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章 投降的習慣和準則

戰鬥開始沒多久，十字軍就陷入了指揮失靈的處境。

爲了和明軍主力決戰，西吉斯蒙德不斷進行外交和軍事上的準備，光是追逐的過程，就追了一個月。僅僅在條頓堡森林這一小片地區，他們就和明軍大小部隊交戰十餘次，期間撞破過伏擊，甚至遭遇過投毒，前後經歷折騰了將近一週纔來到這裏，說是波瀾曲折也不爲過。

結果，這場真正的決戰，開場還沒半小時，西吉斯蒙德的指揮部就完蛋了……

雖然目前，還是西吉斯蒙德的本部再捱打，但這個結果，也讓其他各路人馬，頗爲震驚。

這個年代，在大家看來，騎兵的作用是逐漸下降的。這甚至不是比較晚近的概念，因爲遠在“大明”政權來到這邊之前上百年，就開始不斷有步兵翻身的戰役了。那會兒，別說他們，連紫帳汗國都沒有出現呢。

尤其是，在英法的長期戰爭開始之後，全歐洲的傭兵都被吸引過去謀生。在這個烈度很高的戰場上，新的軍事思想和軍隊構建理論，都在快速更新。戰爭中總結的經驗，又被帶到各地。

英法戰爭的一個重要經驗，就是騎兵對於戰場的統治地位已經不復以往，而且依然在逐漸降低。當年，騎兵作爲軍隊的絕對主力，是要直接和敵人對沖的。如果哪一方沒有足夠的騎兵，往往見面就要敗下陣來。

但現在，騎兵想要發揮作用，一般也只是作爲預備隊，等步兵先行交戰，讓雙方態勢進入預想中的狀態。然後，等時機成熟，才能出動騎兵，以求實現目標。

在英法戰爭中，這種思路被多次使用。有些時候，甚至連出動騎兵那一步都省了，一樣可以取得勝利。這些作戰思路，還被霍克伍德爵士等英法戰場老兵，帶到了其他地方。比如在意大利，就同樣開始流行步兵，連騎士上戰場，都很可能要步戰，因爲指揮官們發現，步行騎士作爲重步兵的時候，效果比他們作爲重騎兵還要好。

像這次，上來就讓騎兵衝鋒，已經是很少見的戰術了。哪怕是從小當“騎士”的貴族，也對此感到很意外。看他們衝鋒的路徑，好像就是從山坡後面轉出來，然後沿着這條大路開始衝鋒的。

這個攻擊路徑過於樸實，以至於其他幾個軍陣的指揮官都有些傻眼，一時都沒想到，這是怎麼做到的。

因爲一般印象裏，不管是黑太子還是霍克伍德，對於自己手裏這種“奇兵”，都得事先隱藏好，或是趁對方交戰不注意，偷偷運動到預定的出發陣地。像這回這樣，把主攻的步兵藏起來，然後從後方進攻；而作爲突襲手段的騎兵，就這麼迎着他們，大搖大擺走過來的情況，還真沒人想到過。

很多人第一反應，就是怎麼能連這都沒發現。畢竟，他們稍微多走一點，或者多派一些人，去山坡上、果園後，看看那邊有沒有人，恐怕就能找到線索了。然而，在剛纔那個形勢下，確實一直沒人想到這一點。這麼一看，其實整個戰局的節奏，很早就在敵人掌握之中了。連他們的偵查距離、行軍的習慣，都摸得清清楚楚。

單純是西吉斯蒙德的指揮部完蛋，可能還只是一時喫虧——甚至，客觀來說的話，沒了他的指揮，對十字軍可能還有點好處……

但問題是，這種行動能成功實現，說明大家的處境，恐怕已經非常危險了。

因此，稍微反應過來之後，尚有戰鬥力的各部，反應慢的，還在試圖分兵去救援西吉斯蒙德；反應快的，已經立刻想要脫離接觸，先保住自己的主力了。

而另一邊，這些騎兵進入戰場之後，更多的步兵已經從各處出現，看起來漫山遍野都是。整個山谷和森林，到處都是喊殺聲，讓十字軍膽戰心驚。這些明軍步兵結成小隊，不斷進攻十字軍的兩翼，使得他們暫時分不出人去援助中軍。另外，因爲這邊的突發情況，本來處境就很被動的隊尾士兵，已經在三面夾擊下，終於開始潰散。

十字軍的頭和尾，已經失去了秩序，殘兵敗將四處亂跑，把恐慌氣氛也蔓延開了。隨着更多明軍趕到戰場，這種氣氛也變成了實際的威脅。

由於長期行軍，十字軍各部都有些疲憊。這幾天，情況就更不用說了。原本，大家都覺得，自己處於勝勢，因此哪怕西吉斯蒙德催促他們趕路，甚至禁止他們劫掠，大家咬咬牙也就過去了。但現在，四面八方都是敵人，主將也不見了，這個情況明顯不太對勁。情緒的落差之下，不少傭兵乃至騎士，都開始逃亡。

而手裏有兵的大貴族們，眼見戰況不妙，更是立刻行動起來，紛紛開始嘗試突圍。但明軍步兵不但從後方，還從兩邊的小山、山上的種植園裏出現。另外，之前被十字軍趕走過的那些農民，也不知道從哪，回到了戰場上。他們佔據了外圍各個山丘，也加入進了圍攻之中。

十字軍左翼的意大利人首先開始突圍。他們這邊位置比較好，而且之前就趕走那邊的明軍，搶佔了一個小高地，因此壓力小了不少。在衝出包圍的過程中，也沒有遭到太多的阻攔，就衝開了周圍幾隊剛剛趕來的明軍，來到果園之後的山坡上。

一些隊長認爲，南山口就在眼前，從這邊出去就安全了。但斯帕諾將軍擔心，既然明軍能從這兒過來，那麼說明這邊的情況也不太妙。尤其是十字軍失敗，本來就搖擺的當地貴族可能也會反水，支持明軍。因此，他們選擇了繞開戰場，向西北方向逃走了。

西吉斯蒙德的騎士，由他手下的親信將領統帥，發現主公所在的位置遭遇了襲擊，大家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幾個指揮官，都不知道應該繼續執行命令，去試圖襲擊明軍側翼，還是先回去救人。

他們覺得，西吉斯蒙德周圍還有其他幾個大貴族，這幫人都有自己的親兵保衛，應該不至於這麼快就完蛋；而且，匆匆返回的話，他們的戰役規劃就算落空了。但不去救駕，就顯得自己不忠誠，將來怎麼給人解釋？

不過，正在猶豫間，西吉斯蒙德那邊的大旗都倒了，士兵們也四下奔逃。沒辦法，大家只能趕緊轉頭回去，看還有沒有機會，把西吉斯蒙德等人撈出來。

而他們離開之後，處於右翼的幾支軍隊，很快就開始遭到明軍的攻擊。不僅有步兵，還有人攜帶了各種大大小小的火炮，佔據農莊和山坡的位置，朝十字軍開火。他們的火力強度，遠遠超過了前兩天那些農民擺弄的投石機。大部分十字軍，都處於炮火的夾擊之下。

趁這個時機，其他明軍就立刻行動起來，對十字軍進行穿插。各個百戶、千戶，都大喊着口號，往十字軍陣型裏硬闖。十字軍本來就歸屬不一，屬於硬湊起來的，根本不適應這種打法。一時之間，衆人也陣腳大亂起來。

又過了將近一小時，十字軍的前陣——也就是原本的後衛和中部，已經基本瓦解了。而後隊，也開始四散逃亡。前後不過兩小時的時間，整支軍隊就被切割成了若幹部分，有些還在突圍，有些只是困獸之鬥了。

路德維希公爵率領的一部分十字軍，向右邊行進，憑着人多勢衆，暫時擊退了那邊的明軍步兵，佔據了一處果園所在的小山頭，憑藉地利和建築進行固守。不過眼看周圍這種情況，恐怕就算堅守，也不可能有人來救了。於是，幾個頭領便商量了下，然後打起了白旗。

不多時，一些明軍便趕了過來，讓他們放下武器投降。但十字軍卻堅持說，他們這邊有個公爵呢，要讓一個貴族過來纔行。

這些步兵，都是萊茵河一帶的農民，他們猶豫了下，說自己的千戶是個貴族，但這會兒大家都在亂打亂，不知道他們跑哪去了。於是他們去後面喊人，讓人把法國騎士和他們的頭頭叫來，說這邊有重要人物。不多時，果然有幾個法國騎士趕了過來，領頭的正是他們的隊長拉海爾。

他們來到陣前，路德維希公爵也主動向前，喊道：“我們準備向偉大的‘世界光復者’的血脈、尊貴的塞裏斯皇族、吳王陛下投降。請問他在這裏麼？”

“怎麼又突然說吳王的好話了……”一名騎士低聲說：“前幾天不是還說，陛下是個‘農民國王’麼。感情他們知道吳王的出身啊……”

“要投降了啊。”另一名騎士吐槽道：“難道公爵要向農民投降麼？”

“……”

討論間，拉海爾已經迎了上去，喊道：“陛下不在這邊，沒法主持投降儀式。”

“啊？我們以爲，這麼精妙的戰術，一定是吳王的手筆呢。”幾個十字軍貴族，看起來有些驚訝：“那麼，大主教閣下，在軍隊裏嗎？”

“道衍主教也不在這邊。”拉海爾說：“我們這次作戰，都是我們的王後，也就是你們所知的讓娜·德·瓦盧瓦公主殿下指揮的。”

“什麼？”十字軍那邊更加不可思議了。

“哎，你們覺得驚訝也不奇怪……”拉海爾搖搖頭：“那你說怎麼辦？公主殿下應該足夠高貴，可以接受你們的投降了吧。”

“她確實很高貴，我們當然可以向她致敬，但這終究是戰爭。”這次，路德維希公爵親自出來回答：“按照習俗，我們實在不好向一個女性投降，哪怕她這麼尊貴。”

“你們這都什麼規矩啊。”拉海爾很是無語。

“請您諒解。”路德維希公爵居然在馬上直接躬了躬身：“沒辦法，我們在阿爾卑斯山東麓，你們在阿爾卑斯山以西。我們那邊的貴婦，無論如何都沒有帶兵的職能。這習慣，確實是不相同的。”

見他突然這麼客氣，拉海爾反而不好意思了。一個公爵向自己鞠躬，實在是讓人有些受不起。他趕緊也回了個禮，然後說道：“那您看如何呢？”

“我們作爲失敗的一方，也沒有理由提出太過分的要求。”路德維希公爵解釋道：“實在不行，就隨便找個男性貴族，完成投降儀式吧。”

“哦對了，年輕人，我對你有印象。”他看了看拉海爾身上的紋章，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你是不是前幾天，要和西吉斯蒙德陛下單挑的那位勇士啊？”

“是的，就是我。”拉海爾驕傲地說。

“明白了，看來帶頭衝陣的，也是你了。”路德維希公爵點點頭：“看來您確實是一位偉大的戰士，所作所爲完全符合高貴的身份。那麼——”他回頭看了看衆貴族：“請容許我代表諸位，向這位爵士投降吧。”

“別別別……”拉海爾連忙擺手：“不瞞您說，我其實不是個正經的爵爺來着。我爹沒什麼錢，所以我一直就是個見習騎士，根本沒等到轉正，就迫於生計，去當傭兵了。我就是個老兵油子，實在稱不上什麼爵士。”

“不不不，這簡單。”路德維希公爵連連搖頭：“我也如實相告：我是布倫瑞克的公爵路德維希，來自韋爾夫家族。相信您看到我的旗幟，聽說我的家名，就知道我的來歷了。”

“我的家族，是帝國內部最古老和榮耀的家系之一。只要瞭解我們羅馬帝國曆史，就肯定知道我們——至今，意大利人稱呼‘反皇帝派’，都叫做圭爾夫派。”

一個真正的明朝人，可能會表現得謙虛一些。但路德維希公爵和拉海爾，顯然不在此列。於是，大家就聽着公爵，這麼把自己的家譜給吹噓了一通，最後才總結道：“我相信，我應該有足夠的地位，可以給你進行冊封。我的血統，應該也不會辱沒你的勇氣和功績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拉海爾都有些受寵若驚了。連周圍的騎士，和幾個懂行的當地人軍官，都露出羨慕的表情。

於是，他們立刻開始行動，簡單平整了一下草地。拉海爾下馬跪下，然後，路德維希公爵就在一衆伯爵、男爵、騎士和士兵們的圍觀下，象徵性地用劍拍了拍他，宣佈將他晉升爲騎士，並且正式授予貴族身份。

大家紛紛歡呼起來，表示慶祝。

就在這一片和諧歡樂的氣氛中，路德維希所部放下了武器，走出建築和壕溝，嚮明軍正式投降了。

這一股最大的守軍也放棄抵抗之後，整個戰役，也接近了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