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槐序站在第一道青銅門外,並不知道裏頭葬着的是哪位先帝。
他看了看自己這雙曾經沾染了秦玄霄鮮血的雙手,心中其實也只是猜測,並不能完全確定。
但他暫時也只能想到這個原因,覺得可能性極大。
...
那人赤足踏空,足踝纖細,腳腕上繫着一枚青銅鈴鐺,聲如碎玉,卻無半分清越,反似霜刃刮過冰面,凜冽刺骨。
雪尊指尖未收,仍懸在半空,那截被洞穿的衣袖隨風飄蕩,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臂——皮肉之下竟無血脈搏動,唯有一道道幽藍紋路如活物般遊走,彷彿整條手臂皆由崑崙寒魄雕琢而成。
“國師?”夏侯月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腹部血洞,金甲碎片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焦黑翻卷的皮肉。他抬頭望向那道長袍身影,喉間滾出一聲低啞的嘶笑,“你不是在閉關參悟《太陰歸藏經》最後一重麼?”
國師未答,只微微側首,露出半張輪廓冷峻的臉。左眼覆着烏金面具,右眼卻是純然墨色,不見瞳仁,唯有一片沉靜如淵的暗光。他右手垂於身側,五指微張,掌心浮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盤面刻滿星軌與雲篆,此刻正緩緩逆旋,指針尖端泛着青灰微芒,直指雪尊眉心。
雪尊終於動容。
並非因這羅盤威勢,而是因那逆旋之速——快得違背常理,卻又奇異地與天穹某處隱祕星位隱隱共鳴。他千年之前便已察覺玄黃界天道有缺,而此羅盤所引動的,正是那道缺口邊緣最細微的震顫。
“原來是你……”雪尊聲音第一次失了從容,竟帶出三分驚疑,“蒼梧座下第七徒,擅推演、通星軌、破禁制,當年崑崙論道,你以‘三更漏盡’推算出本尊雪域崩塌時辰,險些令我提前百年隕落——本尊以爲你早已死在崑崙斷崖之下。”
國師右眼深處,幽光忽如潮汐漲落。
他未曾開口,可一道意念卻如冰錐鑿入雪尊識海:“你記錯了。斷崖之下,是我親手將你殘魂封入萬年玄冰,非爲殺你,是爲……等今日。”
雪尊猛地後撤半步。
腳下雪花驟然凍結成鏡,鏡面倒映出他此刻面容——鬥篷滑落大半,露出一張枯槁如古樹根鬚的老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有雙脣泛着詭異的淡青。那哪是雪尊?分明是具被強行灌注元神的腐屍!而真正雪尊的本相,早該在千年前那場崑崙圍獵中化爲齏粉。
黑月教教主的軀殼,在此刻徹底失控。
他喉嚨裏擠出嗬嗬怪響,脖頸皮膚寸寸龜裂,滲出黑紅黏液,彷彿內裏正有無數怨魂撕咬着血肉爭搶控制權。萬魂幡劇烈震顫,幡面白煙翻湧成一張張扭曲人臉,齊齊發出無聲尖嘯。
夏侯月撐槍欲起,卻見國師左手倏然掐訣,指尖凝出一點幽藍寒星。
“坎位已移,艮位當鎮。”
話音未落,大地轟然凹陷!
以國師足下爲圓心,三丈之內泥土如沸水翻騰,瞬間凝作九重玄冰高臺,檯面浮雕着九頭冰螭,螭目皆含寒光,齊齊鎖住雪尊周身九大竅穴。更駭人的是,每重冰臺邊緣都浮現出半截斷劍虛影——劍尖朝內,劍柄朝外,劍身上蝕刻着細密符文,赫然是道門失傳已久的《九曜鎮獄劍圖》!
雪尊瞳孔驟縮。
他認得此陣。
昔年蒼梧爲鎮壓崑崙地脈暴動,曾以九柄本命飛劍佈下此局。後來劍毀人散,九劍崩爲殘骸,散落東洲各處,連道門典籍都只餘半頁殘圖。可眼前這冰螭高臺之上,每一柄斷劍虛影的缺口走向、鏽蝕紋路,竟與當年真劍分毫不差!
“你怎會……”雪尊聲音發顫,第一次顯出遲疑。
國師終於開口,聲線如冰河解凍,緩慢、滯澀,每個字都似從凍土深處掘出:“蒼梧未死。”
四字出口,天地俱寂。
連萬魂幡上翻湧的怨氣都凝滯一瞬。
夏侯月渾身劇震,手中長槍嗡鳴不止,槍尖寒芒吞吐,幾乎要自行離手飛去。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國師右眼——那片墨色深淵裏,此刻竟緩緩浮現出一縷極淡的青色流光,如初春枝頭第一抹新芽,又似崑崙雪峯頂上終年不化的那一線天光。
雪尊如遭雷擊,踉蹌倒退,腳跟撞上冰臺邊緣,發出咔嚓脆響。他鬥篷徹底掀開,露出胸前一道猙獰舊傷——貫穿胸腹的巨大創口早已癒合,卻留下蛛網狀紫黑色疤痕,疤痕中心嵌着半枚殘缺玉珏,玉色黯淡,卻隱約透出“槐序”二字篆紋。
“楚槐序……”他喃喃自語,喉結上下滾動,忽然爆發出癲狂大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蒼梧未死,卻將本命至寶託付於你!難怪你能推演天機、重構劍圖、引動星軌……你根本不是什麼國師!你是蒼梧留在玄黃界的……一縷分魂!”
國師右眼墨色驟然加深,那點青光倏然隱沒。
他抬手,輕輕拂過萬魂幡幡面。
剎那間,幡上所有怨魂面孔盡數僵住,隨即如融雪般消散。滾滾白煙收斂爲一線,纏繞上國師指尖,竟化作一縷柔韌銀絲,末端懸着一顆晶瑩剔透的霜珠——珠內封存着方纔被雪尊洞穿時,從國師體內逸出的一滴精血。
“黑月教教主。”國師聲音陡然轉冷,“你借雪尊殘魂之力,強修萬魂幡,本就逆天而行。如今雪尊元神反噬,你靈胎已裂,識海潰散,若再強行催動僞境修爲……”
他頓了頓,指尖霜珠輕輕一晃。
珠內血光暴漲,映得他半邊臉龐青白如鬼。
“……三息之內,你必魂飛魄散。”
雪尊臉上狂笑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向自己雙手——掌心皮膚正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骨縫間鑽出細小冰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向上。他猛然抬頭,目光如刀剜向國師:“你敢威脅本尊?!”
“不敢。”國師垂眸,看也不看他,“只是提醒你,你體內那縷雪尊殘魂,此刻正在吞噬你的本源。你每掙扎一分,它便壯大一分。待它徹底佔據軀殼……”
他抬起左手,指向遠處山巔——那裏正有一道微弱金光沖天而起,正是楚槐序貼着神行符奔逃時留下的靈力軌跡。
“……他就會成爲第二個你。”
雪尊呼吸一滯。
他當然知道那金光是誰。
更知道那少年指上所戴的東煌戒,內裏封印着何等恐怖的存在。
楚槐序……東煌戒……蒼梧分魂……雪尊果位……
無數線索在他混沌識海中炸開,拼湊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他忽然想起千年前崑崙斷崖上,蒼梧將他釘入玄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雪尊之位,非德者不配。你既貪其力,便該承其劫。”
劫?什麼劫?
是這具軀殼的崩壞?是萬魂幡的反噬?還是……眼前這具蒼梧分魂所佈下的,早已等待千年的局?
“噗——!”
雪尊猛地嘔出一口黑血,血霧中竟裹着點點星屑,落地即燃,燒出九個微小漩渦。他身形劇烈搖晃,鬥篷簌簌抖動,彷彿下一刻就要散作飛灰。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國師指尖霜珠毫無徵兆爆裂!
冰晶激射如箭,盡數沒入雪尊眉心。他渾身一僵,眼白瞬間染上冰霜,瞳孔卻燃起兩簇幽藍火焰。那火焰跳動三息,忽如燭火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澄澈——彷彿千年積雪初融,映照出整片崑崙晴空。
“……師兄。”
兩個字,輕如嘆息。
雪尊身軀猛地一震,鬥篷無風自動,緩緩垂落。他臉上皺紋竟以肉眼可見速度消退,枯槁肌膚重新變得緊實潤澤,連鬢角白髮都褪去霜色,顯出幾分青年修士的清俊輪廓。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得如同古井,倒映着國師漠然面容。
夏侯月握槍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認得這眼神。
當年在崑崙墟廢墟中,他見過蒼梧與雪尊並肩而立,一個執劍如霜,一個撫琴似雪。兩人對視時,便是這般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蘊藏着能碾碎星辰的默契。
“蒼梧……”雪尊開口,聲音竟恢復了原本的溫潤清越,再無半分沙啞,“你終究還是來了。”
國師右眼墨色徹底褪盡,露出一隻純粹的、泛着淡淡青輝的眼瞳。他微微頷首,指尖輕點羅盤,盤面星軌驟然加速旋轉,最終定格在某一方位——正是楚槐序逃遁的方向。
“不是我。”國師聲音低沉,“是他。”
雪尊順着那目光望去,遠處山脊線上,一點金光正急速移動,越來越近。他忽然笑了,笑意裏竟有幾分釋然:“原來如此。你將楚槐序託付於他……不是爲借力,是爲……還債。”
國師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半透明的冰晶令牌。令牌正面鐫刻着“崑崙”二字,背面卻是一株虯枝盤曲的古老槐樹,樹冠之上,懸着一輪殘缺銀月。
“雪尊果位,本就不屬於你。”國師將令牌向前一送,“它屬於……那個在崑崙斷崖下,替你擋下蒼梧最後一劍的人。”
雪尊怔住。
他低頭看着那枚冰晶令牌,指尖顫抖着伸向令牌邊緣——那裏有一道細微裂痕,裂痕走向,竟與他胸前紫黑疤痕的脈絡完全吻合。
記憶如決堤洪水倒灌而入。
斷崖、寒風、蒼梧凌厲劍光、以及……一道撲向劍鋒的瘦削背影。
那人轉身時,眉眼彎彎,朝他笑得毫無陰霾:“師兄,我替你試過了——這果位,燙手得很。”
雪尊喉頭劇烈滾動,忽然仰天長嘯。
嘯聲如雪崩,如冰裂,如千年積鬱一朝傾瀉。他胸前疤痕寸寸綻開,紫黑血霧蒸騰而起,凝成一頭哀鳴的雪鹿虛影,鹿角斷裂,鹿目含淚,最終化作點點熒光,盡數沒入冰晶令牌之中。
令牌嗡鳴震動,表面裂痕緩緩彌合,煥發出溫潤如玉的光澤。
雪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鬥篷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抬手,竟將萬魂幡倒持,幡杆末端輕輕點在地面。
“轟隆——!”
整座山巒爲之震顫!
萬魂幡幡面徹底展開,卻不再噴吐怨氣,而是浮現出浩瀚星圖——北鬥七星熠熠生輝,天樞、天璇、天璣、天權四星光芒最盛,其餘三星則黯淡如塵。更奇異的是,星圖中央竟緩緩浮現一行古篆:
【雪落崑崙,月照歸途】
雪尊望着那行字,忽然轉身,朝着國師深深一揖。
“多謝師兄,爲我斬斷心魔。”
國師靜靜看着他,右眼青輝流轉,卻未言語。
雪尊直起身,目光掠過重傷的夏侯月,最後落在遠處山脊那點金光上。他袖袍一揮,萬魂幡倏然縮小,化作一枚銀白小幡,靜靜懸浮於他掌心。
“東煌戒……楚槐序……”他低聲重複着這兩個名字,嘴角竟浮起一絲溫和笑意,“告訴那孩子,雪尊果位,從來不是奪來的。它只等着……一個肯爲他人赴死的人。”
話音未落,他身影已如冰雪消融,化作漫天晶瑩光點,隨風飄散。
唯餘那枚冰晶令牌,靜靜懸浮於半空,表面“崑崙”二字熠熠生輝,槐樹銀月清晰可見。
國師抬手,令牌自動落入他掌心。他指尖輕撫過槐樹紋路,忽然側首,望向夏侯月:“護國者,你傷得不輕。”
夏侯月咳出一口淤血,勉力撐槍站起,金甲碎片簌簌掉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軀體。他咧嘴一笑,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死不了。倒是你……蒼梧師兄,您這分魂,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吧?”
國師右眼青輝微微閃爍,似有疲憊之意。
他未否認,只將冰晶令牌收入袖中,而後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青翠欲滴的槐葉。葉脈清晰,葉緣微卷,葉面上還凝着一滴晶瑩露珠。
“此物,交予楚槐序。”
夏侯月伸手接過,槐葉觸手微涼,卻有一股磅礴生機直透掌心。他心頭一震,猛然抬頭:“這是……”
“崑崙槐樹第三千二百四十七年新葉。”國師聲音漸低,身影開始變得稀薄,“也是……蒼梧留給他的最後一課。”
話音消散時,他整個人已化作點點青光,隨風而逝。
唯餘夏侯月獨立冰臺之上,手中槐葉輕顫,葉面露珠滾落,砸在焦黑土地上,竟 instantly 蔓延出一圈細嫩青芽。
遠處山脊,金光驟然停駐。
楚槐序喘着粗氣,扶着一棵古松喘息,額角青筋暴起,神行符早已燃盡,指尖東煌戒微微發燙。他抬頭望向方纔激戰之地,只見雲海翻湧,霞光萬道,彷彿有仙人剛剛在此講道完畢。
他下意識摸了摸右手食指——那裏空空如也。
東煌戒不見了。
可就在他心頭一緊時,指尖忽然傳來一陣溫潤觸感。
低頭望去,一枚青翠槐葉,正靜靜躺在他掌心。
葉脈之間,一行細小金篆緩緩浮現:
【雪落時,月未缺;槐序在,道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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