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文小說 > 武俠修真 > 滄瀾仙圖 > 一百五十八章 向人間借朝暮

次日午後,皇宮裏格外寧靜,幽深的宮闕遮蔽了炎炎夏日,也隔絕了外面不歇的蟬鳴。

養心殿內,崔逸忠欠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上掛着一副便祕的表情,聆聽陳帝聖訓。

負責廷杖的侍衛雖然得到授意要點到爲止,但當着滿朝文武,衆目睽睽之下,也不敢太過敷衍,所以宰相大人的屁股蛋子,至今還紅腫未消。

“此次大軍西徵,所費錢糧頗巨,童太尉的辦法雖然劍走偏鋒,但也確實解了朕的燃眉之急……只是……讓你受委屈了……朕視你爲股肱,有些事,交給其他人去做,朕也不放心……”

崔逸忠聽了陳帝推心置腹的一番話,心中閃過無數念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哀聲道:“爲陛下分憂,乃是臣分內之事……陛下但有吩咐,臣願肝腦塗地!”

陳帝指尖輕叩螭龍鎮紙,目光掃過崔逸忠低垂的官翅,說道:“知夏的滄浪訣,如今練到第幾重了?”

隨着聲音響起,案上的青玉筆洗泛起漣漪。

崔逸忠袍袖無風自動,腰間魚袋輕顫,感激道:"蒙陛下賜《九轉玄功》,犬子重拾信心,已突破至合道境……府中有幾位合道境的成名高手,已然不是犬子對手……”

他額角細汗洇溼花翎,袖中手掌緊扣地面,正抵禦着帝王威壓。

“起來吧,坐下說話……”

隨着陳帝聲音響起,崔逸忠如蒙大赦,爬起身戰戰兢兢坐在椅子上。

“進境太慢了點……縱劍門的劍冢祕境三十年開啓一次,如今只剩兩個月的時間……”

陳帝手指在茶盞中蘸了點茶水,揉了揉眉心,面色有些疲憊,說道:“朕準備派知夏前去,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大機緣……知夏若能在劍冢祕境中勝出,得到縱劍門的鑄造術,朕……賜侯封爵,保你崔家永世富貴,與國同休……”

崔逸忠心中又驚又喜,拱手叩謝:“陛下天恩浩蕩,臣回去督促犬子,日夜勤修苦練,定不負陛下所託!”

崔逸忠走後,陳帝站起身,負手走到殿門前,望着沉鬱角檐下的明亮陽光,忽覺煩躁,喚過太監趙德祿,陪同邊走邊散心。

“馬祖德稟報說知行院的人每日只是修行,龜縮不出……你說他們膽子小吧,他們竟然敢收留朝廷的欽犯劉犇……哼,魏知臨倒是真能沉得住氣……”

樹蔭斑駁,灑在陳帝的明黃龍袍上,他步履穩健,穿過紅色宮牆,走在盛夏的光陰裏,這一路行來,所有的太監、宮娥看到,紛紛跪倒在一旁。

“陛下聖明!”趙德祿氣喘吁吁的跟在後面,悄悄擦了擦額頭的汗。

“德祿啊……假如韓宗旺單人闖宮,要把朕這個君也給弒了,若是國師還在,你說……他會救朕嗎?”

陳帝突然頓住腳步,發問道。

趙德祿嚇得一個激靈,正發愁怎麼回答,陳帝自顧自道:“他會的……他一定會救朕,因爲他是那個知行合一,向人間借朝暮,塵滿面心如故,是非功過留待後人書的李行知……

德祿啊……這人一旦說了謊,就要用無數個謊來圓,一旦做錯了事,就要做更多的錯事,去掩蓋事實……”

陳帝聲音空靈而寂寥,湮沒在枝頭的蟬鳴中。

走過層層階梯,手撫着厚重城磚,陳帝登上宮城,舉目眺望,外面豔陽高照,綠樹成蔭,街上人羣熙熙攘攘,熱鬧非凡,與幽深僻靜的皇宮相比,彷彿是兩個世界。

長街中心,人頭攢動,一羣百姓披紅掛綵,抬着五牲,長案上放着很多貢品,幾個胖大和尚領頭,手執長香一邊唸經一邊潑灑淨水。

“今天是什麼日子?京城中爲何如此熱鬧?”陳帝有些納罕地問道。

“陛下有所不知,據說京都來了一位哲蚌寺的高僧大德,在白馬寺弘揚佛法,與衆僧辯難三日三夜,無人敢應……消息傳開,整個洛陽城都轟動了,附近的香山寺,積善寺,遠一點的靈山寺、龍潭寺都有僧人聞訊趕來……”,趙德祿小聲回稟道。

“哲蚌寺……佛宗的人?”陳帝目光一凝,眸中有精光乍現。

“是……據說那位高僧大德喚做玉樹,佛法精湛,智慧無邊,能知過去未來,今天在龍馬負圖寺開壇講經,洛陽城的百姓爭相趕去朝拜,這事都傳到宮裏來了,奴才也是聽人說的……”,趙德祿躬着身,小心翼翼回答道。

“哦?”陳帝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沉聲道:“如此說來,朕倒對這位高僧大德生出幾分興趣,傳旨——移駕龍馬負圖寺。”

龍馬負圖寺的琉璃瓦浸在暮色裏,陳帝的九龍步輦碾過滿地銀杏葉,碾碎了最後一絲暮鼓餘音。

玉樹大師立在娑羅樹下,手中一百零八顆鳳眼菩提念珠泛着冷光,袈裟上金線繡的曼荼羅圖案在晚風中流轉,恰似當年哲蚌寺壁畫裏走出的持國天王。

“大師佛法無邊,坊間相傳大師能知過去未來,朕今日特來拜謁,敢問大師,未來之大陳疆域幾何?”陳帝雙掌合十,金線靴踏碎銀杏葉,開門見山地問道。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佛門弟子,出世爲懷,不着塵相,陛下何以俗事相詰?”玉樹大師合十頓首。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既無掛礙,俗事何能使大師着了塵世之相呢?說,又有何妨?”陳帝摩挲着手中和田玉圭,淡然笑道。

玉樹大師輕輕搖首,臉上浮現悲憫之色:“歌利王將以血刃截割衆比丘,老衲豈能心無掛礙,望陛下原宥……”

“此間唯有朕與大師……大師因何以歌利王爲懼?……你且放心,大師不論說什麼,朕赦你無罪!”陳帝臉色變得陰鬱,聲音也多了幾分肅殺。

“陛下請看這炷香……”大師抬手指向大雄寶殿,陳帝方纔敬獻的龍涎香青煙嫋嫋,竟在半空凝成九重宮闕,轉眼崩作流螢四散,香灰簌簌落在青銅螭紋鼎中,驚得隨行太監捧着的金盆嗡嗡作響。

“大衍之數五十,陛下已得四九!”菩提子滑過經年摩挲的溝壑,玉樹臉上如古井無波,平靜說道:“只是這遁去的一……”

陳帝握着和田玉圭的指節泛白,十二章紋袞服上的日輪紋隨呼吸明滅:“朕……不信天命!”

話音未落,殿角銅鈴無風自動,驚起塔頂棲息的十三隻灰鴉。

玉樹大師拾起飄落的銀杏葉,殘陽下,葉脈在掌心延展成血色,說道:“昔年老衲在哲蚌寺後山譯經,見年輕雪豹噬父奪位,十年後凍斃在生父骸骨旁,一飲一啄,天命自有定數……”

他忽然翻開《楞伽經》,貝葉上水波自行流轉成洛河圖形,問道:“陛下可曾聽過,洛神悲鳴時,河圖會顯出血紋?”

檐角驚鈴驟響,數只昏鴉掠過陳帝冠冕,伴隨着粗重的鼻息聲,他撫過腰間吞金獸首劍,劍鞘上鑲嵌的夜明珠映出佛像半闔的眼瞼,似笑非笑的神情與二十年前駕崩的先帝如出一轍。

“朕……不信命,只信掌中劍!”

陳帝突然拔劍,劍鋒摩擦着刀鞘發出龍吟之聲,一劍斬斷香案,劈開的沉香木年輪竟呈現雙龍奪珠之相。

“便是天道要爭,朕也要……”

劍鋒凝在玉樹大師眉心三寸處,一滴殷紅順着鼻樑滑落,在楞伽經上暈開紅蓮。

老僧合十微笑,身後娑羅樹忽然飄落千葉,每片都寫着楞伽經偈語。

暮色裏最後的光暈掠過他高鼻深目的輪廓:“當年雪豹大雪山凍斃前夜,老衲在它巢穴找到被啃噬的幼崽頭骨……”

殘陽最後一縷金線掠過陳帝袞服,十二章紋裏的山龍華蟲忽然猙獰如活物。

“好個妖僧,用一派胡言搪塞!”陳帝怒極反笑,臉上肌肉抽搐,劍尖挑起燃燒的經卷。

玉樹大師合十微笑,臉上浮現琉璃之色,腦後似有聖潔光暈盪漾:“陛下可知龍馬負河圖時,洛水爲何倒流三日?”

他忽然將手中念珠拋向暮空,鳳眼菩提子在殘陽中化作血色雨點墜落,說道:“因那龍馬不忍見聖人窺盡天機,壞了生生不息的輪迴。”

最後一顆菩提子墜在陳帝肩頭,袞服金線繡的日輪頓時黯淡,寺外忽然傳來洛水驚濤拍岸之聲,恍惚間竟似萬千冤魂在齊誦《往生咒》……

…………

大陳承平十六年夏,大陳帝國益州、沂州等地因爲大運河引入灌溉,終於結束了連年乾旱顆粒無收的景象,一眼望去,沃野千裏,民間百姓奔走歡慶。

陳帝聞訊,龍顏大悅,改國號“天授”,在九州池大宴羣臣,犒賞百官,於應天門校檢三軍,披甲之士過百萬,橫刀立馬,槍戟如林,殺氣盈宵……

消息傳出,天下震動,四海夷服,高昌國,暹羅,高句麗等海外小國,均派出使者來賀。

遙遠的東海中,有一座被無形羅網籠罩的孤島,島上一老人盤坐如松,劍橫於膝,海風吹拂他身上的青衫,飄飄然似仙……

喜歡滄瀾仙圖請大家收藏:滄瀾仙圖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