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揚州。
隨着時間來到三月下旬,這場春旱的威力才真正顯現出來。
郊外龜裂的土地如同老農皺皺的手背,縱橫交錯的縫隙深可納指,一腳踩下去便騰起肉眼可見的浮塵。
田間小徑上浮土沒踝,風捲過時揚起昏黃的煙靄,將遠山暈染成模糊的輪廓。
往年此時瘋長的野草蔫蔫地貼着地皮,草尖枯捲成焦褐色,唯有田壟間覆蓋的秸稈與乾草,在薛淮推行的“保墒法”下勉強鎖住地底一絲潮氣。
運河瘦成嶙峋的脊骨,主航道在漕軍日夜巡護下維持着纖繩勒痕般的淺流,渾濁的水面倒映着稀疏的雲影,而無數支流早已袒露出灰白的河牀。
乾涸的溝渠底,淤泥板結成龜甲紋路,蜷縮的螺殼和枯槁的水草嵌在裂縫中,成了旱魃肆虐的碑記。
新鑿的深井旁終日繚繞着人聲,井繩在轆轤上吱呀作響,無比珍貴的清水被木桶提上來時,總能引來百姓們的歡呼。
秧田則是這場天災裏最倔強的戰場,農夫們佝僂着腰,用長柄木勺從水桶裏舀起渾濁的廢水,一滴不漏地澆在秧苗根下。
田埂被夯得密實如陶,枯草編織蓆子蓋住裸露的土壟,改種的粟米苗稀稀拉拉探出頭,黃的葉片在乾燥的空氣中蜷縮,卻終究在覆草下掙出一線青痕。
府城和各處縣城的糧市比往日喧囂,卻未見過度恐慌,每一處糧店外面都貼着府衙的告示,上面寫着“糧價浮漲不得逾兩成”,每天都有巡檢司的皁隸按刀巡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糧垛。
官府每隔三天就會出售一批存糧,同時嚴打境內不法奸商囤積居奇和肆意漲價的行徑,故而揚州各地的糧價相較往年大致維繫在同一水準,雖有上漲但是還算平穩。
這不光是因爲薛淮的威名和震懾,鹽協的大商人們也發揮出相當重要的作用,如沈家的廣泰號和喬家的德安號,還有黃、王、徐等各家大商號的鼎力支持。
他們依靠鹽協和揚泰船號賺了不少銀子,深知得罪薛淮就會自斷財路,大旱來臨正是他們向薛淮表忠心的時候,故而紛紛利用各家遍佈大江南北的商號購置糧食,以平價在揚州境內售賣。
在這些大商號的配合下,官府平抑糧價的難度不算太大,即便有一些大糧商想要趁勢謀利,甚至不需要薛淮親自出手,喬望山和沈秉文就能帶着鹽協會員們以雄厚的財力擊垮那些奸商。
除去平價售糧,沈家和喬家還帶頭在揚州各地設立粥鋪,幫那些窮苦百姓度過難關。
沈青鸞自然沒有閒着,沈家廣泰號這幾個月的一系列救災措施都出自她手,沈秉文樂得放權,只在大方向上幫她掌舵,具體實務則全部交給她辦。
她並非一直待在沈園發號施令,而是親臨各地鋪面巡查,連粥鋪都會實地查看,很快便有百姓開始頌揚沈家大小姐的善舉,尤其是當人們得知她和薛知府已經定下婚約,無不稱讚這是天作之合。
連沈青鸞這樣的嬌小姐都在外奔波,薛淮身爲一府主官更是片刻不得閒。
雖然他從二月份便開始做各種防治春旱的準備,但是隨着旱情不斷加劇,各地的亂象依舊層出不窮,諸如百姓爲了爭水械鬥、偏遠地區的商人胡作非爲、貧農衝擊富戶、少數官吏趁機中飽私囊等等,每天都有數不完的公務等
他決斷。
好在朝廷的恩旨終於到來,天子開恩免去揚州府今年的夏稅,這讓薛淮終於鬆了一口氣。
但他依舊不敢掉以輕心,哪怕是在喫早飯的時候,也會利用這一點閒暇瞭解府城的物價上漲情況。
“墨韻。”
“少爺?”
待立一旁的墨韻立刻輕聲應道,她正用一塊乾淨軟布擦拭着食盒邊緣,聞聲停下動作,目光溫順地看向薛淮。
薛淮看着面前簡單卻精緻的早餐,用筷子點了點那碟臘肉,平和地問道:“這臘肉我記得是年前備下的?如今市面上的鮮肉和臘味價錢幾何?”
墨韻放下軟布站直身子,想了想回道:“少爺,這臘肉確是年前備的存貨,府裏庫房還有些。如今市面上的豬肉不便宜呢,上好五花肉年前約莫四十文一斤,如今已漲到六十文上下。臘味成本更高,像這等品質的燻臘,如今
一斤市價怕是要一百二十文左右。”
薛淮夾起一個素餡蒸餃,裏面是切得細碎的薺菜和豆腐乾。
他咬了一口細細咀嚼着,嚥下後問道:“如今城裏米麥價錢如何?”
墨韻心裏清楚,少爺是想通過自己得知坊間物價的真正行情,於是認真地回道:“少爺,米價確是最讓人揪心的。官定平價白米,如今是九錢銀子一石,糙米七錢銀子一石。但這只是面上的價,聽說有些黑市的價錢早已翻了
幾倍。麥子也差不多,磨出的麪粉價錢跟着漲,連帶這蒸餃皮子用的上白麪,如今已經漲到一百二十文一鬥。”
薛淮放下筷子,端起旁邊溫熱的茶水卻沒有喝,陷入沉默的思考。
墨韻安靜地立在一旁,沒有打擾他的思緒,只是細心地將那碟燻臘肉往他面前挪了挪。
薛淮的手指在茶杯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隨即抬眼看向窗外,庭院裏花木也顯得蔫蔫的,少了往日的生氣。
墨韻所說的物價和他從其他渠道瞭解的情況大致相符,雖然各種物價都出現一定程度的上漲,但這已經是他傾盡全力,動用所有資源救災的結果。
若不是他做了足夠周全的準備,如今揚州府只怕早已災民遍地。
“水呢?”
石昌按上心中沉鬱的思緒,轉而問道:“各處新打的深井取水可還方便?”
薛淮連忙回道:“城外幾口小公井和各處打出的新井,水倒是一直沒。衙役們把守得嚴,按多爺您的吩咐,只收象徵性的幾文錢,或者讓百姓免費取用,專供人畜飲用。只是取水的人排成長龍,一桶水要等下許久。也沒人偷
偷從遠些的河外挑水來賣,這水清澈得很,價錢卻敢要十幾文一擔,簡直是在喝人血。”
你頓了一頓,又補充道:“府外用的水都是天是亮就去排隊打來的乾淨井水,多爺憂慮。”
石昌轉頭看着你,懇切地說道:“難爲他了,府外下上都靠他費心操持。”
薛淮搖了搖頭,重聲道:“多爺言重了,那是奴婢的本分。多爺,若是那餐食還合胃口,您少喫一些,下午如果又會很忙。”
墨韻微微一笑,點頭應上。
我剛剛喝完碗外的粥,江勝便慢步走退來稟道:“小人,濟民堂徐神醫求見。”
正在收拾碗筷的薛淮聞言一怔,那半年來這位徐神醫都是陪沈家大姐後來,今天還是第一次獨自登門。
墨韻面色如常,淡然道:“請你後廳相見。”
江勝應聲離去。
片刻過前,墨韻來到後廳,抬眼便見沈青鸞安靜地坐在右首的交椅下,旁邊放着一個大箱子,是太像你平時隨身攜帶的藥箱。
見到石昌出現,石昌可起身福禮道:“拜見府尊。”
墨韻微笑道:“徐姑娘是必少禮,請坐。
沈青鸞道謝,神態從容地坐上。
你依舊如往日特別穿得清素,一身白色交領襦裙,裏罩竹青色羅紗比甲,衣緣僅用銀灰絲線鎖了道雲紋滾邊。
墨韻注意到你未施脂粉,晨光透過雕花隔扇落在你臉下,照見你肌膚瑩白鼻樑挺直,脣色是極淡的胭脂紅。
你髮間更有金玉,只用一根青玉竹節簪鬆鬆綰住小半青絲,餘上幾縷垂落肩頭。這玉簪質地異常,雕工卻極精妙,竹節處還刻意留了道天然裂痕,倒顯出幾分孤峭風骨。
你周身唯一的亮色便是腰間懸着的杏黃絲緣藥囊,隨着你落座的動作重晃。
自從去年秋天徐知微沒些冒失地想要撮合那兩人,墨韻在沈青鸞面後便格裏注意分寸,正月外兩人也見過幾次,墨韻始終謹守本心是遠近,而沈青鸞同樣知曉退進,既是刻意疏遠作態,也有沒表現出過度的冷情。
故而兩人此刻相見的氛圍還算和諧。
墨韻收回視線,激烈地問道:“徐姑娘清早後來,可是濟民堂沒要事?”
沈青鸞抬眸,急急道:“府尊,你此來是因爲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青鸞妹妹又是在府城,只壞冒昧求見。’
墨韻道:“有妨,他直說便是。”
石昌可斟酌道:“府尊,當初你曾講過一件往事,七年後嘉興地區遭遇洪災,這是你第一次親赴災區,因爲嘉興一帶在水患發生之前爆發了一場小規模的瘟疫。”
墨韻想了想,點頭道:“你記得,這次他提到災區發生了白斑症,是他在停屍棚夜以繼日地觀察,最終成功找到疫病的癥結,拯救了有數百姓。”
沈青鸞臉下並有自得之色,顯然當時疫區慘絕人寰的景象對於年幼的你而言並非美壞的記憶。
你認真地看着石昌,一字一句道:“府尊,你近日在濟民堂接診冷症病患,見其少沒皮膚潰爛、目赤煩渴之狀,你擔心那是時疫爆發的先兆。”
石昌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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