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家裏都兩個大學生了,壓力這一塊要給到小九這裏了。”葉父又樂呵呵的看向葉小溪。
葉小溪趕緊咬斷嘴裏的麪條,舉手保證道:“爺,你放心,我肯定不會比大哥差,等三年後,咱家就有三個大學生,全村獨一...
葉耀東在魔都的住處是老式工人新村二樓西邊一套兩居室,水泥地,白灰牆,窗框漆皮剝落,但收拾得極乾淨。他把行李擱在門邊,沒急着 unpack,先擰開煤氣竈,燒了壺水——水沸聲一起,那點舟市碼頭吹來的鹹腥氣、倉庫角落裏李青松唸詩時飄散的紙墨味、還有林秀清轉身時衣角帶起的淡淡皁角香,全被這咕嘟咕嘟的熱氣蒸騰得淡了。
他泡了杯濃茶,坐到小竹椅上,掏出兜裏的記事本,翻到夾着半張皺巴巴信紙的那頁。那是曾爲民上個月寄來的回信,字跡潦草,墨水洇開一小片:“……已託人遞到分局戶籍科,但經辦人換了,老劉調去郊區所,新來的姓周,四十來歲,愛喝茶,不愛說話。我尋了兩次,只說‘材料齊全再報’,問哪缺,他搖頭不答。另,你提的‘隨遷家屬’一欄,他劃了紅線,說‘政策未明,暫不受理’。我留了煙,他沒接。”
葉耀東用指尖摩挲那道紅痕,像摸一道沒癒合的舊傷。1982年春,戶口這東西,比糧票金貴,比介紹信燙手,比婚書還壓人脊樑。他當年從漁村考出,戶口遷走,可父親那輩人還在冊上釘着“農業戶”,連帶着林秀清、葉秀秀,連同尚未出生的葉大溪,都卡在“非農非農、似農不農”的縫隙裏。前年廠裏分房,人家拿着藍印戶口本領鑰匙,他們全家擠在租來的閣樓,夏天漏雨,冬天漏風,葉大溪發燒三十九度,他揹着孩子跑三條街找赤腳醫生,雨水混着汗淌進眼睛,辣得睜不開——那時他就想,這薄薄一張紙,怎麼就能把人活生生釘在泥裏?
窗外,弄堂口傳來收音機咿呀唱《白毛女》的調子,斷斷續續。他掐滅煙,起身拉開五斗櫥最底層抽屜。裏面沒存摺,沒糧票,只有一疊泛黃的紙:七九年高考准考證複印件、八零年漁業局調令存根、八一年魔都輕工局實習鑑定表……每一張,公章鮮紅,字跡端正,卻唯獨缺那一張蓋着“市公安局戶口專用章”的遷入通知單。
他數了數,共十七張。十七次奔走,十七次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理由擋回來。有人推說“指標用完”,有人擺手“等文件精神”,有人乾脆指指牆上貼着的《關於嚴格控制城鎮人口增長的通知》,那紅頭文件像塊燒紅的鐵,燙得人不敢伸手。
手機還沒影兒,電話打不通。他只能等。等一個叫周科長的人開口,等一封不知何時寄出的公函,等政策縫裏漏下一星半點光。
晚飯是林秀清做的。她繫着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在狹小廚房裏顛勺,鍋氣升騰,青椒肉絲的香氣撞開木門縫隙,鑽進葉耀東鼻子裏。他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利落地切蔥花,刀落在砧板上篤篤作響,節奏穩得像心跳。“別光站着,把飯桌擦擦。”她頭也不抬,聲音裏卻沒半分倦意,倒像這油煙瀰漫的方寸之地,纔是她真正能握在手心的疆土。
他應了聲,拿抹布蘸水擦掉桌面陳年油漬。抹布過處,露出底下木紋——那紋路歪斜,像一道未愈的舊疤。他忽然想起昨夜李青松那句“他是這七月的風”,荒謬得令人發笑,可笑着笑着,又笑不出聲了。風能吹皺湖面,卻吹不動戶籍科鐵門上鏽蝕的鎖芯;詩能寫滿三行,卻填不滿遷移申請表上那個“配偶關係”欄的空白。
飯桌上,葉大溪扒拉着飯粒,眼睛亮晶晶:“爹,廣交會是不是真有外國人大鬍子?他們喫不喫醬油?”
“喫,蘸餃子都用。”林秀清夾了一筷子魚肉放他碗裏,“不過你爹去了,是跟大鬍子談買賣,是陪他們逛城隍廟。”
“那談啥?”
“談——”葉耀東頓了頓,筷子尖點點碗沿,“談一噸凍蝦仁賣多少錢,談三臺冷風機運到廣州要幾天,談……怎麼讓咱們廠的冰櫃,比日本貨多凍三天不化霜。”
葉大溪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那我以後也學這個!”
林秀清笑了,伸手替他擦掉嘴角飯粒:“學這個?先把你數學考過九十分再說。”
飯後,葉耀東照例去陽臺澆花。兩盆茉莉,一盆文竹,是他從舟山帶回來的。水珠順着葉片滑落,在水泥地上洇開深色圓斑。他盯着那斑點,忽然想起白天在廠裏翻的日曆——四月五日,清明。按舊俗,該回漁村掃墓。可今年,他沒打算回去。
不是不想。是怕見着墳前新土,想起父親蹲在碼頭邊修船,褲腳捲到小腿,泥點子濺在腳踝上,卻笑着說:“耀東啊,戶口不急,咱漁民靠海喫飯,餓不死。”可那笑容背後,是悄悄賣掉祖傳銀鐲給葉大溪買退燒藥的深夜,是林秀清爲省三分錢車費,抱着孩子步行十裏去公社衛生所的凌晨。
他澆完最後一瓢水,轉身時,看見林秀清倚在廚房門框上,手裏捏着半截煙,火光明明滅滅。
“你抽菸?”他有些意外。
她吐出一口白霧,煙氣嫋嫋散開:“今天財務室新來個姑娘,遞煙給我,說解乏。我嚐了嚐,沒你抽得兇,但……有點上頭。”
他走過去,接過她指間那支,就着餘燼吸了一口。菸草苦澀,卻奇異地壓下了喉頭那股鐵鏽味。“周科長那邊,還是沒信?”
“沒有。”她垂眼看着自己指甲,“不過……我託人問了隔壁街道辦的老會計,他說,上禮拜,戶籍科貼了張告示,說‘因系統升級,四月上旬暫停受理所有遷移業務’。”
葉耀東手指一緊,菸灰簌簌落下。“系統升級?”
“嗯。紅紙黑字,蓋着章。”她抬眼看他,目光沉靜,“可我今早路過分局,後門那扇小窗開着,裏面燈亮着。老張頭在擦玻璃,我跟他打招呼,他朝我擺手,又指指自己耳朵,搖搖頭——裝聾。”
兩人沉默片刻。窗外,弄堂深處傳來一聲貓叫,淒厲又悠長。
“裝聾?”葉耀東低笑一聲,笑聲乾澀,“那得是多大的系統,修十天?”
林秀清沒接話,只將手伸進他外套口袋,摸索幾下,掏出他常揣着的那本硬殼筆記本。翻開扉頁,她用鉛筆輕輕寫下一行字:“周科長,愛喝茶。周夫人,腎不好,常年服六味地黃丸。”
葉耀東怔住:“你……”
“前天去藥房抓藥,碰見他愛人排隊。”她合上本子,塞回他口袋,“藥房王師傅,我小學同學。他說,周科長每禮拜三下午三點,雷打不動去文化館聽評彈。他坐第三排,靠左,總帶個搪瓷缸,裏面泡的是菊花枸杞。”
葉耀東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她轉身回廚房,水龍頭嘩啦打開:“明天我值早班。你要是閒着,去趟文化館。帶包好茶,別太貴,也別太便宜。就……去年廠裏發的那盒‘獅峯龍井’,還剩半罐。”
他站在原地,聽見水流聲、洗碗聲、窗外漸弱的評彈調子混在一起。那調子咿咿呀呀,唱的是《珍珠塔》,講寒門書生受盡白眼,終得翻身。可戲裏書生有座珍珠塔作憑信,而他呢?只有十七張蓋着紅章的舊紙,和一本寫滿別人嗜好的筆記本。
第二天上午十點,葉耀東坐在文化館後排。評彈臺上,琵琶聲如珠落玉盤,吳儂軟語唱着“雪裏紅梅傲霜開”。他沒聽詞,只盯着第三排左數第二個位置——空着。搪瓷缸擺在扶手上,缸身印着“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杯口一圈淺褐色茶漬,像乾涸的河牀。
他低頭看錶,十點四十五。離三點還有四個多小時。
他沒走。掏出筆記本,翻到新一頁,寫下:“周科長,週三,文化館,評彈,搪瓷缸,菊花枸杞,左耳微聾,右耳尚可。”
寫完,他抬頭。臺上藝人正唱到高潮,指尖在弦上一劃,錚然一聲,滿場寂靜。就在這剎那,他眼角瞥見側門簾子一掀,一個穿藏藍中山裝的男人快步進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腋下夾着個深綠帆布包。男人徑直走向第三排,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空座位上,眉頭微蹙。
葉耀東的心跳,毫無預兆地重了一拍。
男人沒坐下。他左右看看,竟朝後排走來。腳步停在葉耀東斜前方,微微側身,似乎在辨認什麼。葉耀東垂眸,假裝專注看筆記,餘光卻牢牢鎖住那人——藏藍上衣第三顆紐扣下方,有道細長刮痕,像被什麼鋒利東西劃過;左手無名指根部,一道淡粉色舊疤,彎成月牙。
這細節,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林秀清。
男人沒說話,只靜靜站了約莫十秒。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着點刻意壓低的沙啞:“同志,借個火。”
葉耀東抬眼。四目相接。那人眼神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可那平靜之下,分明蟄伏着某種審視的銳利,像一把收在鞘中的薄刃。
他摸出火柴,擦燃。橘紅火苗騰起,映亮兩人之間的空氣。
男人俯身湊近,火苗舔舐他叼着的菸捲。青煙升起時,他嘴脣微動,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你女兒,上個月發燒,燒到三十九度七。赤腳醫生開了三包小兒安分,沒退燒。後來,是你揹她去的衛生所。”
葉耀東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火柴桿在他指間,斷成兩截。
男人直起身,深深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幾分疲憊:“這煙……嗆。下次,帶點不那麼衝的。”
說完,他轉身,走向第三排空位,從容落座。搪瓷缸裏的菊花,在午後斜照裏,浮沉如金。
葉耀東沒動。他盯着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裏還殘留着火柴灼燒的微痛。十七張紙,十七次碰壁,原來從來不是撞在鐵板上——而是撞在一堵看似透明、實則密不透風的玻璃牆上。牆那邊的人,早已看清他每一次踉蹌,每一滴汗,甚至他女兒額頭上滾燙的溫度。
評彈聲又起,柔婉依舊。他慢慢合上筆記本,將那半截火柴,仔細放進“周科長”那頁的夾層裏。火柴棍細長,漆黑,像一道尚未落筆的批註。
窗外,一隻白鴿掠過文化館灰瓦屋檐,翅膀扇動,攪碎一縷陽光。
他忽然想起林秀清昨夜說的話:“裝聾。”
原來最深的聾,不是聽不見,是聽見了,偏要裝作沒聽見。
而最狠的啞,也不是說不出,是知道說什麼,才最要命。
他摸出那半罐獅峯龍井,鋁罐冰涼。蓋子旋開,茶葉蜷曲如初生之芽,清香幽微,卻壓不住指腹上那點火燎的焦味。
評彈唱到:“……寒門自有凌雲志,何懼霜雪壓枝低。”
葉耀東聽着,輕輕一笑。
笑得極輕,極淡,像一片羽毛墜入深潭,連漣漪都吝於盪開。
他掏出鋼筆,在筆記本嶄新一頁頂端,用力寫下兩個字——
**“周明”**。
下面,一行小字:
**“右耳可聽,左耳裝聾。知我底細,未亮身份。火柴斷處,即爲界碑。”**
筆尖懸停片刻,墨跡未乾。他合上本子,起身離座。走出文化館大門時,正午陽光刺得人眯眼。他抬手遮了遮,目光越過梧桐新葉,投向遠處——那裏,魔都的高樓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排排沉默的碑。
風起了,捲起幾片落葉,打着旋兒撲向他褲腳。他站着沒動,任那枯葉貼住布料,像一枚臨時蓋下的、無人識得的戳記。
口袋裏,鋁罐茶葉隨着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微而固執的聲響。
篤、篤、篤。
像某種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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