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轟!
沒有任何的喘息之機,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淬體雷劫接連落下。
無法言語的肉身痛苦與精神折磨雙重襲來,因爲劇烈的痛苦,林陌整張臉都變得扭曲、猙獰了起來。
他雙手抱頭,目赤欲裂,無比痛苦地低吼、咆哮着。
甚至恨不得將自己撕碎,撕碎這具無能的軀殼!
噼裏啪啦!
下一息。
第九道淬體雷劫,轟然落下。
“啊——!”
剎那間,被淬體雷劫放大了百倍、千倍的肉身痛苦,使得林陌身上出現了一道道程度不一的傷痕。
就......
“心口……有點悶。”林陌抬手按在左胸位置,指尖微顫,掌心下傳來一陣異常沉滯的搏動——不是心跳,而是某種與他神魂深處遙遙共鳴的牽引,像一根被驟然繃緊的銀線,另一端不知系在何處,卻已隱隱發燙、嗡鳴不止。
柳紫嫣神色一凜,指尖迅速搭上他手腕脈門。靈力如春水般悄然探入,甫一觸及林陌經脈,她眸光驟然一凝:“陰陽二氣……竟在自發逆衝?可你明明剛服過定元丹,三日前才引九轉真火淬鍊過心輪,不該有此異象!”
話音未落,林陌喉間一甜,脣角滲出一縷極淡的金絲血線——非是凡血,而是混着純陽道韻的本源精血,落地即化作一朵細小金蓮,旋即湮滅成煙。
“夫君!”柳紫嫣一把扶住他搖晃的肩頭,聲音陡然壓低,“是少承歡?”
林陌閉目喘息片刻,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再睜眼時瞳底已掠過一道暗金色裂紋,如蛛網蔓延又倏忽隱去:“……她在受困。”
不是猜測,不是感應,是烙印在命格裏的因果迴響——那日在南域山巔,少承歡以指爲針、以血爲引,在他左臂內側刺下的那枚歡愉教祕傳同心契,並非情蠱,亦非奴印,而是歡愉真君親傳的“蝕骨連心咒”,專爲教主代代相傳、綁定命格至親所設。此咒平日隱匿無蹤,唯當施咒者遭遇生死大劫、或遭同階以上大能封禁神魂時,纔會反噬宿主,以痛爲信,以血爲橋。
而此刻,林陌體內純陽聖體本能地沸騰起來,丹田處一輪烈日虛影轟然升騰,灼得他五臟六腑如置熔爐。他強壓翻湧氣血,啞聲道:“她被關在……極樂宮地心寒獄。歡愉真君親自設的‘九幽鎖魂陣’,三層玄陰冰魄釘穿神臺,七道寂滅符封住識海……”
柳紫嫣瞳孔驟縮:“你怎知如此詳細?”
“因爲……”林陌忽然扯開左袖,露出小臂內側——那裏並非尋常肌膚,而是一片泛着琉璃光澤的暗金紋路,紋路中央,一枚形如雙蝶交翅的赤色印記正微微搏動,每一次明滅,都牽得他眉心青筋跳動,“這印記,正在吞她的痛。”
柳紫嫣倒吸一口冷氣。她認得此印——上古歡愉教鎮教祕術“共命蝶”,千載難見一次,需施術者自願割捨三成壽元、剜出半顆心尖血,方能在宿主體內種下活契。一旦種成,施術者生,宿主不死;施術者死,宿主立斃。更可怕的是,若施術者承受劇痛,宿主將感同身受,且痛感放大三倍。
“她瘋了……”柳紫嫣指尖發顫,幾乎不敢觸碰那枚搏動的赤印,“她竟把命契種在你身上?!”
“不。”林陌喉結滾動,目光沉靜如淵,“是我在她種契那一瞬,主動散開護體罡氣,放她種進來的。”
屋內一時寂靜如死。
窗外梧桐葉沙沙輕響,一隻白羽雀掠過檐角,銜走半片飄落的紫雲花。
柳紫嫣久久未言,只緩緩鬆開扶着他手臂的手,轉身從紫檀匣中取出一枚通體幽藍的玉珏。玉珏入手即寒,表面浮雕着九重疊浪,浪尖託着一輪殘月——聖靈宮禁術“溯光珏”,可窺三日之內、百裏方圓任意一人真容與大致境況,代價是持珏者折損十年修爲。
她指尖凝起一滴心頭血,點在玉珏中央。
血珠沁入,玉珏嗡然震顫,幽光暴漲,瞬間在半空投映出一幅顫動畫面——
幽暗無光的地底寒獄。萬載玄冰凝成的囚室四壁泛着森然青白,冰層深處,無數細若遊絲的黑氣纏繞如蛇,正一寸寸啃噬着懸於半空的纖細身影。少承歡長髮盡散,白衣染血,雙手反縛於背後,十指指尖皆被玄陰冰釘貫穿,釘尾垂落的黑氣匯成細流,沒入她後頸一道猙獰裂口——那是神臺被強行撕開的創口,裂口深處,隱約可見三枚幽紫符籙旋轉不休,每轉一圈,便有縷縷血霧蒸騰而起,被冰壁吸食殆盡。
最令人心膽俱裂的是她的眼。
雙目緊閉,眼睫劇烈顫抖,脣瓣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可即便在這樣瀕死的酷刑中,她右眼角仍有一道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金線蜿蜒而下——那是歡愉教最頂級的“守心金淚”,唯有道心將碎未碎之際,本源意志拼死護住最後一絲清明,方能凝出。
畫面只維持了三息。
玉珏“咔嚓”一聲裂開細紋,幽光潰散。
柳紫嫣踉蹌一步,扶住案幾才穩住身形,臉色蒼白如紙:“她……在用最後的道心,替你擋劫。”
林陌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將左臂上那枚搏動的赤色蝶印,狠狠按向自己心口。
“嗤——”
皮肉焦灼聲響起,一縷青煙嫋嫋升起。那蝶印竟似活物般,順着血脈逆流而上,直衝心竅!林陌仰頭噴出一口金血,血霧在空中未散,竟自行凝成九道細小金符,符成剎那,轟然炸開,化作漫天星火,盡數沒入他眉心!
“九轉陰陽經……第七轉?”柳紫嫣失聲。
林陌緩緩放下手,左臂內側,蝶印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他眉心浮現出一枚若隱若現的暗金蝶紋,紋路邊緣,隱隱纏繞着三縷極淡的、與寒獄中少承歡頸後符籙同源的紫氣。
他睜開眼,眸中再無一絲波瀾,唯餘兩簇幽邃金焰靜靜燃燒:“第七轉,陰陽逆生。她替我擋劫,我便替她……斷劫。”
話音未落,他並指爲劍,凌空疾書——
“敕!”
一道純粹由純陽真火凝成的金符憑空浮現,符成即燃,化作流光直貫地底!
同一瞬,萬里之外,歡愉教極樂宮地心寒獄。
少承歡正被玄陰冰釘刺穿神臺的劇痛撕扯得意識潰散,忽覺心口一熱,彷彿有人將滾燙的太陽硬生生塞入她胸腔!她猛地嗆咳出一大口黑血,血中竟裹着三枚正在碎裂的幽紫符籙殘片!
“呃啊——!”她仰頭嘶吼,聲帶盡裂,卻見自己後頸那道猙獰裂口深處,三枚寂滅符竟如風中殘燭般劇烈明滅,裂痕飛速蔓延!
囚室外,負責鎮守的兩位渡劫期長老駭然變色:“不好!有人破契!快啓‘萬魂哭’大陣!”
話音未落——
“轟隆!!!”
整座寒獄穹頂,毫無徵兆地炸開一道粗逾百丈的金色裂隙!裂隙之中,一隻覆蓋着暗金鱗甲、燃燒着琉璃烈焰的巨大手掌悍然探入!掌心五指微屈,竟無視層層禁制,隔着萬丈玄冰,精準扣住少承歡後頸!
“誰敢——!”歡愉真君怒喝如雷,身形自殿外暴掠而至,抬手便是三道撕裂虛空的銀色劍罡!
那巨掌卻連顫都未顫一下,五指驟然合攏!
“咔嚓!咔嚓!咔嚓!”
三聲脆響,銀色劍罡應聲寸斷!巨掌五指縫隙間,金焰暴漲,竟將斷劍殘片熔爲赤紅鐵水,簌簌滴落!
“林陌!!!”歡愉真君終於看清掌心紋路——那分明是初聖宗獨門絕學“九轉陰陽經”第七轉催動時,純陽聖體獨有的“焚天金鱗”!
他瞳孔驟縮:“你竟……真敢來?!”
巨掌毫不停頓,五指猛然一提!
“嘩啦——!”
萬載玄冰囚室如薄紙般轟然崩解!碎冰激射如雨,其中一塊撞上牆壁,竟將三尺厚的玄冥鐵壁鑿出蛛網裂痕!
少承歡整個人被那巨掌凌空提起,長髮狂舞,衣袂獵獵,胸前那道被冰釘貫穿的傷口竟在金焰舔舐下急速癒合,只餘淡淡金痕。她渙散的瞳孔緩緩聚焦,望向那遮天蔽日的巨掌之後——虛空扭曲處,一道青衫身影踏火而來,衣袍下襬獵獵如旗,眉心蝶紋金光熾盛,周身氣息如淵似海,竟隱隱壓過了歡愉真君散發的三重渡劫期威壓!
“老教主……”少承歡沾血的脣角,緩緩向上彎起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我說過……他會來。”
歡愉真君面色鐵青,袖中雙手悄然結印,身後虛空驟然浮現出九尊通體漆黑的魔神虛影,獠牙森然,爪牙猙獰:“林陌!你可知擅闖歡愉教禁地,誅殺教主,是何等罪責?!”
林陌目光掃過九尊魔神,最終落在歡愉真君臉上,聲音平靜無波:“罪責?”
他抬手,輕輕一握。
轟——!
少承歡頸後尚未完全碎裂的第三枚寂滅符,應聲爆成齏粉!
“現在,是你犯了瀆神之罪。”
話音落,他身後虛空無聲裂開,一座巍峨如嶽、通體流轉着黑白二氣的古老宮殿虛影緩緩降臨——初聖宗鎮派至寶,陰陽殿本體投影!殿門洞開,一股無可抗拒的吞噬之力狂湧而出,竟將九尊魔神虛影硬生生拖拽得離地三尺,發出淒厲尖嘯!
“陰陽殿?!”歡愉真君終於色變,“你竟已能引動本體投影?!”
林陌不答,只垂眸看向少承歡。
她正被金焰託舉着,懸於半空,髮絲凌亂,衣衫襤褸,渾身浴血,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燒穿永夜的幽火,死死鎖着他,一眨不眨。
林陌伸出手。
少承歡毫不猶豫,染血的手掌迎上。
指尖相觸的剎那——
“轟!!!”
兩人周身金焰與紫氣轟然對沖,竟在虛空中炸開一片混沌漩渦!漩渦中心,無數破碎畫面瘋狂閃現:南域山巔她指尖刺下的血契、聖靈宮外她背對他離去的孤絕背影、西域荒漠她藏在沙丘後偷看他們一家三口時眼底的酸澀……最後,定格在寒獄冰壁上,她用指甲刻下的歪斜字跡——“林陌,若你看見,便來接我。”
林陌眸光微動。
他五指收攏,將那隻冰冷顫抖的手,牢牢裹入掌心。
“走。”他道。
話音未落,陰陽殿虛影驟然收縮,化作一道黑白匹練纏繞兩人周身。下一瞬,空間如鏡面般寸寸坍縮,再張開時,二人身影已杳然無蹤。
只餘歡愉真君立於廢墟中央,望着滿地狼藉與緩緩熄滅的金焰餘燼,面色陰沉如鐵。
而萬里之外,初聖宗紫天宮內。
柳紫嫣正將一枚溫潤玉簡按在林思思眉心,小姑娘酣睡正沉,小臉粉撲撲的,全然不知方纔父親已踏碎萬里山河,只爲攥住另一個人的手。
柳紫嫣收回玉簡,指尖拂過女兒柔軟的額髮,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脣角浮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夫君,你既已替她斷劫……那接下來,該輪到我們,替你清路了。”
她轉身,從紫檀匣最底層取出一枚蒙塵已久的青銅鈴鐺。
鈴鐺入手微涼,內裏並無鈴舌,只鐫刻着十二道細如毫芒的龍紋。
柳紫嫣指尖凝出一滴精血,滴入鈴鐺中央。
血珠滲入,十二道龍紋驟然亮起幽光,隨即——
“叮……”
一聲極輕、極遠、彷彿來自亙古之前的清越鈴音,悄然盪開。
整座初聖宗,所有沉睡的長老、執事、弟子,乃至山澗溪流中的錦鯉、棲息古松上的白鶴,齊齊一顫。
他們並未醒來。
只是眉心,各自浮現出一道轉瞬即逝的、與鈴鐺上一模一樣的幽色龍紋。
鈴音餘韻未散,柳紫嫣已推開窗扉。
夜風捲起她墨色長髮,露出頸後一道新愈的、形如展翼鳳凰的淡金色傷疤——那是三年前,她爲護林陌硬抗天淵殿一記“滅世雷矛”留下的印記,本該永不消退。
可此刻,那鳳凰傷疤邊緣,正有細密金鱗悄然萌生,片片舒展,熠熠生輝。
紫天宮頂,一輪殘月悄然隱沒。
東方天際,一線微光刺破濃雲。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