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典禮落幕並不意味着這次商業和藝術衝獎動作的結束。
對《山海圖》的主創,尤其是對剛剛加冕奧斯卡影後的劉伊妃而言,真正的宣傳戰役,或許纔剛剛拉開序幕。
絢爛的勝利不是終點,而是新一輪更密集、更精細化的價值兌現週期的開始,因爲緊隨其後的,將是排山倒海般的媒體邀約、深度專訪、封面拍攝和行業派對。
這倒不是單純爲慶功,而是必須精心策劃的、將奧斯卡桂冠的文化權力迅速轉化爲更具體、更持久影響力和利益的關鍵行動。
歷數奧斯卡的戰後紅利,無非集中在這幾個方面:
要麼導演身價飆升,從此融資綠燈常亮;
電影票房在獎項加持下再度衝高,尤其對仍在放映期的影片,一座小金人往往意味着數千萬美元的全球票房提振;
而演員,特別是獲獎演員,其行業地位,片酬報價與角色選擇權將發生質的飛躍。
只是對於《山海圖》這個極其特殊的個案,傳統的紅利模型需要重新評估。
對於導演路寬而言,他早已超越了好萊塢需要證明自己以獲取投資的階層,作爲華人首富,北美界、漫威和奈飛的聯合體讓他實際上已經成爲好萊塢的隱性第七大。
和傳統六大相比,北美界的資金流更加雄厚,漫威的IP寶庫至少暫時還用之不盡。
雖然在全球發行能力上和傳統六大相比略遜,譬如沒有默多克的福克斯在歐洲、特別是倫敦等票倉的影響力,但奈飛的流媒體霸主地位完美彌補了這個缺陷。
也許當初許多看不上百事達、奈飛的六大們現在已經感受到,並且會越發感受到流媒體的恐怖擴張和渠道影響力。
因此奧斯卡於他,是藝術皇冠上的璀璨寶石,是文化遠征成功的勳章,但和融資能力的提升已經無關了。
對於電影票房來說,《山海圖》早已在全球範圍內完美收官,奧斯卡帶來的口碑長尾效應固然能持續刺激流媒體點播和影碟銷售,但那已是錦上添花,邊際效應遞減。
因此現在最大的變量,最值得經營和放大的焦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新任奧斯卡影後身上,主要的採訪和營銷都是圍繞這位中國女演員開展。
其實現在她身上的商業價值,在東西方不同環境下的考量還是存在一定差異。
在好萊塢的敘事邏輯裏,一個外來者登頂固然是奇蹟,但也伴隨着質疑:
這是否是一次性的、依賴於其導演丈夫獨特作者性的僥倖?
她能否脫離路寬電影的體系,在好萊塢主流工業中獨當一面?
這需要後續的作品來驗證,也需要持續不斷的曝光和形象塑造來鞏固。
奧斯卡是巔峯,也是起點,她必須證明這個“影後”頭銜具有可遷移的普適價值,能夠像其他本土女星一樣展現商業價值。
當然,這也建立在她“如果想”的情況下,畢竟人家一家子都不缺錢,劉伊妃這兩年在中東的豪奢代言也令人咋舌,假設在另一個平行時空洗衣機生意大失敗變成窮光蛋,靠喫老婆都能躺得舒舒服服。
但在大洋彼岸的東方,情況則截然不同。
中國電影市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脹,成爲全球製片廠垂涎的鑽石礦。
任何有志於在全球票房,尤其是在中國市場分一杯羹的好萊塢大片,都必須嚴肅考慮“中國元素”的植入。
而“中國元素”中,最具號召力,也最穩妥的,莫過於一位具有強大票房吸引力和國民認知度的中國演員。
環顧四周,誰是最佳人選?
張紫怡曾是最接近答案的人,但其國際影響力在《藝伎回憶錄》後未能持續突破,近年在國內的發展也遭遇瓶頸。其他具有國際知名度的華人女星,如鞏莉,年齡和角色適配性已成問題。
而新一代中,被資本力捧試圖推向國際的楊蜜,在《霍比特人》中的表現引發了諸多爭議,其國際口碑與國內通稿營造的形象存在重大溫差,難以承擔扛鼎之任。
算來算去,就像NBA當年憑藉姚明叩開中國市場一樣,如今的好萊塢製片方若想穩妥地拿到通往中國市場的入場券和保險單,劉伊妃幾乎是唯一且無可爭議的頭等艙機票。
她不僅是奧斯卡新科影後,擁有全球認可的頂級演技桂冠,背後還有問界這個龐大的文化傳媒帝國,意味着頂級的資源、公關和潛在的合作深度;
她更擁有從電視劇時代積累至今、橫跨多個年齡層的龐大中國粉絲基本盤,以及因“825伊妃事變”等傳奇性個人敘事而獲得的,遠超一般演員的國民好感度與話題度。
她是藝術性、商業價值,市場保障與文化橋樑的完美結合體。
儘管邀請她意味着必須付出好萊塢頂級女星級別的,甚至可能更高溢價的片酬,但對那些瞄準全球市場的A級製作而言,這份投資的風險極低,而潛在回報不僅僅是票房,還包括在中國市場難以估量的宣傳熱度、政策友好度
與觀衆緣。
後者幾乎可以說是天文數字。
因此,奧斯卡過後的密集宣傳對劉伊妃而言,核心目標已不再是慶祝勝利,而是昭告天下,明確權責。
她需要通過《時代》週刊亞洲版、娛樂版、《好萊塢報道者》、《Vogue》等西方頂級雜誌封面的深度訪談,系統闡述自己的表演理念、職業規劃,展示其獨立於“路寬妻子”身份之外的藝術家思考。
她需要在奧普拉脫口秀等節目以及行業論壇上,以流利的英語、得體的談吐和奧斯卡影後的從容氣場,向好萊塢的製片廠和觀衆們展示風采。
同時,這也是《太平書》在海外繼續熱播的催化劑,要求劉伊妃必須要去做她最不喜歡的營銷工作。
於是2013年3月3號,完成在北美宣傳任務的路、劉夫妻二人在機場分道揚鑣。
小劉要回北平完成最後幾個包括央視節目在內的重量級採訪,路寬要回阿聯酋繼續給白頭巾打工賺外匯。
劉伊妃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雙胞胎已經開學好幾天了,她也有十來天沒見到孩子們了。
不過這會兒夫妻倆在候機室裏依依惜別的場景沒有出現,反而是一個白人胖子表情幽怨。
“路,你就不能再留幾天嗎?傑弗瑞很快就從南非回來了,他在南非搞了一個生命科學的實驗室,正準備回來慶祝你奧斯卡加冕。’
一臉絡腮鬍的猶太白皮豬吹得天花亂墜,不知道是幫着愛潑斯坦吹,還是他自己也被騙了。
“你知道嗎,路,奧斯卡是個珍貴的獎項,也是另一張派對的請柬。”
“他在南非那個實驗室,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研究所。他們研究的不是藥,是生命的源代碼!我聽他說,已經能在細胞層面做點不可思議的優化......”
路寬端起咖啡,靠在沙發上,表情是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哦?聽起來像是科幻小說,那個喜歡開趴體的金融傢什麼時候對嚴肅科學這麼投入了?”
“你看,所裏萊昂納多說的對,你就是個可惡的詐騙犯,對朋友太不用心了。”哈維抱怨,“我們已經邀請你兩次登島遊玩,你簡直不知道那裏纔是人間樂土。”
他壓低聲音,偷瞄了一眼不遠處在免稅店看口紅的劉伊妃,“那座島......路寬,那不是普通的有錢人度假村。那是傑弗裏爲像我們這樣的人打造的烏托邦。有你在別處絕對找不到的,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最鮮嫩的藝術品。
“她們被訓練得.....嘖,超越你的想象。更重要的是,完全私密,絕對安全,就像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一樣。”
他觀察着路寬的表情,見對方只是挑了挑眉,似乎興趣不大,連忙拋出更高級的誘餌:
“當然,當然,我知道,對你來說,單純的娛樂可能吸引力不夠。但那裏不只是派對!傑弗裏在南非的實驗室是真傢伙!他們把最前沿的生命科學研究和......嗯,人體應用結合起來了。”
“聽說過端粒修復嗎?線粒體優化?還有針對大腦皮層的特殊刺激療法,不是那些騙人的保健品,是真正能讓你感覺年輕二十歲,思維清晰得像剛擦過的玻璃,精力充沛到用不完的優化。”
“很多硅谷的瘋子、華爾街的老傢伙都偷偷去過,回來都說煥然一新。這纔是屬於我們這個階層該享受的未來。”
路寬放下咖啡杯,臉上露出遺憾的笑容,“哈維,聽起來確實像個......奇妙的未來世界。但我暫時被拴在波斯灣了,問界和阿聯酋那邊簽了字,一個涉及近十億美元的一攬子文化項目,只能再找時間參觀一下傑弗裏的科研聖
地了。”
哈維心裏抓狂,他當然是想帶着自己的這位老鐵登島的。
倒不是說他存了什麼刻意使壞的心思,只是這一羣歐美人把登島看做是投名狀,是確認能做“同類”的一種組織程序。
他很想把這個帶自己賺了這麼多年錢,並且還在大賺特賺的中國導演更深程度地綁定。
況且,以路老闆過往風流蘊藉的口碑,哈維也是想投其所好罷了,女人玩膩了?帶你玩點兒特別的。
於是猶太安祿山仍不放棄,準備在那個女人回來前做最後動員:
“路,別急着拒絕。傑弗裏這次回來組織的聚會檔次不一樣。上次有蓋茨,有霍金,這次我聽說,有英國王室成員會到場。你不是和英國佬,特別是和英足總那幫官僚鬧得很僵嗎?”
“水晶宮隊一直喫虧,裁判問題沒完沒了。這次說不定是個機會,認識一下安德魯王子,把關係轉圜一下?在那種私密、放鬆的環境下,很多在正式場合難辦的事情,一杯酒,一次愉快的談話或許就解決了。”
“安德魯?”
路老闆挑挑眉,雖然在他穿越前這位還沒有徹底因醜聞垮臺,但這個帶嚶王子在2019年其實就已經案發過一次被壓制了輿論,當時公關的手段是做客BBC進行澄清。
畢竟是嫡系,帶嚶皇室本想盡力保下,只不過一直到2026年隨着越來越多的文件披露,昭彰罪惡現形,查爾斯三世最終採取行動,剝奪了安德魯所有榮譽軍事頭銜和王室贊助,並要求其搬離溫莎的皇家住所,標誌着被正式驅
逐出王室核心圈。
路寬不知道這一切,但他知道安排阿飛操作的大聖詹姆斯島已經準備就緒,這一世他手裏的資料只會更全,還需要什麼狗屎王子給自己斡旋嗎?
“英國佬還用公關嘛?”路寬一臉不屑,“英足總現在也只敢暗着黑,搞些體毛越位,我們已經組織律師團隊投訴了。再玩小動作我讓它們明年的轉播權都賣不到中國去。到時候幾億中國球迷自然會選擇更加“經濟實惠”的觀看方
式。”
他還沒講推特和微博對於英超的推廣和意義所在。
對於英超這樣立志,也確實在全球做成了最大商業價值聯賽的品牌,會冒着犧牲自己利益的風險,一直爲尼爾等人張目嗎?
尼爾是大英博物館的爹,又不是英足總的爹。
他笑着拍了拍哈維的肩膀,“替我謝謝傑弗裏的好意。但和英國佬打交道,我更喜歡用他們能聽懂的方式。至於他的島和他的生命優化……………”
“等我從阿聯酋的沙漠裏挖出足夠的金子,或許會有心情去體驗一下。”
路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目光投向已經結束購物、正看向這邊的劉伊妃。
哈維看了眼新晉奧斯卡影後,自然不敢再力邀了。
這事兒千萬不能叫劉伊妃知道,這種夫人吹枕邊風壞事的情況太多,萬一她蠱惑老公把自己踢出局怎麼辦?
現在好萊塢有的是人來接盤和中國導演合作,雖然哈維自問自己是最好用一條......不是,一個。
“這胖子又沒憋什麼好屁吧?”劉伊妃和丈夫在登記口前分別,臨行前揶揄道。
她剛剛早就瞟到猶太安祿山那猥瑣樣兒了,只不過在外面要給洗衣機面子,不便就這麼直接地打斷他們的對話。
“你看你!老帶着有色眼鏡看人!”路寬笑道,“雖然他醜,但是他也壞啊!”
“不過你誤會他了,哈維對我暫時還是忠心耿耿的,想着怎麼變着法兒地叫我開心呢,還搞了些歪門邪道的僞科學給我強身健體。”
小劉暫時還不知道小島的事,好笑地撇撇嘴,藉着擁抱的當兒口在老公耳邊“女魔低語”,“彆強了,人家現在都喫不消呢......”
“挑逗是吧?挑逗完拎褲子就是吧?”洗衣機在大庭廣衆之下只能輕輕捏了捏老婆晶瑩玉潤的耳垂。
“嘿嘿,別急嘛!”小劉得意地摟住男子的脖子,分別在即纔有些依依不捨道,“等下個月去拍廣告片,再好好伺候大官人,保管讓您滿意~”
這說的是今年的古馳廣告片。
阿聯酋航空看中劉伊妃連接東西方的全球形象與日益高漲的商業價值,阿布扎比旅遊局則希望借她的影後光環推廣“阿布扎比2030願景”的文化旅遊戰略;
古馳也敏銳捕捉到這一契機,在路寬與阿聯酋皇室的協調下,同意將年度重要廣告片的拍攝地設在阿布扎比。
此舉不僅讓古馳的廣告獲得了皇室級別的場地與資源支持,更通過小將航空、旅遊、奢侈品三大品牌的全球推廣完美整合。
如果最後反響不錯,算是一個比較經典的商業聯動案例了。
洗衣機滿意地點頭,“那行,到時候多準備幾套阿聯酋航空的制服,或者......乾脆就穿她們當地女人的傳統長袍,要最莊重、最一絲不苟的那種。
在僅有兩人單獨相處的一角,男子的目光帶着戲謔的深意,在妻子臉上流轉。
小劉聽了個開頭就知道洗衣機什麼小心思了,假作不知地一臉天真,“然後呢?”
“然後那身嚴肅得要命的黑袍子裏面,穿上你上次悄悄買回來的那些漂亮衣服啊?”
這說的是春節在阿布扎比她和大甜甜“誤入藕花深處”時買的情趣內衣,這種搭配屬於在最保守的規訓下藏着只有我能發現的風景,兩口子玩兒反差呢!
專爲貴賓服務的通道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上前通知準備登機,劉伊妃叮嚀了老公幾句注意眼睛就瀟灑地轉身離開了。
十三個小時的飛行跨越了日期變更線和太平洋,劉伊妃在龐巴迪的機艙裏斷斷續續地睡了幾覺,看了兩部電影,寫了幾筆劇本,又習慣性地翻閱整理了一下梅爾辛的手稿。
但大部分時間只是望着窗外的雲海發呆。
奧斯卡的喧囂、媒體的閃光燈、北美粉絲們的瘋狂......都隨着距離拉遠而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對家中那對小人兒越來越清晰的思念。
飛機降落在北平首都國際機場是國內時間4號下午3點多,早春的北風依然料峭,不過下午三點的天色竟是一片灰濛濛的渾濁,能見度極低,遠處建築物的輪廓都模糊在灰黃的霧靄裏。
持續的靜穩天氣導致污染物難以消散,這惱人的霧霾竟在午後也未見稍減。
劉伊妃自然地想起奧斯卡前的那個柴姓女記者,繼上次有意無意地談到自己一家人在國外過年後,似乎再沒有什麼動靜。
也許真的是因爲孩子患病,又因爲赴美被網絡攻擊下的口不擇言吧?
橫豎想來,也不算什麼太過分的事。
國內不像資本主義國家的機場那樣,能給有錢人提供太多特殊服務。
不過因爲擔心粉絲過度聚集影響公共秩序,首都機場還是“不得已”給提前溝通航線的龐巴迪準備了私人通道,避免這位人氣巨大的奧斯卡影後遭到圍堵。
於是劉伊妃按規定過關後,一個戴着口罩的微胖身影就忙不迭地迎了上來。
“哎呀!大影後回來啦,你可想死我了!”
今天來接機的正是楊思維。
沒有旁的原因,主要因爲這位問界星鏈的總經理全權負責公司內藝人、導演、公衆人物的網絡公關和形象工作,老闆娘回來要參與一系列訪談、通告,她還不把握機會屁顛屁顛地來親自服務?
小劉太佛系,要不是這一次拿了奧斯卡,在美國也好在國內也罷都不得不趁勢營銷錨定江湖地位,一年也上不了兩次採訪,搞得微胖經紀人這個“從鳳之人”只能在網絡上大拍馬屁。
“思維啊,你怎麼又胖啦!”劉伊妃笑着調戲她,“看來這個星鏈總經理太滋潤了,今年年終獎拿了多少?”
“沒多少!沒多少!”楊思維臉一垮,明知她在開玩笑也不敢信口開河,“給您二位打工賺點兒辛苦錢,老闆娘怎麼還關心這倆棗呢!”
楊思維身後的助理小李眼觀鼻、鼻觀口,從她入職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自家老闆這麼小心翼翼的模樣。
現在的楊思維背靠界這棵巨無霸大樹,又是直接負責以明星運營爲核心的星鏈部門,在娛樂圈的地位,和上一世相比更加不能同日而語。
但此刻恰到好處的小意,也是她聰明的地方。
即便關係再好,即便當初陪着劉伊妃走過來一路負責公關,在生日事變後把喫奶的力氣都使出來的是她.......
但面上也不能有什麼懈怠,玩笑也要由對方起頭,自己才能自然而然地附和。
劉伊妃當然不是她老公那樣的喜歡拿捏人心的管理者,有些好笑地拍了拍老相識的肩膀,“幹嘛這樣啦?我還等着聽你這一季的春節相親故事呢?”
她還記得上一次的副處長、燕大博士和投行VP呢(587章)。
楊思維臉更垮了,無奈又無私了地繼續分享了這一次的奇葩經歷,聽得小劉捂嘴偷笑。
身後跟在高大的米婭邊上的助理小李默默觀察着上司,看着她眉飛色舞的演繹,逐幀學習,這就是大太監李蓮英的風采啊!
一行人通過特殊通道離開,不過沿途還是遇到些機敏的粉絲圍堵,劉伊妃走走停停和大家合影簽名,在出大廳之前接過楊思維遞來的口罩。
“戴我這個。”楊思維從包裏掏出一隻嶄新的口罩遞過來,包裝還沒拆,“3M的9132,N95標準,過濾效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專防顆粒物和飛沫。”
“咱公司現在免費給員工都配了這個規格,普通棉布口罩戴着好看,但這種天兒還是得專業的。”
劉伊妃不意外,這幾天和劉曉麗視頻,後者早就給倆孩子配上了專業口罩,家裏先進的空氣淨化系統也運轉良好。
再有錢,除了出國之外,確實沒有太好辦法應對這樣的惡劣天氣。
小劉接過,觸手是醫用級的無紡布質感,比她慣用的定製款厚實許多,貼合鼻樑的定型鋁條也做得精細。
她一邊調整口罩位置,一邊從遮光簾的縫隙望出去。
車窗外的能見度依然低得驚人,最遠處的樓羣只剩一排隱約的輪廓線,像褪了色的水墨畫。
“思維。”女演員悶悶的聲音從口罩下傳來,帶着幾分認真,“今年怎麼嚴重成這樣?去年這個時候還不至於下午三點看不見太陽。”
楊思維順着她的視線往窗外瞟了一眼,“供暖季收尾,燃煤鍋爐還沒全停呢。再加上這幾天靜穩天氣,大氣環流把整個華北平原的污染物都往北平盆地裏捂。”
“山字型地形你知道吧?南邊來風進不來,北邊的又吹不散,全堵在這兒了。”
她頓了頓,“網上段子說這叫供暖霾,每年三四月交接總得鬧一陣子,今年重一些,看這架勢下週冷空氣來了才能散。”
“對了,明天你那檔《看點》訪談那個柴記者,她最近聊這個話題挺歡。”
兩人順勢在車上就聊起工作來,楊思維這一趟本身也是和女藝人溝通接下來的採訪,原本是要到公司去,只不過劉伊妃想孩子了,把微胖經紀人招呼到家裏來。
楊思維當然不知道這兩口子已經討論過這位動機有些小嫌疑的柴記者了,自顧自介紹:“《看點》是前兩年從《東方時空·看見》子欄目獨立出來做的,現在算是新聞頻道一個挺有分量的深度人物訪談節目。跟《魯豫有約》那
種偏娛樂、偏輕鬆聊天的不太一樣,也跟《楊瀾訪談錄》那種更偏重商業、精英視角的有區別。”
魯豫是旅遊衛視自家的節目,楊瀾是爲了增強女演員在女白領和中高收入羣體中的商業價值,看點則是這兩年最火的訪談。
因爲這位主持人的個人IP打造和陷入的網絡爭議而火(706章),當然今年年底也會因爲太火、引起的爭議太大被停播。
“現在國內就這三檔人物訪談獨一檔了,這次我們都要上,娘娘受累哈!”
微胖經紀人玩笑了一句,劉伊妃笑笑,面色也沒什麼異常,“我這兩天也看了幾期《看見》,節目倒挺接地氣的。”
楊思維點頭:“怎麼說呢?她那書都賣了300多萬冊了,現在確實挺火,雖然咱也不知道她怎麼火起來的,似乎是有人力捧。”
“這節目現在風頭正盛,雙會代表看,部委司局看,知識分子邊罵邊看,文藝青年邊哭邊看,都快整成一個文化現象了。”
小劉想從楊思維的角度聽聽她這個外人女記者的評價,“你覺得柴記者這人怎麼樣?”
“前天我跟她對過臺本大綱,給我的感覺......嗯,很復古的那種憂國憂民的知識分子的樣兒,有時候挺酸。”
微胖經紀人評價道:“她現在還懷着孕呢,拼得不得了,採訪風格也比較開放,到時候會有一些即興的問題,不過對你來這個泥石流來說都沒什麼難度。”
楊思維當然知道柴晶前段時間提到過這對首富夫婦。
若非不是穿越者,或者被穿越者影響的劉伊妃這樣的人,很難有什麼特別關注。
特別是在這種央視的節目裏,即便楊思維再有公關思維,也很難往多麼壞的地方想。
因爲這種“憂國憂民”的記者嘴裏提到的人多了,一場採訪下來從上頭到小民她哪個不提?
公衆人物不可能因爲被人不痛不癢地提了一嘴就噤若寒蟬,如臨大敵,只不過路寬知道某人的底細罷了。
當然,這也是由於這位的“職業素養”太高,不然她和某院士的訪談2010年就有了,但爲什麼過了七八年才被看穿,引發爭議?
有些界限確實是模棱兩可的,在識破一個人的真正立場之前,所有行爲其實都是可以二元解釋的,這也是這些人能大行其道的重要原因之一。
楊思維對自己這個女藝人倒是一點都不擔心的,劉伊妃身上的標籤之一就是採訪小達人。
年輕的時候是泥石流,很少上無良記者的當,這麼多年下來中外頂級媒體和訪談也上過這麼多了,特別這一次奧斯卡封後之後,西方記者壞的可是佔大多數啊?
最重要的是近墨者黑地和洗衣機靈肉合一了這麼久,早就耳濡目染成老油條了。
想從這兩口子嘴裏撬到什麼猛料,除非他們是有目的或者自願的,否則很難,他們本身也很低調,很少接受除了自家媒體以外的採訪。
兩人邊聊工作,外面因爲霧霾天氣也一路堵車,抵達恭儉衚衕的時候已經快四點半了。
小劉遠遠地聽見北海幼兒園提前響起的茉莉花放學鈴聲了,心血來潮地拍了拍座椅,“前面放我下來,正好碰到小崽子放學,給呦呦、鐵蛋一個驚喜去,哈哈!”
楊思維似乎突然陷入某種不堪回首的回憶,“姑奶奶誒,你不怕被人認出來啊?倆孩子暴露了怎麼辦?”
劉伊妃熟稔地從包裏掏出貝雷帽和幾乎能遮住她那張女明星小臉的黑超,又拿古馳的羊毛披肩給自己裹了一層又一層。
“怕什麼,這大霧霾,你在我對面我都不知道你是誰,我站在路邊不是湊到臉上來看,誰認得出?”
小劉有備無患地給劉曉麗發着信息,“我就在路邊等,孩子爸爸平時也都這樣的,沒事兒。”
楊思維瞅了瞅外面極低的能見度也懶得勸什麼,這種泥石流任性慣了,她這個經紀人纔是一向被拿捏、逆來順受的那個。
劉伊妃摸到北海幼兒園一處柵欄邊,做賊似得偷偷看着女兒、兒子平日裏學習的地方。
“小朋友們不要着急哦,今天大霧,外面堵車,爸爸媽媽可能會遲一些。”
小一班教室裏,李文茜熟稔地安撫着孩子們。
其實也用不着安撫,小孩子對這樣的霧霾天氣沒有認知,反而覺得跟動畫片裏的仙境一樣好玩兒呢。
大半年下來,鐵蛋這樣毫無融入難度的小魔王不提,大多數孩子都已經適應了幼兒園的生活,不是很在意父母接他們放學遲到。
等着看李文茜水土不服了大半年,一直沒有等到機會的王敏也在教室裏,看着這個女高材生徹底掌控和適應了北海的制度與風格,那點兒取而代之的小心思也暫時收了起來。
她有些無聊地掃了一眼孩子們,突然發現一扇窗戶打開了!
臥槽!
“李老師!快,鐵蛋又跑了!”
王敏想內鬥不假,但北海的孩子們個頂個嬌貴,誰敢出什麼大問題?
她想了沒想地就大聲提醒李文茜。
李文茜纔剛剛和保育員發完口罩,習慣性地回頭看着某個她一天要重點關注八百回的位置,窗邊的另一個小男孩目光呆滯地看着外頭的“人間仙境”。
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聽到哐噹一聲,隔壁桌大魔王就溜了。
北海幼兒園的教室全部在一樓,孩子們至少沒有高處墜亡的風險,一樓的窗戶按理說也是超過普通小孩子身高的,等閒很難夠得着,危險性也不大。
關鍵這小屁孩他不是等閒之輩啊?身高體重也都比普通孩子高壯一些。
李文茜一邊囑咐保育阿姨看住班級其他孩子,一邊和王敏急急忙忙地往外衝,她腦海裏幾乎能想到適才這小子是怎麼越過走廊,越過同桌,在極短時間內踩上課桌,開窗溜號的。
就怕他調皮,還特意被調座避開窗戶,只是困不住這潑猴啊!
其實也不能怪孩子,這兩天霧霾太大,學校停了孩子們的戶外活動,這對生性好動的鐵蛋來說簡直是折磨。
兩個星期之前在阿布扎比還沙漠滑沙、海邊衝浪呢,怎麼一回來就要坐牢啊?
霧霾?
我一個靈媒都看不出前世今生的人,我避你鋒芒?笑話!
“鐵蛋!鐵蛋,快回教室,家人來接你啦!”北海幼兒園裏,王敏大聲喊着。
北海幼兒園圍欄、圍牆高大,門口也都是保安,按理說小孩子只能在園裏出不去,但誰又敢掉以輕心呢?
這可是能一口氣舔完班裏所有孩子酸奶蓋的小祖宗啊!
“鐵蛋,你再不回教室老師要生氣啦!”李文茜明顯更有經驗一些,但是不多。
鐵蛋:你誰?生不生氣得我什麼事?我媽天天恨得牙癢癢呢!
很快門口的保安也被抽調了幾個過來幫忙,廁所、手工室、滑滑梯等地都找遍了,沒人。
李文茜心裏更慌了,可偏偏霧霾伸手不見五指,她恨不得拿個大功率的吹風機把它們都吹散,一時間想起了最近甚囂塵上的柴記者和她對霧霾的控訴。
“王老師你等我!”
“你幹嘛去?”王敏看着她撒腿就回班裏,很快牽着一個小女孩的手出來。
“呦呦,快喊你弟弟!”
其實不用李文茜回班級,呦呦在屋裏聽到老師們個個扯破嗓子就知道弟弟又調皮了,只不過保育員不敢讓她出去,只讓她在門口張望。
“不用喊。”呦呦牽着李文茜的手,“我知道他在哪兒。”
“啊?”
小女孩思維清晰,瓷娃娃似的小臉兒上透出幾分同年齡不相稱的無奈,急急忙忙地往某個角度走。
“他總爬的那棵樹,上面有個鳥窩,應該在那兒。”
三月初,樹上是喜鵲在築巢。
這種黑白相間的留鳥不畏春寒,此時已進入繁殖期,正忙着銜來枯枝加固愛巢爲四月的產卵做準備,是京城早春枝頭最常見也最熱鬧的住客。
很不幸它們被鐵蛋盯上了,不過在姐姐的強烈警告下,小男孩沒有傷害小鳥,只是每天都想好奇地瞧瞧施工進度,或者有沒有鳥蛋。
大家都是蛋,我看看怎麼了?
李文茜聽了這話差點被嚇尿,這個天!去爬樹了?
我喊你爹行不行啊!?
“路平!你再不下來我告訴你爹了!叫他回來狠狠揍你!”
北海幼兒園東南角高大的柵欄外,一個俏麗無雙的少婦狠狠地警告樹上的小洗衣機,已經氣得有些摩拳擦掌了。
喊了兩聲無果,旋即又換了一副面孔,笑眯眯道:“媽媽給你從美國帶玩具了,你不好奇嗎?”
鐵蛋現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哪裏還在乎這個,樂得咯咯笑:“媽媽!我給你掏鳥蛋喫呢!”
“我不喫!趕緊下來!”劉伊妃摘了口罩怒斥,身邊的米婭也無奈地看着小男孩,已經做好了翻越欄杆的準備。
只待奧斯卡影後一聲令下,這位海軍陸戰隊退役女特種兵,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上去把她的逆子擒獲。
劉伊妃看着自顧自動作,不理睬自己的兒子恨得牙癢癢,腦海中迴盪着剛剛啼笑皆非的一幕……………
她本來全副武裝地站在路邊,因爲無聊又好奇,又做賊似得走到欄杆邊瞧着倆孩子的幼兒園,她的辨識度太高,是家裏唯一沒有近距離觀察過寶寶平時學習環境的了,只在擇校的時候看過視頻和照片。
本來瞄了眼就要走,冷不丁頭頂傳來一個叫她驚喜又驚嚇的聲音!
“媽媽!你回來啦!”
母子連心,兩人又都緊靠欄杆,鐵蛋登高望遠,這大長腿和走路姿勢,一眼就認出這是他美麗的老媽。
於是就有了適才這段對話。
“米婭,你………………”劉伊妃氣得沒辦法,剛想招呼女保鏢幫她擒住逆子,霧氣騰騰中一個大人急匆匆地領着個孩子奔了過來,伴隨着“啊!”的一聲痛呼。
大人跑得急切,臨到跟前還摔了一跤,正是這聲慘叫把衆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隨即劉伊妃就看到了女兒湊近的那張又驚又喜的俏臉,說的話跟兒子一模一樣,但給她的感受截然相反。
“媽媽!你回來啦!”
劉伊妃來不及和閨女多說什麼,也寄希望於呦呦,“快!把你弟弟喊下來!”
呦呦無奈抬頭,鐵蛋跟姐姐對視了一眼,想起她不許傷害小鳥的警告,又有老母親的橫眉怒目在前,這纔不情不願地下樹。
動作矯健得像個猴。
等到李文茜不顧手掌心火辣辣的挫傷奔至近前,看到了一個註定要每次在家庭聚會里都要拿出來回憶的場景。
那人兒,那景,那第一次勘破呦呦鐵蛋真實身世的震驚,叫她此後久久不能忘懷。
再配上人間仙境一般的皚皚霧氣,簡直跟傳奇話本小說也無異了……………
歲在癸巳,正月廿三,申時。
是日也,霧鎖帝都,四野蒼茫。
北海一老槐虯枝間,有小兒郎鐵蛋正自蹭下。
一手攀幹,一腳探空,動作矯健如猿猱,偏又不慌不忙,似戲臺上齊天大聖,明知臺下緊箍咒等着,仍要耍完這套身段。
霧靄索其身,衣角翻飛,竟有幾分凌虛踏雲的野逸。
及至落地,不等站穩,雙耳便被一左一右兩隻素手擒住。
左首那隻自欄杆外探入,骨肉勻亭,此刻正捏着小兒耳垂,不輕不重,恰是教他掙脫不得的慈母力道;
右首那隻,小小一團,柔若無骨,正是長公主姐姐的威嚴。
叫李文茜震驚的女子半蹲於地,貝雷帽低壓,墨鏡已摘,露出半張玉面。
眉是遠山,眸是秋水,只是此刻這秋水裏泛着薄怒,三分真惱,七分虛張,但凡爲人母者,皆有此態。
她一言不發,只靜靜看着頑劣逆子。
長公主立於側,仰臉望向胞弟,也不言語。
空氣靜了一靜。
小兒郎撓撓頭,方纔樹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此刻如霧遇陽,消了大半。
他一眼姐姐,又覷一眼孃親,嘴硬的話在舌尖滾了三滾,到底嚥了回去,末了,甕聲甕氣道:
“......下回不爬了。”
無人應他。
“......鳥蛋還沒生呢,我就看看。”
仍無人應他。
他垂了頭,認命地任那兩隻手繼續扯着,竟生出幾分逆來順受的乖覺。
至此,風止,人定,霧亦不流。
只有李文茜怔怔望着這一幕:
老樹如鐵,斜逸出牆,枝頭喜鵲驚飛,繞樹三匝,落於更高處,猶自啁啾。
樹下三人,女子半蹲,長公主仰面,小兒郎垂首,被扯着耳朵、攥着衣角,動彈不得。
霧爲幕,樹爲景,柵欄爲框,將那母儀、姊嚴、子馴的剎那,凝作一幅天成的丹青。
有詩曰:
霧鎖帝京遮日月,仙姿偶現老前。
長公主引慈親至,小霸王伏手足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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