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靖和夥伴們再次見面的一段時間後。
黯境。
晶瑩剔透的靈石構築出了一座近乎青玉鑄造的山脈,液態的靈煞在無光的漆黑中散發著銀色的光,就連大氣中的塵埃都好似燃燒的火塵,騰飛耀眼。
這裏原本應當是某族的聖地,或許不用說某,這裏就是麒麟一族昔日的聖地,【玉崑崙】。而現在,它被改造,清麗的玉青被深邃的漆黑侵蝕,但這漆黑卻並不給人一種完全的壓抑和沉寂,它就像是一種陰影,亦或是像太空那樣,漆黑的底色上彌散著繁星一般的光點,晶瑩流轉,將原本明亮的玉,變成了更加幽邃的淵,無數輪轉的光屑在其中旋轉,折射,構成種種幾何圖形,構成了繁複無比的萬華鏡。這某種意義上而言,也稱得上是一種美。
而在這玉崑崙的頂端,有著一個亭,半透明的亭柱支撐起銀色的帷幕,在其中,有許多影子影影綽綽地交錯。
這裏是大荒諸魔的大魔淵,這亭本是八風麒麟以神念投影交流的議事之地,如今也是天魔的指揮總部。
在天崩之前,麒麟一族就已被魔氣侵蝕,天崩反而給了他們喘息之機,以至於讓一部分麒麟逃脫了出去,但最後,一切都將順從魔尊的意志,麒麟一族爲了奪取合道的機緣再次選擇與它們合作,而這一次,他們將不會有脫逃的機會。
但麒麟一族的使者並不這麼認爲,同樣,邪魔其他合作夥伴也非常不滿。
巨大的咆哮從亭中傳來,帶著極端的憤怒和恐懼。
「現在,立刻,馬上全軍壓上,就算攻不破荒盟總部,也要攻破崇亙長城!」
「不要對我們指指點點,外界天尊大戰沒有打起來,我們的力量沒辦法完全傳輸進來!」
「好了,好了,兩位,我們是來商議後續計劃,不是來內鬥的」
咆哮的是一頭麒麟,而與之爭吵的是一個隱藏身份的人類,最後勸架的居然是邪魔,這一場面,若是放在外界,足以驚煞一眾,但在此地卻時常發生。
「問題的根源在於你們!」但邪魔的勸架卻引得原本爭吵的雙方將注意力集中在它的身上,那頭麒麟,有著深紫色,嶙峋凸起,寶石般鱗甲的巨獸側過頭,特角上流轉著亮藍色的雷光,洋溢著憤怒:「單達卡,你只是魔淵諸將之一,根本算不得什麼能講上話的傢夥,所以我不對你發怒,但若真的要追溯緣由,完全是因爲你們的計劃失誤。」
「的確如此」被籠罩在兜帽道袍之下,只泄出點點金光的人形也冷哼道:「我們的聯手攻勢完美無缺,六大戰線同時進攻,逼迫荒盟投送核心戰鬥力,然後讓投誠者歪曲他們的太虛坐標,轉移到我們的包圍圈中,就可以剿滅荒盟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高端戰力」
「而那時,如若諸天尊開戰,我們也可以協同你們在太虛的天魔同族,趁機投入一整支艦隊進入大荒,到那時,更是碾壓。」
「哪怕是那些真人投鼠忌器,不敢背叛的這麼決絕,只要荒盟中樞虛弱,我們潛伏的人手,還有你們侵蝕的魔人,一樣可以破壞荒盟的大部分空港,癱瘓整個荒盟的戰略投送能力。」
「但結果呢?預定好的背叛真人只背叛了四分之一,而大部分魔人和我們潛伏的人手雖然製造了一定量的破壞,但遠遠沒到可以癱瘓荒盟的地步,甚至因爲他們清空了一批毒血,運轉起來更加流暢了!」「而最最關鍵的地方是」紫麒麟咆哮道:「你們全部都打算收縮一一計劃不順利,就打算乾等?你們知不知道,那個曾經毀滅了我族故土,屠戮了億萬生靈的七煞伏邪劍主,很可能已經復活了嗎?!」道出那個尊號的時候,即便是在魔淵也敢對邪魔咆哮的麒麟,也不禁下意識地壓抑了自己的音量,它幾近於是敬畏地說道:「你們不曾體會過那一劍的力量,而我那時年幼,我就在玉崑崙。」
「我親眼看見,整個天陸被擊碎,就如巨錘童碎琉璃,而我們的崑崙山也被粉碎,擊飛,古老的大陣就像是暴風雨中的霧氣一樣被吹散,不然你們怎麼可能輕易佔據我族祖地?更不用說,你們現在佔據的,不過是那時玉崑崙的百分之!」
「那個人,哪怕他復甦的只是一個念頭,也足以對我們的計劃造成巨大的影響……快!我們必須儘快行動,不能讓他恢復,若是讓他恢復,我們就全都完了!」
說到這裏,紫麒麟再次咆哮起來,但這一次,誰都能聽出它內心深處的恐懼。
「又何必如此緊張?」
對於紫麒麟近乎於歇斯底裏的憤怒,金色人形有些不置可否,甚至稱得上不以爲意:「那安靖的名號,我也瞭解過,締新道者,七煞劫,伏邪劍主,的確強大,可怕,但終究不過是沒有成就合道的存在,至多也就等同於大天尊而已。」
「那一劍,我也瞭解,無非就是伏邪的力量,我們聯通諸界,知曉了許多古老傳言,故而知曉,伏邪在過去漫長時光中,實在是出鞘了不少次,每一次都驚天動地,剿滅了許多本該爲禍諸天的無上真魔。」「但這卻也沒什麼,我們早有預料,派遣那三位同樣持有伏邪劍意的劍修,就是爲了提前一步,干擾伏邪與他的聯絡,失去了伏邪,這安靖終究也不過就是一位歸來的強大天尊殘片,再怎麼強大,也不會強到哪裏去。」
說到這裏,金色人形倨傲道:「只要安靖取回自己的力量,就要飛昇,無法影響大荒大局,而他若是不能取回力量,也就是個很強大的真人,完全可以用資源堆死,更不用說,魔淵一方,肯定有針對他的手段,他反而是最不用擔心的,大可放著不管!」
「是的。」魔淵一方,被稱之爲單達卡的邪魔也笑了,它看上去並不猙獰,就像是個尋常王公,只是笑得時候,能看見它鋒銳的尖牙,它無不得意道:「早就在那安靖復甦之前,我們也通過魔尊祕法,尋回了許多尊名大天魔的碎片,並且將它們復甦。」
「沒了伏邪,安靖再強,也就那樣,每一位尊名大天魔,本質都有造物天尊的力量,哪怕限制在真人層次,也是絕對強大的。」
「那安靖就算是有三頭六臂,豈能對抗諸天魔聯手?我們大可不必如此著急……」
說到這裏,單達卡看見紫麒麟似乎又要發怒,連忙道:「您也不用發火,我們絕非坐視敵人強大,實際上,因爲那些原本應該反叛的真人自首,我們的確在荒盟總部損失頗多。」
「可我們早有備用計劃,事到如今,你只需要等待數日,就能知曉……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崇亙長城,在我們的侵蝕面前,和麵餅也沒有任何區別!」
「到那時,依照盟約,自然是你們麒麟一族最先突入禁區!」
聽到這允諾,紫麒麟狠狠地噴了噴鼻,它當然知曉邪魔和那界外天尊一方是將它們麒麟當炮灰一一崇亙長城後的禁區,大多都是天尊遺骸,天尊遺物,哪怕不是,也是諸界碰撞後產生的神物孽物,危險至極,一不小心就會隕落。
但,這些外人怎能知曉,作爲持有昔日大荒界四天命之一的麒麟一族,自有自己的底牌和感應?等到那時……哈,後悔了就是這些自以爲聰明的外族了!
想到這裏,紫麒麟繼續佯裝憤怒:「別開玩笑,這本就是我們盟約上約定好的,但你們出了差錯,結果就是什麼都不變,一點補償都沒有?」
「若是;……」
【夠了】
突然,一個宏大,威嚴,好似天穹震動般的聲音傳來。
在這剎那,紫麒麟和金色人形都震了震,前者立刻轉過頭,看向身後,頓時看見一個巨大,畸形的身影從玉崑崙之下,那深邃幽遠,始終噴薄著無窮銀黑交雜光霧的大淵中騰起。
「旃荼迦!」
紫麒麟戒備地吼道,和之前被它稱之爲說不上話的單達卡不一樣,眼前這有著畸形雙翼的似龍邪魔乃是如今大荒界諸魔淵中的最強者,也是一頭真正的天魔,它的頭顱上,七顆細密的龍瞳整齊地如同太陽射線,環繞著中央的一顆深邃淵洞,這正是天魔的特徵。
【失敗者】
但旃荼迦沒有理會戒備的紫麒麟和金色人形,它降臨的瞬間,就抬起手,將真正面露恐懼絕望之色的單達卡頭顱抓住,那粗大的玄赤色手臂中勃發著不可思議的力量:【你居然……沒有在第一時間將安靖復甦的消息傳回來!】
「大將軍,大將軍!」單達卡尖嘯道:「第一時間,我們根本不知道那就是安靖,甚至這個消息,都是荒盟內部宣傳,側面推斷,還不確定的結果啊!」
【那是剿滅他最好的時機,你錯過了!】但旃荼迦沒有任何憐憫,它雖然被其他生靈稱之爲旃荼迦,但它的天魔之名乃是「惶虐』,隨著巨力勃發,單達卡的頭顱開始寸寸碎裂,繼而在一聲尖嘯中爆發四散,徹底化作了一團黑色血霧,而單達卡的魔軀也憑空自燃,化作一團團魔氣,歸於惶虐體內。
不僅僅如此,在單達卡死後,惶虐又是一聲咆哮,整個玉崑崙中,蟄伏的萬千邪魔突然齊齊發出慘嚎,一時間,無數邪魔沖天而起,尖嘯,怒罵,絕望地詛咒,但都在剎那後,全部都爆發四散,繼而化作滔天魔氣,朝著惶虐匯聚而來。這些魔氣被它徹底吸收。
一自以爲自己是邪魔的高層,自以爲自己可以隨著邪魔的強大而強大,自以爲自己可以在安全的後方修行,享受前方邪魔戰鬥的利益……
不再是天魔,變得更像是人類的魔,也養出了人的墮落,人的劣性,但也因此,當這些漆黑的希望破滅,被大魔一手傾覆後,所生出的那絕對的徒勞和絕望,正是魔尊最需要的祭品。
吸收完這些魔氣後,惶虐的外表沒有任何改變,但那隱隱散發的威勢,還有明顯變得更加堅不可摧的外甲殼,全部都證明了他的強大。
「………魔尊賜予了你力量。」
金色人形謹慎地說道,而紫麒麟更是肅穆:「旃荼迦,不管你們邪魔內部怎麼爭鬥,應允的事情,就一定要辦到。」
【我不是欺瞞的天魔,沒有那樣的本質,我不會撒謊】
惶虐七顆眸子同時注視紫麒麟和金色人形,它的聲音變得更加宏大,甚至平靜:【之前約定好的,就那樣履行,但接下來,麒麟要服從我的指揮,包括你們,外界的來客,你們的力量,也要服從我的指揮】【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突襲第五工業中心,遏制安靖的成長和復原,以最小的代價,徹底毀滅荒盟的希望】
聽見這話,和最近纔來到大荒界的金色人形不一樣,紫麒麟徹底明白了,眼前的旃荼迦,亦或是說惶虐,已經不再完全是它自己了……而是大荒魔淵的代行,那位無上真魔尊的一縷念頭寄託化身。在天陸崩毀,聖魔隕落的天崩後,短暫集合了三界四族之力的荒盟,之所以會在面對邪魔時節節敗退……就是因爲這點。
大荒天道已經完全消散,但聖魔的殘餘,魔尊的餘念,仍然存在。
是的,在大荒界,魔尊仍然存在,甚至,仍然可以賜予力量,這就是邪魔相對於諸族而言,真正的優勢。
「……好。」
面對這樣一尊真正的天魔,魔尊的代行,紫麒麟知道,自己就連推脫說需要和族內商議的時間都不會有,而它也明白,族內也不會有反駁的意見……在全族都幾乎要被邪魔同化的現在,它這樣仍然堅持突入長城禁區,得到合道機緣,繼而拯救族裔的麒麟已經很少很少了,它只能……接受並順從。
只能同意。
而金色人形認真地注視著惶虐,他沉默不語,但這個態度已經很明顯。
【好】
沒有絲毫遲疑,惶虐抬起手,頓時,玉崑崙之外,更多的,億萬的邪魔響應了它的動作,濃郁似淵的黑暗中,巨獸,巨蟲,有著鋒銳,彎曲,堅固口器和碩大羽翼的魔眾們騰空而起,這些糅雜了龍,鳳,麒麟和人類的異怪,身披甲殼,堅鱗和羽翼,一雙雙怪異的眼眸中流轉著邪異的智慧。
但更加可怕的是,除卻這些糅雜的異形外,還有一些更加純粹的魔存在,它們看上去,和人,和龍,和諸族沒有任何不同,甚至不殘忍,不邪惡,有一種溫潤的感覺,不會激起任何人的反感,甚至讓人感到親近。
【出發,就是現在!】
惶虐發出命令,而羣魔便整齊劃一地行動,這是源自於魔尊的命令,沒有任何辯解,歪曲和否認的餘地,這種絕對如一的意志,正是邪魔最強大的一面。
若是整個大荒界內所有的邪魔,都順從這命令,去剿滅一個人,那麼那個人,恐怕真的就是必死無疑,上天入地都得不到一點生路。
但是……
隱約能聽見雷聲。
雷鳴響起了。
【什麼?!】
還未等紫麒麟和金色人形呼喚自家的部隊過來與邪魔匯合,它們就看見,在那漆黑黯境的邊緣,無光之地的盡頭,突然傳來了雷聲,突然亮起了,一道赤金色的……
雷光!
轟隆!
然後,它們,他們和池們,無論是獸,魔,亦或是界外的天尊化身,都用驚愕且不可思議的目光,看向了那突如其來的雷光中央所在!
一艘龍骸戰艦,還有一具白金鎧裝,就這樣轟鳴著雷聲,駕馭著雷光,宛如流星一般撕裂了所有的黑暗,朝著它們衝來!
赤色的雷霆粉碎寂靜,真正的殘虐和大劫正在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