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女生宿舍。
李娟正在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書包放在牀邊上,裏面並沒有放太多的書,有些書和課本已經送人了——李娟在學校學習成績挺好,還沒高考,就已經有同學早早要走了她的課本。
弟弟李娟...
楊永蹲在地頭,手指捻起一撮土,搓了搓,又湊近鼻尖聞了聞。土是潮的,但沒溼透,表層泛着微微的灰白,底下卻已透出些微黃褐——鹽鹼被前兩輪漫灌壓下去了,新翻的土層底下,墒情正合適。他把土粒抖落,拍了拍手,站起身時,褲腳蹭過剛壓好的滴灌帶邊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謝運東蹲在他旁邊,也學樣抓了一把土,卻沒細看,只咧嘴一笑:“這回真像樣了!前年我蹲這兒看,地皮硬得能砸釘子,現在一腳下去,腳踝都沒進去,軟和!”
楊永點頭,目光掃過整片實驗田。十畝地分成兩塊,一塊鋪了滴灌帶,一塊沒鋪,中間隔開的梗子筆直如尺,是屈士琳帶着幾個學生親手打出來的。支管已經埋好,接口處用膠帶纏得嚴絲合縫,泵房裏新裝的柴油機嗡嗡低鳴,濾水池裏清水晃動,映着天光雲影。遠處,合作社的棉田也在同步鋪膜,只是還沒上滴灌——他們要等這邊數據出來,再決定是否跟進。
“不是像樣,是該有這個樣子。”楊永聲音不高,卻沉穩,“鹽鹼地改良,三年見成效,五年成熟地。去年衝鹼,今年壓鹽,明年養地,後年纔是高產穩產。咱們急不得。”
謝運東咂咂嘴,沒接話,只伸手摸了摸剛鋪好的黑色滴灌帶。帶子摸着微涼,表面覆着薄薄一層塑料膜,孔眼細密均勻,間距十五釐米,與點播機設定的株距嚴絲合縫。他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問:“那孔眼裏的水,真能精準澆到棉籽根上?別到時候偏了,苗子長歪,咱可就成笑話了。”
“偏不了。”楊永從兜裏掏出一把小鐵尺,蹲下量了量滴灌帶與播種溝的距離,“誤差不超過兩毫米。點播機改完之後,滴灌帶跟着薄膜走,薄膜壓得實,滴灌帶就穩;壓土輪壓實了,帶子不移位,水就只往溝裏流。再說——”他指了指支管接口處一個小小的白色調節閥,“這玩意兒能控壓,水壓大了,孔眼噴水遠,我們就調小;壓小了,水滲不到根部,就調大。不是靠天喫飯,是靠人算。”
謝運東一愣,隨即笑了:“嘿,你這腦子,比我們廠子技改組那幫人還細!”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聽說……劉低樓那邊,紅燒牛肉罐頭賣瘋了?霍爾果斯市場都斷貨了?”
楊永沒立刻答,只抬眼看了看遠處。泵房門口,屈士琳正和兩個學生覈對水泵壓力錶讀數,她額角沁着汗,髮梢粘在頸邊,手裏捏着個本子,邊聽邊記,筆尖沙沙響。她聽見這邊說話,抬頭衝楊永笑了笑,又低頭繼續寫。
“賣得還行。”楊永終於開口,語氣平淡,“第一批五百罐,劉低樓拉走三百,剩下二百,供銷社試銷,三天清空。反饋就一句:比蘇聯罐頭香,不齁鹹,肉實在。”他頓了頓,“不過,紅燒豬肉昨天才試出來,李建國說味道差點火候,肥瘦比例還得調。羊雜罐頭倒是穩,清洗工序卡得嚴,謝運東送來的牛雜今天剛到,下午進鍋。”
謝運東眼睛一亮:“牛雜?那玩意兒羶氣重,你們咋去的?”
“白酒、薑片、八角、陳皮,大火焯三遍,冷水激,再用砂鍋慢燉兩小時。”楊永答得乾脆,“去羶是去味,是去腥。腥能去,羶是牲口本性,留三分,才叫真材實料。”
正說着,泵房門一響,屈士琳快步過來,手裏拎着個搪瓷缸子,遞到楊永面前:“喝點水,剛泡的磚茶,擱了點鹽。”她額上汗珠順着太陽穴滑下來,在下巴尖上懸着,將墜未墜。
楊永接過缸子,沒喝,先放在地上:“你歇會兒。這活兒不用你盯這麼緊。”
“我不盯誰盯?”屈士琳彎腰抹了把汗,順手撿起地上半截斷掉的滴灌帶,“李建國忙罐頭廠,你跑收購站、跑合作社、跑鄉里,七隊就剩我這個閒人了。”她笑了一下,眼角微蹙,“再說了,這十畝地,是我報的項目,寫的報告,批的錢。要是栽了跟頭,我以後怎麼教學生?”
楊永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在楊大姐宿舍裏熬通宵改滴灌方案,爐火將熄未熄,窗外雪片紛飛,她凍得指尖發紅,還在圖紙上畫第三版灌溉路徑。那時候她還沒這麼曬,臉是白的,眼下青黑,眼神卻亮得驚人。
“不會栽。”他說,“你寫方案的時候,我就知道不會。”
屈士琳一怔,隨即搖頭笑開:“這話聽着怪,倒像是你替我保證似的。”
“我就是保證。”楊永端起缸子,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技術你定,執行我來,風險我擔。你只管往前衝,錯不了。”
屈士琳沒說話,只靜靜看了他幾秒,然後彎腰,從滴灌帶卷裏抽出一截新帶子,熟練地塞進點播機前端的導槽裏,動作利落得像在擰螺絲。楊永沒動,也沒再說話,只把缸子裏剩下的茶一飲而盡,茶葉渣子苦澀地刮過喉嚨。
這時,遠處傳來拖拉機突突聲,一輛老式東方紅開了過來,車斗裏堆着幾捆新編的芨芨草。開車的是玉山江,他跳下車,摘下沾滿草屑的膠皮手套,朝這邊揮手:“楊哥!曉霞讓我送來的!說怕風吹跑膜,先墊着壓一壓!”
楊永點頭:“放泵房邊上。”
玉山江應了,轉身搬草捆。謝運東卻盯着他後背瞧了半晌,忽道:“他這身板,比去年壯實多了。”
“養牛呢。”楊永說,“年初跟顧曉霞合夥買了三十頭架子牛,在大海子邊上搭棚,喂苜蓿加玉米稈。玉山江說,牛糞肥地,牛皮做鞋,牛骨熬膠,連牛尾巴毛都能編繩——他打算全喫幹榨淨。”
謝運東嘖了一聲:“這小子,蔫壞。”
“不是蔫壞,是懂算。”楊永望着玉山江彎腰扛草的背影,“他算過賬:一頭牛養一年,淨賺兩百,三十頭就是六千。合作社分紅兩千,他自個兒掙四千。四千塊,在瑪縣能蓋半間磚房,能娶個媳婦,能供弟弟上學。這賬,比誰都清。”
謝運東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咱這地啊,種棉花,收棉花;養牛,賣牛;做罐頭,賣罐頭……哪一樣都不是白來的。可爲啥就有人覺得,咱是靠運氣?”
楊永沒接這句。他彎腰,拾起地上一根脫落的滴灌帶卡扣,指尖摩挲着金屬棱角。這東西是他讓石城五金廠按圖紙特製的,黃銅鍍鎳,防鏽耐壓,成本比普通塑料卡貴三倍。當時李建國心疼錢,說:“買現成的不就得了?”他搖頭:“滴灌帶不牢,水壓一高就崩,崩一次,整條線報廢,損失的是時間,是苗子,是農民的指望。”
“運氣?”他把卡扣攥進掌心,金屬冰涼硌人,“運氣是天上掉餡餅。咱這是在鹽鹼地裏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是大海子水裏一網一網撈出來的,是罐頭廠鍋爐旁一鍋一鍋熬出來的。運氣不來,咱就自己造。”
謝運東沒再言語,只默默彎腰,幫玉山江把最後一捆草卸到泵房牆根下。風從西面來,帶着天山融雪的涼意,掠過新鋪的黑色地膜,發出細微的呼啦聲。膜下泥土靜默,種子在黑暗裏悄然吸水、脹裂、伸展胚根——它們不知道自己正躺在一場靜默革命的中心,更不知道,此刻泵房裏那臺柴油機轟鳴的節奏,正悄悄改寫着北疆旱作農業的未來。
下午三點,劉低樓的車隊到了。不是上次那輛嘎斯,而是一輛嶄新的解放CA141,車斗上蒙着油布,隱約可見底下堆疊的木箱輪廓。他跳下車,拍了拍車幫,笑得見牙不見眼:“老楊!新傢伙!跑長途,省油,拉得多!這趟不光罐頭,還有貨!”
楊永迎上去:“啥貨?”
“三噸白糖,一噸水泥,還有……”劉低樓神祕兮兮地掀開駕駛室頂蓋,裏面碼着十幾包鼓鼓囊囊的牛羊肉乾,“許海軍讓捎的!說給罐頭廠嚐鮮,看看能不能做新口味!”
楊永打開一包,拈起一塊風乾的牛肋條,肉色暗紅,紋理清晰,指甲輕掐,彈性十足。他嗅了嗅,沒有酸腐氣,只有淡淡煙燻香。“這肉,是石城老孫頭的窯子炕的?”
“嘿!神了!”劉低樓豎起拇指,“就炕了三天,陰乾七天,沒加一滴鹽,全靠煙燻脫水。許海軍說,這法子做出來的肉乾,比蘇聯那些硬邦邦的列巴還扛餓!”
楊永把肉乾放回包裏,抬眼看向遠處。合作社方向,萬青山正帶着人往棉田裏運化肥,一輛小四輪拖拉機顛簸着駛過田埂,車斗裏化肥袋子堆得搖搖欲墜。而更遠的海子邊,顧曉霞的膠靴印子還新鮮地嵌在泥裏,像一條蜿蜒的褐色蚯蚓,通向水面——那裏,幾尾銀鱗一閃而沒。
他忽然問:“劉哥,許海軍最近,還提過貝母的事沒?”
劉低樓笑容一滯,隨即擺擺手:“提了,說行情還穩。不過老許也說了,這玩意兒,就像糖霜,看着甜,底下全是窟窿。今年採挖證難批,藥廠收價壓得狠,咱得悠着點。”
楊永點頭:“悠着點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再過兩個月,海子水位漲上來,魚羣迴游,撈第一網的時候,你讓許海軍多備點冰。凍好了,分兩路:一路走霍爾果斯,進中亞;一路走奎屯,上火車,發烏城,轉蘭州——那邊罐頭廠的冷庫,該清理出來了。”
劉低樓眼睛一亮:“蘭州?那兒可是內地大市場!”
“是內地,也是起點。”楊永望着天際線,那裏,天山雪峯在夕陽下泛着淡金,“罐頭廠不能只盯着哈國。紅燒牛肉賣出去了,紅燒羊肉、滷豬蹄、醬牛腱子就得跟上。李建國琢磨着,下個月試做五香豬耳,配啤酒,專供酒館——這生意,得滾着雪球往下走。”
劉低樓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楊永肩膀:“行!雪球我幫你滾!不過老楊,你這雪球滾得太大,我這小推車,怕是跟不上嘍!”
“跟得上。”楊永也笑,眼角細紋舒展,“你推不動,我扶着你。再不行,讓屈士琳帶學生來推——她現在,最缺的就是實踐課。”
兩人說笑着往罐頭廠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泵房門口,與屈士琳剛畫下的滴灌管線圖重疊在一起。圖紙上,藍色墨水標註着水流方向,紅色箭頭指向棉田深處,而在圖紙右下角,一行鉛筆小字清晰可見:“2023.7.21,首灌測試,成功。”
泵房裏,柴油機仍在不知疲倦地轟鳴,像一顆搏動的心臟,把清水,把希望,把一種嶄新的可能,通過縱橫交錯的管道,緩緩注入這片曾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鹽鹼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