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墜日

腦魔吐出的致盲射線掃過牆壁,碎石飛濺,煙塵四起。

這種射線之所以被命名爲“致盲射線”,是因爲受害者無論被命中什麼部位,眼球都會立即炸開,隨後整個腦袋就像是側邊開孔的盛水木桶般,從破碎的眼眶之中湧出大量的腦漿來。

單發射線並不難以躲避,如法汀這樣的敏捷大師,甚至能在一輪突進就完成閃避、近身和擊殺;但若是十幾個腦魔齊齊噴吐致盲射線,即便雷恩在這裏也只能落荒而逃。

地底通道並不寬敞,好在足夠彎彎折折,讓她們可以不斷拐彎來躲避射線攻擊。可惜的是並沒有多少岔路,腦魔們在後面窮追不捨,衆人也找不到機會甩開追兵。

“該死,沒有專門對付魔族的法術麼?”法汀忍不住叫了起來。

“夏洛蒂應該有。”貝莎莉婭沉穩說道,再次丟出一支藥劑瓶,“魔族在主位面並不常見,針對性的法術太過生僻,反正我是沒學過。”

瓶子在地上碎裂了,散發出濃烈的綠色煙霧,一看就是蘊含着調配過的猛毒。

腦魔的慘叫聲從霧中傳來,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創傷,但英雄們依舊在飛快後撤,絲毫沒有回去補刀的意思。

片刻之後,從濃霧中射出數道致盲射線,不甘地落在空無一人的地磚上。

“這樣下去不行。”艾爾琳娜落在隊伍後面,忽然說道,“我們越跑越遠,夏洛蒂未必趕得上來。她是靈體狀態,正常飛行沒有那麼快的速度。”

“跟我們失去聯繫,雷恩肯定會察覺到不對。”貝莎莉婭淡淡說道,“他應該會通知夏洛蒂加速趕過來。”

“夏洛蒂是在我們失聯之前出發的,現在不可能和雷恩在一起。”法汀皺眉說道,“她也不是亡靈,沒法用籠中鳥跟雷恩即時聯繫。”

“你們說的這些,雷恩肯定也能想到。”歐若拉說,“他會想辦法解決的。”

英雄們無奈地交換眼神。

沒有人生下來就是英雄,大家都是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因此成長軌跡往往決定了她們的戰鬥模式。

艾爾琳娜長期處理奴隸軍團的叛亂,因此作戰風格偏向於對羣體和粗暴碾壓;貝莎莉婭要應付各種各樣的謀殺和加害,因此兼具正面對敵和暗算偷襲的能力。

歐若拉一直待在叢林環境之中,專精且只擅長遠程狙殺;法汀要和先祖精靈帝國對抗,以至於她的所有本領都點在單體刺殺和敏捷周旋上面,和艾爾琳娜恰好是完全相反的。

儘管她們的戰鬥風格各不相同且基本互補,但唯獨沒有對付魔族的部分。因爲無論在任何時代的主位面,魔族都是極其罕見的存在,會經常跟它們打交道的只有兩種羣體:

研究型法師,召喚魔族是爲了進行實驗;大師級狩魔獵人,負責幹掉被召喚的魔族以及召喚者。

艾爾琳娜和貝莎莉婭嚴格意義上只能算是施法者,她們“學習”法術是爲了更好地進行戰鬥和破壞,而非夏洛蒂這種“研究”法術奧祕的類型。

面對魔族這種少見且特殊的敵人,英雄們一時間也拿不出什麼好的辦法,只能默認了“等雷恩來救”的選擇,依靠豐富的戰場經驗且戰且退。

前方的通道始終蜿蜒曲折,少有直線,讓她們可以輕鬆藉助拐角躲避致盲射線的交織掃射。

奇怪的是,一路走來並沒有遇到任何岔路,作爲地底都市而言這種結構設計顯然頗爲怪異。只是大家正在被魔族追殺,暫時也沒有功夫去靜下心來思考。

另一邊,靈體狀態的夏洛蒂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一直沿着右邊的牆壁走也行不通嗎?原來如此,是複雜的回型結構啊,看來必須使用尋路術了。”

夏洛蒂開始施法,幽藍色的光芒在她靈體的手中亮起,很快就化爲了如指南針般的可旋轉的箭頭——雖然是塑形系的法術,但內核卻是預言佔卜的咒語結構,屬於失傳的古代法術類型,放在現在幾乎沒有施法者能夠辨識。

她正要順着尋路術的指引邁步前進,忽然感覺肩膀被什麼人給按住了。

“這是陷阱。”雷恩的聲音從後面響起。

“你怎麼跟過來了?”夏洛蒂錯愕片刻,不以爲然地道,“我用了偵查靈光法術。如果周圍有運轉着的機關陷阱,我立刻就能感知到。”

“不是物理上的陷阱機關,而是指用尋路術解決’這個思維就踏入了設計者的陷阱。”雷恩淡淡地道,“尋路術需要消耗法力。你如今是靈體狀態,能堅持這樣施法多久?只要搭配改變建築結構的機關,讓離開迷宮的正確路線

隨時都可以變化,把你法力榨乾了你都走不出去。”

“高山精靈的迷宮有兩種解法,要麼用預言術找到正確路線,要麼就直接用空間錨點跳躍法術。”夏洛蒂反駁說道,“錨點跳躍需要先用儀式法術探明整體宏觀的空間分佈,最快也要幾個月的時間,我們不可能等得起。”

“你怎麼還開始解題了。”雷恩神情輕蔑地道,“我看你是在煉獄位面待了一千多年,腦子做題已經做傻了。黛雅!”

黛雅默默地走上前來,在夏洛蒂詫異不解的目光注視之下,身軀猛地迅速膨脹起來!

龍化的身軀抵住周圍,牆壁和天花板都開始變形,裂痕沿着石磚飛快蔓延。地面瘋狂搖晃戰慄,頭頂碎石不斷掉落,前方通道忽然坍塌下來,儼然是周圍的迷宮結構承受不住破壞,大規模的塌陷已經開始發生了。

下一秒,恐怖的火焰龍息衝破廢墟,摧垮牆壁,所過之處不是被崩飛開來,就是被高溫徹底融化。

直到黛雅的龍再次合攏,此時出現在雷恩和夏洛蒂面前的,是一條完全被洞穿了的圓形通道。

紅熱變形的金屬,碎裂融化的磚石,以及通道兩邊未被捲入龍息的,層層疊疊的迷宮缺口,昭示着如果單純要走通這個迷宮是多麼麻煩的事情。

夏洛蒂情不自禁地張大了嘴,但很快又反應過來,迅速收斂好臉上的震驚之色,強自鎮定說道:

“很好。我原本還想着用大範圍破壞性魔法,試試能不能強行打穿這個迷宮,你們倒是替我省了魔力。”

“那倒是我操之過急了。”雷恩語帶戲謔地道,“既然如此,接下來就由你來開路,也好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法術威力。”

夏洛蒂尷尬無語。她倒不是不會毀滅系法術,但那些大多都是消耗魔力的大戶,她現在這種狀態怎麼可能施展出來?

“快點。”雷恩催促說道,“迷宮要恢復了。”

夏洛蒂又是一怔,才發現前方被龍息噴吐融化的通道,居然彷彿正在癒合的傷口般,沿着缺口重新長出了牆壁與天花板。

這個迷宮不是機關,它是活的!

“這絕對不是高山精靈的建築!”夏洛蒂趕緊衝在最前方,震驚喊道,“雷恩!這裏面有魔族的邪術!”

“顯而易見。”雷恩的聲音從後面響起。

夏洛蒂回頭一看,只見雷恩和恢復人型的黛雅,正騎在一匹由骨頭構成的矮腳馬上,飛奔緊隨在她的身後。

兩側的迷宮還在向內合找長齊,彷彿正在閉合的蚌殼,再次將來不及逃脫的三人重新吞入內部。

幾乎是在同時,炙熱的龍息洪流再次沖垮了迷宮牆壁,彷彿穿地殼的火山噴發。

“它們撤了。”

歐若拉鬆了口氣,伸手按住腰間的箭囊。

在密集的致盲射線的壓力下,她不得不消耗攜帶的大部分箭矢,以削減身後追兵的數量。

如今箭囊裏還剩下兩支箭,一支留給吸血鬼的首領,另一支留給自己。

當然,她有信心不會用到第二支箭。只要能讓她抓到機會,一擊便足夠擊殺目標了。

貝莎莉婭盯着身後,看到那些腦魔們正在迅速退後,最終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像是已經達成了某種目的,所以沒有必要再追擊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回頭看向房間大廳。

吸血鬼首領正站在大廳中央,維持着某種施法的姿態。從他的手中噴湧出大量的血色霧氣,帶有死亡性質的邪惡魔力不斷灌注進入中央的石柱頂端———石柱上面繪製着大量的文字,並非是英雄們熟悉的古代精靈文,而是蘊含

着法力的法術符文。

法汀踢起腳邊的一顆石子,令其射向那吸血鬼首領,在距離對方還有兩三步左右的距離,忽然擊中了從空氣中浮現出來的、深綠色的能量護罩,瞬間便汽化消失不見。

“湮滅法陣。”貝莎莉婭面無表情地道,“高山精靈特色的震盪法術,他們認爲世間萬物都是各種各樣的波紋組成的,因此如果能在接觸之時,用法陣模擬出與目標相反的波紋,就能通過對抵震盪將目標徹底湮滅。

“聽起來很複雜。”歐若拉皺眉說道,“艾爾琳娜,你的屠戮巨人之槍能擊破這個法陣嗎?”

“不能。”艾爾琳娜冷冷說道,“法陣是由無形態的能量構成的,屠戮巨人之槍只能對付有形之物。它可以擊穿山嶽,卻不能切斷水流。”

“維持法陣的符文就鐫刻在地面上。”法訂雙手按住彎刀握柄,沉聲問道,“你們有誰懂符文系法術嗎?”

英雄們紛紛搖頭,只聽見貝莎莉婭說道:

“法術符文的本質是調動魔力的語言,而不同的法術體系相當於不同的語種。即便你完全掌握了火焰系法術的符文,遇到亡靈巫術的符文依舊無法閱讀,就像是接觸一門完全陌生的語言。”

“我們這裏顯然沒人會去研究高山精靈的法術。”艾爾琳娜停頓片刻,說道,“也許夏洛蒂會,我不是很確定。她的研究領域非常廣泛且駁雜,只要是感興趣的事物就一定會搞清楚。”

“既然如此,那就等夏洛蒂趕過來吧。”歐若拉試着在心裏呼喚雷恩,還是沒有任何回應,“至少他已經無路可逃了。”

“確實。”法汀附和說道,“雖然他現在似乎在施展某種邪惡的未知法術,也許成功之時就會將整個地底遺蹟甚至是上面的獅鷲城都炸飛掉,但反正也跟我們沒有關係吧?我們只要最後把他弄死就可以了。”

英雄們都是死而復生的,當然不怕再死一次。

只是這樣在法陣外乾等也不是辦法,有種爲雷恩做事卻偷偷磨洋工的感覺,於是大家也就各自行動起來。

艾爾琳娜無聊地打着響指,閃電從她的指間迸發出來,飛快擊打在湮滅法陣的護罩上,就像是點擊一塊巨石般沒有任何效果。

貝莎莉婭嘗試使用毒藥,發現隨風飄散的藥霧根本無法穿過法陣,只能無奈地聳了聳肩。

法汀繞着法陣轉圈,偶爾駐足停下觀察片刻,試着用彎刀撬動地磚的縫隙,臆想着能不能從地底繞過法陣。

歐若拉盯着法陣裏的吸血鬼首領,對方根本沒有將視線瞥向她們這些闖入者,只是專注地對着符文石柱施法,臉上掛着嘲諷般的冷酷笑容————似乎是篤定英雄們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她忽然轉過頭去,看到雷恩和黛婭從通道盡頭的陰影裏浮現出來。

還有夏洛蒂。雖然是透明的靈體狀態,在光線昏暗之處幾乎難以目視捕捉,但還是被歐若拉的眼力所注意到了。

“怎麼回事?”雷恩腳步踏入大廳,看着法陣中央正在施法的吸血鬼首領,又看向各行其是的衆人,不滿問道,“不趕快去把他殺了,一個個都在做什麼呢?”

“他有法陣保護。”艾爾琳娜言簡意賅。

“湮滅法陣?”雷恩只是看了一眼,“持續用法術輸出,把法陣的能量耗盡就行了。”

英雄們面面相覷,就這麼簡單?

“高山精靈設立在遺蹟內部的法陣,一般會跟城市的能量池連接。”貝莎莉婭提出異議,“單憑我和艾爾琳娜,根本不可能強行耗幹整個城市的能量......”

“都一千多年過去了,哪裏還能剩下什麼能量?”雷恩不耐煩地打斷了她,“那個吸血鬼還在給石柱充能,你們都看不見嗎?”

英雄們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動手!”雷恩不耐煩地大手一揮。

“晚了!”大廳中央的吸血鬼首領停止施法,咬牙喘息了片刻,露出猖狂得意的笑容,“墜日法陣正在啓動,接下來太陽會被牽引墜落,這個世界即將迎來漫長的永夜!"

“生靈的時代已經結束。自此開始,血之族裔將行走在大地之上,成爲一切生靈的牧者和主宰!”

雷恩用看白癡般的眼神看着他,正要嘲諷說些什麼,忽然抬起頭來看向上方。

大廳的穹頂正在緩緩朝兩邊打開,露出外面晴朗無雲的天空。此時正值傍晚時分,日已西沉,卻還未落山,天光依舊明亮無比。

緊接着,衆人的臉色微微一變。

因爲天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昏暗下來,快到完全違背了自然常理,彷彿太陽並不是緩緩消失在地平線上,而是如同將要燃燒殆盡的燭火般,灑向天地之間的光和熱都在飛速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