮膚瞬間被碳化的灼熱,彷彿有人在他背後點燃了一顆太陽。
下一個瞬間,世界亮了。
一團橘紅色的光芒,在他身後的雪幕中驟然綻放,將漫天風雪瞬間染成了血色。
那不是太陽。
那是死神的瞳孔。
轟——!!!
一聲巨響,徹底撕碎了紅巖峽谷的寧靜。
那不是魔法火焰的爆裂聲,而是一種更純粹、更野蠻、充滿了火藥與鋼鐵味道的咆哮。
那是物理法則在這個魔法世界發出的致命怒吼。
巴爾克甚至來不及舉起手中的黑鐵塔盾。
一股沛然莫御的衝擊波夾雜着無數滾燙的鐵砂和碎石,瞬間將他吞沒。
那面足以抵擋三級魔法攻擊的塔盾,像是一張薄紙般被撕裂、扭曲、變形,上面的防禦符文連閃爍的機會都沒有就徹底熄滅。
緊接着是他的鎧甲,他的血肉,他的骨骼。
紅色的血霧混合着破碎的內臟和黑色的鐵片,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反向噴灑進了洞穴內部。
一顆焦黑的頭顱骨碌碌地滾到了埃德爾魯的腳邊,那張臉上還殘留着那絲未完全消散的嘲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在質問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洞穴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勢,臉上沾染着巴爾克的溫熱鮮血,大腦一片空白。
那股血腥味混合着硫磺味,直衝腦門,讓人想要嘔吐。
那是什麼?
沒有魔法波動,沒有咒語吟唱,甚至沒有元素聚集的徵兆。
就是純粹的、毀滅性的力量。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臭雞蛋混合着燒焦的肉味————那是硫磺和死亡的氣息。
“敵、敵襲!!! "
埃德爾魯最先反應過來,他的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尖銳刺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貓。
“全體出擊!那是鍊金炸彈!別讓他們堵在洞口!衝出去!只有衝出去才能活!”
他雖然不知道羅維用了什麼手段,但他清楚一點:
在狹窄的洞穴裏被人堵門,就是等着被甕中捉鱉。
這個洞穴只有一個出口,如果被堵死,他們所有人都會變成烤豬。
這種地形,哪怕是一羣拿着石頭的農夫,只要堵住洞口,也能耗死一羣騎士。
覺醒騎士們的素質在這一刻體現了出來。
儘管恐懼,儘管震驚,但在求生本能和埃德爾魯命令的驅使下,他們迅速抓起武器,怒吼着給自己壯膽,身上亮起各色的魔法光芒,像是一羣發狂的野豬,朝着洞口衝去。
“殺!殺光這羣卑鄙的奴隸!”
“衝出去!爲了騎士的榮耀!”
衝在最前面的三名騎士是埃德爾魯花費重金收買的死士,他們身上穿着厚重的板甲,每一套板甲都價值連城,上面銘刻着堅固符文。
他們魔法力量全開,足以撞碎一堵石牆。
然而,當他們衝出洞口的那一瞬間,迎接他們的不是驚慌失措的奴隸兵,也不是簡陋的長矛和弓箭。
而是一排排黑洞洞的、冰冷的、散發着死亡氣息的金屬圓口。
騎士們驚呆了。
就連殘酷的暴風雪似乎都被某種肅殺的氣場所凝固。
羅維騎在戰馬上,位於隊伍的側後方。
他的黑色大氅上積了一層薄雪,整個人像是一座冰封的雕塑。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看着那羣從洞穴裏蜂擁而出的騎士,就像是在看一羣已經死了的屍體。
在他的視野裏,那些騎士身上閃爍的魔法光芒,不過是風中殘燭,在工業化的鋼鐵洪流面前,脆弱得可笑。
在他的前方,兩百名敲鐘軍士兵並不是排成傳統的衝鋒陣型。
他們分成了三排,呈半月形包圍了洞口,死死封鎖了每一個逃生的角度。
第一排士兵單膝跪地,而在他們的身前,赫然蹲伏着一隻只黑黝黝的鋼鐵猛獸。
這便是改良版的虎蹲炮。
經過羅維改良,用金盞花領地特有的美林鋼鑄造,炮身粗短,下方有兩個像虎爪一樣的支架,穩穩地抓在凍土裏。
雖然沒有膛線,沒有精密的瞄準鏡,甚至連炮架都顯得有些粗糙,甚至可以說是醜陋。
如果放在地球的博物館裏,這是會被嘲笑的老古董。
但在這裏,它有一個在這個世界無與倫比的優點:
口徑大,裝藥多,而且——管夠。
每一門虎蹲炮的炮口都塞滿了特製的霰彈——那是羅維讓人把廢棄的鐵釘、碎石、鉛丸混合在一起,再由梅麗卓以鍊金技術加以融合的死亡包裹。
“放。”
羅維的嘴脣輕輕動了動,吐出了一個輕飄飄的字眼。
“放!!!”
獨臂騎士紐瓦斯的怒吼聲撕裂了風雪。
第一排的五十名敲鐘軍士兵毫不猶豫地點燃了引信。
嗤嗤嗤嗤――
引信燃燒的聲音短促而急切,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下一秒。
轟轟轟轟轟轟轟——!!!
大地在顫抖。
五十門虎蹲炮同時咆哮,那聲音匯聚在一起,不再是單純的聲波,而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拍擊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橘紅色的火焰瞬間照亮了昏暗的峽谷,滾滾濃煙被狂風捲起,形成了一道灰黑色的死亡帷幕。
衝在最前面的那三名重裝騎士,甚至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
在那一瞬間,他們引以爲傲的魔法力量護盾像是肥皁泡一樣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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