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位於臭水溝的中部,靠近北側溝壁,呈俯臥姿態,上半身浸泡在污水中,下半身搭在溝底的淤泥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袖外套、一條深色牛仔褲和一雙黑色的運動鞋,衣物已經被污水浸泡得溼透,緊緊貼在身上,沾滿了...
陸川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泥土邊緣一道淺淺的壓痕——那是車輪碾過溼潤耕地時留下的最後一點弧度。他盯着那道痕跡看了足足半分鐘,目光順着它延伸的方向,緩緩抬起來,望向果園西側那片被晨霧浸得發青的蘋果林。林子靜得出奇,連鳥鳴都稀疏,只有風掠過枝葉時帶起的細微沙沙聲,像某種遲疑的呼吸。
“楊林,把現場照片再調出來,重點看第三張,屍體右肩下方那片雜草的倒伏方向。”陸川沒起身,聲音低而穩。
楊林立刻掏出平板,手指劃了幾下,將一張高清現場俯拍圖放大。畫面裏,一具被半掩在枯葉與腐草中的軀體呈側臥狀,左臂僵直地伸向東北方,右手卻詭異地蜷在胸前,指節微微彎曲,彷彿死前曾試圖抓住什麼。而就在他右肩外側不足二十釐米處,幾簇狗尾草齊齊向西倒伏,莖稈折斷處泛着新鮮的青白斷口,斷面溼潤,沾着細小泥粒。
“不是被風吹的。”陸川指着屏幕,“風從東南來,草該往西北倒。這倒伏方向,是有人從西邊靠近,蹲下,伸手撥開草叢時,衣袖或手臂蹭過去的力道造成的。”
楊森立刻點頭:“對,我剛纔也注意到了。而且……”他蹲到陸川身旁,用鑷子小心夾起一小片草葉背面粘着的灰白色碎屑,“這個,不是果園裏的土。顆粒更細,含鈣量高,有點像老磚牆掉下來的粉化層——西山鎮上,只有供銷社舊樓、農機站東配房和廢棄磚窯廠的牆皮會這樣剝落。”
陸川沒說話,只將那片碎屑裝進證物袋,封好,貼上編號。他忽然想起李建國說過的那句:“車輪很寬,花紋很深。”又想起自己今早在現場邊緣踩到的一小塊暗褐色泥巴——乾硬、板結,嵌着幾粒細小的黑砂,不像是本地黃壤,倒像西山鎮北三公裏外,通往磚窯廠那條老煤渣路常年被雨水沖刷後沉澱下來的底泥。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調一輛勘查車,去磚窯廠。現在。”
話音剛落,王帥快步走來,額角沁着汗,手裏攥着一臺剛關機的執法記錄儀:“陸隊,剛收到技術科電話,果園入口西側五十米處,農戶張大河家院牆上的監控,拍到了那輛車。”
陸川眼神一凜:“什麼時候?”
“一週前下午四點十八分到四點四十三分。”王帥迅速調出視頻截圖,“張大河家監控角度偏斜,只錄到車尾和右側後視鏡。但車尾燈罩有裂紋,左下角缺了一小塊三角形玻璃;右後視鏡外殼掉漆,露出底下鏽紅的鐵皮;最關鍵是——”他點開另一張增強對比圖,“後備箱蓋上,有一道橫向刮痕,大約八釐米長,中間凹陷,兩端翹起,像是被金屬棱角用力剮出來的。”
陸川湊近屏幕,瞳孔微縮。那道刮痕的弧度,和他剛纔在死者右手無名指指甲縫裏發現的、尚未清洗掉的一小段銀灰色金屬碎屑的彎曲軌跡,幾乎完全吻合。
“讓技術科立刻比對刮痕形態和指甲縫殘留物成分。”陸川語速加快,“同時,把這張截圖發給交管支隊,查全市所有近三年內,尾燈罩有三角形破損、右後視鏡鏽蝕、後備箱蓋帶橫向刮痕的黑色小型越野車登記信息。重點篩‘長安CS75’‘哈弗H6’‘吉利博越’三款——車身尺寸、離地間隙、輪胎寬度,都符合現場痕跡。”
王帥應聲而去。陸川轉身走向果園邊緣,那裏停着一輛剛拉來的拖拉機——是李建國上午耕地用的那臺。他繞到車頭,蹲下,目光落在前輪擋泥板內側一道極淡的、幾乎被油污覆蓋的暗紅印跡上。他沒碰,只讓楊林取來紫外燈。燈光掃過,那抹暗紅驟然泛起幽微熒光。
“血?”楊林低聲問。
“不是人血。”陸川盯着那熒光邊緣微微擴散的毛刺狀暈染,“是動物血,凝固時間超過七十二小時,混着機油。拖拉機上週檢修過?”
楊林搖頭:“李建國說,這車三個月沒動過,一直停在院裏。”
陸川直起身,望向拖拉機後鬥。鬥底積着一層薄薄的、混着草屑的灰土。他忽然彎腰,用刀尖刮下一小撮,湊到鼻下。一股極淡的、類似陳年麥稈發酵後的酸腐氣,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
他臉色沉了下去。
“楊森,立刻帶兩組人,去查西山鎮所有養犬戶,尤其近一個月內,有沒有犬隻異常死亡、失蹤,或者被注射過不明藥物。重點問:有沒有人用過氰化物類滅鼠藥處理病犬?有沒有人抱怨過犬隻死後,屍體散發出類似爛蘋果的甜腥氣?”
楊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苦杏仁味,是氰化物分解的典型氣味。而爛蘋果味,則是屍體內氰化物與胃酸反應後,釋放出的苯甲醛揮發所致。若死者生前接觸過此類毒物,哪怕只是微量沾染在衣物上,也會在腐敗初期散發這種氣息。可李建國說,他撥開雜草時,並未聞到異味。
除非……毒物並非來自死者本身,而是來自接觸過他的人,或是他躺過的那片土地之下。
陸川邁步走向耕地中央的屍體。法醫剛完成初步屍表檢驗,正摘下手套。“陸隊,死亡時間初步判定爲三十六至四十八小時前,也就是前天夜裏十一點到昨天凌晨一點之間。致命傷在頸動脈,單刃銳器捅刺,角度自下而上,兇手身高至少一米七八,右利手,發力很猛,刀刃至少沒入十五釐米。”法醫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另外,死者左手小指第二指節內側,有新鮮擦傷,結痂邊緣帶微量藍色纖維——和果園入口處,那輛黑色越野車右後視鏡外殼掉落的鏽跡旁,粘着的幾根纖維,顏色、粗細、捻向,完全一致。”
陸川閉了閉眼。所有碎片,正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咬合聲。
他再次蹲到屍體旁,這次目光落在死者腳踝。那裏,一隻灰藍色運動鞋的鞋帶系得異常緊實,甚至勒進了腳背皮膚裏。而鞋舌內側,用黑色記號筆寫着兩個極小的字:“平安”。
不是名字,不是編號,是祈願。
陸川伸手,極其緩慢地掀開死者左腳襪口。腳踝內側,一道約三釐米長的舊疤蜿蜒如蚯蚓,疤痕組織增生明顯,邊緣泛白——是陳年縫合傷。他忽然想起西山鎮衛生所三年前的醫療記錄:一場車禍搶救,肇事司機逃逸,傷者是一名十七歲少年,脾破裂,失血性休克,術後在衛生所康復兩週。病歷照片上,少年瘦得脫相,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右耳垂上,一顆小小的黑痣。
陸川掏出手機,翻出存檔的三年前西山鎮中學畢業合影。他逐排掃過前排學生臉龐,直到手指停在第三排左二——一個穿洗得發白藍校服的男生,正微微笑着,右耳垂上,一顆黑痣清晰可見。照片下方,打印着姓名欄:周遠。
他點開手機備忘錄,裏面靜靜躺着一條未發送的信息草稿,是昨夜收到的匿名短信:“周遠沒死在車禍裏。他回來了。他記得每一張臉。”
陸川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面枯葉,打着旋兒撲向蘋果林深處。林子盡頭,一道灰影倏忽閃過,快得像錯覺。陸川猛地抬頭,只看見幾根晃動的枝條,以及枝葉縫隙間,一閃而逝的、反光的金屬冷光。
他立刻起身:“所有人,封鎖果園東西兩側出口!楊林帶人進林子搜,動作要輕,別驚鳥!王帥,立刻查周遠戶籍——他沒死,那他的戶口爲什麼註銷了?註銷手續是誰辦的?經手人是誰?”
命令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被強行掐斷的嗚咽。像是某種幼犬被捂住了嘴。
陸川拔腿就朝聲音來處奔去。他穿過兩排蘋果樹,腳踩斷一根枯枝,清脆的“咔嚓”聲驚飛一羣麻雀。前方三十米,一棵歪脖老樹盤根錯節,樹根拱起的土包上,半埋着一隻褪色的紅色塑料哨子。哨子頂端,一枚紐扣電池滾落在地,表面沾着暗褐色污漬。
他彎腰拾起哨子。內壁潮溼,殘留着淡淡的、與拖拉機鬥底如出一轍的酸腐氣。
這時,楊森氣喘吁吁追上來,手裏舉着一部剛開機的舊手機:“陸隊!在死者外套內袋找到的!沒設密碼!微信登錄着,最新一條聊天記錄,是昨晚十一點零七分——”
陸川接過手機。屏幕亮起,對話框頂端,備註名是“哥”。消息只有一行字,發信時間23:07:
“我在老地方等你。帶上鑰匙。別告訴別人。”
而發送這條消息的,正是那個本該在三年前車禍中死去的少年,周遠。
陸川盯着那行字,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李建國說過的話:“我家的耕地,就在果園最裏面,四面都是蘋果樹……平時很少有人去。”
可週遠,偏偏選在那裏等。
風停了。果園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陸川慢慢將手機翻轉,看向背面。那裏,用指甲刻着一行細小而深的字,邊緣毛糙,像是在極度恐懼或極度憤怒中,一遍遍反覆刻下:
“他們說我死了。可死人,不會流血。”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蘋果枝葉,投向果園最深處——那裏,泥土新鮮翻動的痕跡,在晨光下泛着潮溼的、不祥的暗色。而就在那片新土邊緣,半截斷裂的、纏着褪色紅布條的自行車把,正斜斜插在泥裏,像一截不肯入土的枯骨。
陸川沒說話,只是將哨子、手機、證物袋一樣樣收進隨身的勘查包。他掏出對講機,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王帥,通知技偵,立刻對果園深處所有新翻土區域,進行探地雷達掃描。另外,查西山鎮近三年所有未立案的失蹤人口檔案,重點篩選:十七至二十五歲男性,右耳垂有痣,有陳舊性脾切除手術史,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截自行車把,“有過一輛紅色鳳凰牌自行車,車把纏過紅布條。”
對講機裏傳來王帥乾脆的應答。陸川收起設備,轉身走向果園出口。經過那棵歪脖老樹時,他腳步微頓,從樹根縫隙裏,拈起一小片東西。
是一片指甲蓋大小的、半透明的膠質薄膜。邊緣捲曲,帶着微弱的黏性。他湊近嗅了嗅——沒有氣味。
但當他用紫外燈照向薄膜背面時,一行用特殊熒光墨水寫就的微小數字,幽幽浮現:
XSH-2023-08-17-043。
這是西山鎮殯儀館冷藏櫃的編號。而日期,正是三年前,周遠“死亡”後,遺體被送進太平間的那天。
陸川將薄膜仔細封入新證物袋。他站在果園出口,回望這片被晨霧與祕密層層包裹的蘋果林。霧靄正在變薄,陽光艱難地刺破雲層,在樹冠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斷裂的車把上,落在哨子殘留的酸腐氣息裏,最終,緩緩移向果園西側那堵爬滿枯藤的老磚牆。
牆縫深處,一隻沾着泥的、屬於人類的左耳廓,正無聲地,從藤蔓陰影裏,微微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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