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縷魂光的迴歸,都讓水晶棺周遭的月華與冰光更加璀璨一分,女子胸口起伏的幅度也隱約加大。
然而,這逆天之舉,似乎也徹底激怒了九幽深處的某種存在,或者,是觸動了某些亙古不變的規則。
“轟!!!”
九幽通道的漩渦,猛然停止了減速,反而以比之前更加狂暴的速度旋轉起來!
通道口急劇擴大,不再是幽暗深邃,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彷彿連通的不再是尋常的九幽之地,而是......血海、孽獄深處!
“嘩啦啦!!!"
粘稠、腥臭、蘊含着無盡怨毒與毀滅氣息的暗紅色血水,如同天河倒灌,從通道中奔湧而出!
這血水並非實體,而是由最精純的孽力,業力、死氣凝聚而成,所過之處,連虛空都發出“滋滋”的哀鳴,被腐蝕、同化。
先前的陰寒死氣與之相比,簡直如同清風拂面。
“血海倒灌,業力反噬!”
李雲景瞳孔微縮。
這比他預想的任何一種干擾都要兇險!
這已不僅僅是外敵,而是“九幽招魂引”這門逆天神通本身引來的天地反噬,是九幽法則對“褻瀆生死”行爲的直接懲罰!
那暗紅血水,專污法寶,侵蝕法力,消磨神魂,沾染一絲,便如跗骨之蛆,後患無窮。
“道心不滅,萬法不侵!”
“紫氣東來,護我真身!”
李雲景不敢有絲毫怠慢,厲喝一聲,將《神霄道》運轉到極致。
他腦後再次浮現紫色慶雲,但這一次,慶雲核心處,一道凝練無比,蘊含着開天闢地之初一縷生機的紫氣升騰而起,化作一層薄薄的,卻彷彿萬法不沾的紫色光罩,將他自身與身後的祭壇牢牢護住。
“嗤嗤嗤!”
暗紅血水沖刷在紫色光罩上,爆發出密集的,如同滾油潑雪般的聲響。
紫色光罩劇烈震盪,光芒明滅不定,顯然承受着巨大的壓力。
李雲景面色一白,體內法力如同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維持着這最後的屏障。他能感覺到,那血水中蘊含的業力與怨毒,正瘋狂侵蝕着他的紫氣與神魂,若非他道心堅如磐石,根基渾厚無匹,又有小千世界本源支撐,恐怕片
刻間就要心神失守,道基污染。
“李道友,撐住!”
“魂已歸來大半,只差最後一步!”
道姑的聲音在宏大咒文的間隙傳來,帶着一絲從未有過的急促與凝重。
她顯然也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無法分心他顧。
李雲景咬牙堅持,雙目之中紫電閃爍,死死盯着那不斷擴大的血海通道。
他能感覺到,通道深處,似乎有什麼更加恐怖的東西,正被這逆天之舉徹底驚動,即將跨越界限而來。
“嗡!!!”
通道劇烈一震,噴湧的血水驟然一滯。
隨即,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嚴、古老、公正、卻又冰冷無情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甦醒,自通道最深處瀰漫開來。
這股氣息出現的一剎那,整個廢墟小天地的時間彷彿都凝固了。
奔騰的血水停滯在空中,肆虐的陰氣悄然退散,連道姑的咒文聲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天地間,只剩下一種絕對的、凌駕於萬物之上的“秩序”與“審判”之意。
通道口的暗紅血水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一道身影,自那無垠的血海與黑暗深處,一步步走來。
他並未乘坐任何舟船,腳下彷彿有無形階梯。
身影並不如何高大,卻彷彿撐起了整個九幽的威嚴。
他頭戴一頂黑色高冠,冠前有“天下太平”四字古篆;身着玄色判官袍,上繡日月星辰、山川社稷、幽冥鬼神之像;左手捧着一本厚重無比、封面幽暗的書籍,隱約可見“生死簿”三字道紋流轉;右手握着一杆造型古樸、筆尖隱
有血光的判官筆。
其面容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幽冥霧靄之後,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清澈如同古井,卻又深邃彷彿蘊含了萬古生死輪迴,目光所及,令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之感,繼而心生無盡敬畏與......恐懼。
“地府判官!”
李雲景心中劇震,頭皮發麻。
這可不是“黃泉擺渡人”那種九幽法則衍生的詭異存在,這是真正的陰司正神,執掌生死輪迴權柄的恐怖大能!
其身上散發的氣息,已然超越了李雲景所能理解的範疇,那是真正的“仙”級,不,或許更高!
僅僅是目光掃過,李雲景就感覺自身的一切祕密,前世今生,因果業力,彷彿都要被對方手中那本“生死簿”映照出來!
“何人大膽,擅動‘九幽招魂引”,逆亂陰陽,干擾生死秩序?”
判官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同黃鐘大呂,直接在李雲景和道姑的神魂深處響起,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法則之力,震得兩人氣血翻騰,神魂搖曳。
道姑的身影在銀白陣法中劇烈晃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溢出了一縷淡金色的血液,但她吟誦咒文的聲音卻更加高亢、急迫,顯然在進行最後的衝刺。
李雲景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神魂的悸動,他知道,此刻絕不能退縮。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着紫色光罩,對着那自通道中走出的判官身影,躬身一禮,聲音艱澀卻清晰:
“晚輩李雲景,見過判官大人。”
“非是晚輩等有意擾亂陰司秩序,實乃棺中之人命不該絕,魂魄流落九幽,前輩施展神通,只爲引其魂歸故體,重生機。”
“還望判官大人明察秋毫,網開一面。”
“命不該絕?”
判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紫色光罩,落在水晶棺上,其手中的生死簿無風自動,嘩啦啦翻頁。
“秋璇......廣寒宮月神待......上古紀元,爲阻‘大暗黑天’降臨,燃盡神魂,自碎真靈,散於九幽血海,永鎮孽獄之眼......其名早於《生死簿》上勾銷,其因果已於天地間了結。”
“何來‘命不該絕'?”
判官的聲音冰冷無情,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李雲景心頭。
他終於知曉了棺中女子的名字與部分來歷。
竟是上古廣寒宮的月神侍!
爲了鎮壓所謂的“大暗黑天”而魂飛魄散,永鎮血海孽獄!
這等因果,這等業力,早已被生死簿判定終結,如今強行招魂復活,簡直是逆天而行中的逆天而行!
“判官容稟!”
道姑的聲音突然插入,帶着前所未有的決絕與悲愴,“秋璇爲蒼生捨身,其功大於天!”
“其魂雖散,其靈未泯!”
“天道尚留一線生機,今日其肉身復甦,便是天意使然!”
“貧道以畢生修爲、廣寒宮殘留氣運爲祭,懇請判官,暫緩勾決,容其魂歸,再續前緣!”
“若有因果業力,貧道願一力承擔!”
說話間,道姑身上月華大盛,一股難以形容的古老、蒼涼、卻又無比精純浩瀚的氣息沖天而起,隱隱與那水晶棺中的月華共鳴。
她竟是在燃燒自身本源與廣寒宮最後的遺澤,爲秋璇的復活增添籌碼,也表明自己承擔因果的決心。
判官沉默了片刻,手中的判官筆輕輕點在生死簿的某一頁上,幽光流轉。
他似乎在進行某種推演與權衡。
李雲景屏住呼吸,全身緊繃,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面對一尊真正的陰司判官,他毫無勝算,但事已至此,唯有一搏。
片刻後,判官緩緩抬頭,目光再次掃過李雲景。
“李雲景?”
“你修爲增長的很快啊!”
“當年你進入地府,還是本官將你送回陽間,今日,你怎麼又逆天行事了?”
似乎想起了什麼,那判官看向李雲景,若有所思。
“啊?”
李雲景一驚,旋即露出一絲喜色,趕緊拜倒,“前輩是崔判官?”
“再次得見前輩真顏,晚輩喜不自矜,若非有前輩贈與弟子‘星宿法袍”,送自己回到陽間,晚輩哪有今日之成就?”
“哦?你竟還記得本官?”
崔判官的聲音依舊威嚴,但似乎少了一絲先前的冰冷,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籠罩在幽冥霧靄後的面容似乎轉向了李雲景,那雙蘊含萬古生死的眸子落在李雲景身上,彷彿真的在仔細打量這個“故人”。
“前輩當年大恩,晚輩沒齒難忘,豈敢相忘?”
李雲景心中大定,知道這層關係果然有用,連忙趁熱打鐵,態度愈發恭謹,“當年若非前輩明察秋毫,指點迷津,賜下法袍,晚輩早已葬身九幽,焉有今日?”
“前輩對晚輩,實有再造之恩!”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
當年他被人暗算,打入九幽,懵懂無知,若非崔判官迴護,他別說得到“星宿法袍”這種重寶,能否安然返回陽間都是兩說。
這份因果,他一直銘記。
崔判官沉默片刻,手中的判官筆在生死簿上輕輕一點,那不斷翻動的書頁停了下來。
他似乎再次在查閱、推演着什麼。
“嗯......李雲景,天瀾星界修士,修道六百七十一載,化神八重天......嗯?”
“不對......”
崔判官的聲音帶着一絲訝異,目光似乎穿透了李雲景的僞裝,看到了更深層次的東西,“你身上......竟有自闢一方小千世界之雛形?”
“且根基之渾厚,法則領悟之深,已遠超尋常化神,甚至超越返虛,觸摸到了合體之門檻......難怪能在血海業力沖刷下支撐如此之久。”
李雲景心中一凜,不愧是地府判官,一眼就看穿了他最大的底牌之一。
“晚輩僥倖有些際遇,不敢當前輩謬讚。”
他連忙道:“今日之事,實屬迫不得已。”
“棺中這位秋璇仙子,乃我這位‘廣寒宮’前輩至親,亦是上古爲蒼生捨身之義士。”
“其肉身復甦,確有一線天機。”
“晚輩感念‘廣寒宮’前輩昔日相助之恩,又見其救人心切,方應下護法之請。”
“擅擾陰陽,實非所願,還請前輩念在昔日情分與秋璇仙子之功績,法外開恩,從輕發落。”
他巧妙地將“套交情”與“講道理”結合,既點明與崔判官的舊誼,又強調秋璇的功績與道姑的付出,還暗示自己出手是出於“知恩圖報”,並非刻意逆天。
崔判官再次沉默,目光在道姑、水晶棺、李雲景三者之間流轉。
道姑身上燃燒本源與廣寒遺澤的氣息尚未平息,那份決絕與犧牲之意做不得假。
水晶棺中秋璇的魂魄正加速迴歸,生機越發穩固,也確實暗合一絲天道中那渺茫的“一線生機”。
片刻之後,崔判官緩緩開口,聲音中的威嚴依舊,但那股冰冷的殺意似乎消散了不少:“罷了。”
“李雲景,念你昔年入地府,心性尚可,未有大惡,且與本官有贈袍之緣。”
“更兼此番護法,雖是助逆,卻也恪盡職守,抵禦外魔,維繫法壇,未使九幽陰氣大規模外泄,亦算小功。”
他話鋒一轉:“然,陰陽有序,法不可廢。”
“秋璇之因果,非同小可。”
“道姑燃本源、獻遺澤爲其續命,此乃其自身選擇,因果自擔。
39
“而你......”
崔判官的目光重新落在李雲景身上:“死罪可免,然活罪難逃,因果需了。”
“本官判你:需下九幽,入‘孽鏡臺前,自照三世因果,明心見性,滌盪因今日之事所沾染之業力。”
“此爲其一。”
“其二,”
他手中的判官筆凌空虛點,三道微不可查的幽光沒入李雲景眉心,“百年之內,需爲本官,亦是爲地府,辦妥三件事。”
“此三事,非強你所難,但需盡心竭力。”
“三事完成,你與此番逆亂陰陽之因果,便算了結。”
“你可願意?”
李雲景感到眉心一涼,三道微弱的印記沉入識海,雖不顯眼,卻與某種宏大深遠的法則隱隱相連。
他知道,這就是崔判官所說的“三件事”的契約印記了。
下“孽鏡臺”雖然兇險,但也是磨礪道心,照見本我的機緣。
這算是好處!
先給好處,再去幹活!
這位崔判官還真會用人啊!
替地府辦三件事,雖然未知吉兇,但崔判官既然說“非強你所難”,想必不會是無法完成或者必死之局,而且能與地府判官結下更深因果,長遠看未必是壞事。
比起直接被鎮壓或重罰,這已經是法外開恩、網開一面了。
況且當年,自己“神霄道宗”門人的身份,似乎在地府挺喫得開?
崔判官也有意維護自己!
看來這事並非無法完成!
“晚輩願意!”
“多謝判官大人法外施恩!”
李雲景毫不猶豫,躬身應下,語氣誠懇。
“善。”
崔判官微微頷首,似乎對李雲景的爽快應承還算滿意。
“廣寒宮遺脈,汝之誠心,天地可鑑。”
他不再看李雲景,轉向道姑:“秋璇之魂,可歸。”
“然其復活後,修爲盡喪,記憶殘缺,需從頭修行。”
“百年之內,不得離開此方小天地,不得再涉足與‘大暗黑天’相關之事。”
“汝亦需自封修爲,於此地面壁百年,靜思己過,鎮壓可能因秋璇復活而引動的昔日封印餘波。”
“此乃天道予汝之懲戒,亦是保全汝二人之道。”
“可願遵否?”
道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道:“貧道願遵判官法旨!”
“只要能換得秋璇歸來,面壁千年,自封修爲,貧道心甘情願!”
“如此,甚好。”
崔判官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判官筆,對着那洶湧的血海通道與不斷迴歸的魂光,輕輕寫下了一個玄奧無比的古老符文。
“魂歸兮,魄定兮。’
“陰陽有序,因果暫了。”
“敕!”
符文飛出,印入九幽通道。
剎那之間,奔騰的血海徹底凝固、消散。
通道急速收縮、閉合。
那些屬於秋璇的魂光,如同乳燕歸巢,更加迅疾、順暢地湧入水晶棺,完美地融入那絕美女子的身體之中。
水晶棺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月華,棺中秋璇的氣息徹底穩固下來,變得平穩、悠長,充滿了勃勃生機。
她的睫毛顫動得更加明顯,手指也微微勾動了一下,彷彿隨時都會睜開那雙沉睡了無盡歲月的眼眸。
“此間事了,好自爲之。”
崔判官留下最後一句告誡,身影緩緩變淡,連同那最後一絲九幽氣息,徹底消散在虛空之中。
籠罩天地的威嚴與冰冷也隨之退去,廢墟小天地恢復了寧靜,只餘下淡淡的月華與冰光流轉。
“噗!!!”
道姑再也支撐不住,噴出一口淡金色的血液,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周身月華幾乎熄滅。
她踉蹌着走到水晶棺旁,顫抖着手撫摸着冰冷的棺蓋,望着棺中那逐漸恢復血色的容顏,眼中滾落兩行清淚,卻是充滿了無盡的喜悅與欣慰。
“秋璇......你終於......回來了......”
她低聲呢喃,隨即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坐倒在祭壇邊,開始按照判官旨意,自行封禁修爲。
李雲景也長舒一口氣,散去周身紫氣與慶雲,只覺得一陣虛脫感傳來。
剛纔與血海業力對抗,又直面判官威壓,心神法力消耗都是極大。
他取出一枚丹藥服下,調息片刻,臉色纔好看一些。
他走到祭壇邊,看着氣息微弱卻面帶滿足笑容,正在自行封禁的道姑,又看了看水晶棺中生機盎然的秋璇,心中感慨萬千。
這次護法,當真是險象環生,但也收穫巨大。
不僅見證了逆天招魂的奇蹟,與“廣寒宮”遺脈結下善緣,更關鍵的是,與崔判官這位地府大能續上了因果,雖然代價是“孽鏡臺”和三件差事,但禍福相依,未嘗不是機緣。
“前輩,您.....”
李雲景看着道姑虛弱的樣子,有些擔憂。
“無妨………………”
道姑擺擺手,聲音虛弱卻堅定,“判官法旨,不得不遵。
“自封修爲,於我亦是沉澱與反思。”
“秋璇既已歸來,我便再無牽掛。”
“李道友,此番大恩,貧道與秋璇永世不忘。’
“承諾之物,待我稍作調息,便會送至棲梧山莊。”
“前輩言重了,此乃晚輩應做之事。”
李雲景拱手,“既如此,晚輩便不多打擾了。”
“前輩與秋璇仙子多多保重。”
“他日若有需要,可隨時來尋我。”
道姑微微點頭,閉上雙眼,開始專注地自我封禁。
李雲景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正欲離開,忽然心有所感,再次望向歸墟之外。
就一條只能容納一人的漆黑通道。
看這樣子,就知道是崔判官給他留下的通道,是要他去面壁思過的地方。
李雲景心念微動,望向道姑。
此刻道姑已進入深層自封,對外界幾無感知。
水晶棺中秋璇的氣息平穩,但距離完全甦醒似乎還需時間。
“罷了,崔判官既已開口,想必自有安排。
“我便先行一步,了結這樁因果。”
他不再猶豫,對着道姑方向遙遙一禮,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水晶棺,彷彿要將這逆天歸來的景象銘記於心。
隨即,他身形一晃,已來到那條突然出現的漆黑通道之前。
通道深邃,不知其長,不聞其聲,唯有最純粹的黑暗與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靈魂本能顫慄的九幽氣息從中瀰漫而出。
這氣息比之先前招魂時泄露的更加精純,更加古老,帶着一種秩序井然的冰冷,而非混亂的怨毒。
李雲景深吸一口氣,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神霄道》中關於護持心神,抵禦外邪的種種法門,尤其是針對九幽陰氣,業力侵蝕的部分。
他心念一動,身上的“星宿法袍”微微亮起,二十八星宿虛影在袍擺隱約流轉,散發出淡淡的清輝,將自身籠罩。
這法袍乃當年崔判官所贈,對抵禦九幽氣息自有奇效。
不再遲疑,李雲景一步踏入漆黑通道。
眼前景象瞬間變幻,並非想象中的急速下墜或漫長穿行,而是一種奇異的,彷彿跨越了某種無形界限的感覺。
四周是絕對的黑暗與寂靜,唯有腳下一條由微弱幽光鋪就的虛幻路徑,筆直地通向未知的深處。
路徑之外,是令人心悸的虛無,彷彿一旦踏錯,便會永墜其中。
李雲景凝神靜氣,收斂所有雜念,只沿着這條幽光路徑穩步前行。
他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腳踏實地,心神與“星宿法袍”的庇護緊密相連,同時默默運轉功法,抵禦着從四面八方無形滲透而來的,越來越濃郁的九幽寒意與淡淡的,彷彿能勾起人內心最深處恐懼與悔恨的詭異力量。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已過經年。
在這條特殊的通道中,時間與空間的概念似乎都變得模糊。
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種清冷的,彷彿能映照出人心底一切的幽光。
光芒越來越近,逐漸顯露出一座巨大平臺的輪廓。
平臺似乎以某種漆黑的、非金非玉的奇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鏡,卻又隱隱有無數細密的、天然形成的道紋流轉。
平臺懸浮於一片無邊無際的、緩緩旋轉的灰色霧海之上,霧海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模糊的、扭曲的、痛苦掙扎的影子沉浮,發出無聲的哀嚎。
平臺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造型古樸的鏡子。
鏡子邊框暗金色,雕刻着繁複的,難以辨認的鬼神圖案與古老銘文。
鏡面並非尋常的玻璃或水晶,而是一種不斷流淌、變幻的,彷彿由液態光影凝聚而成的奇異物質,倒映出的並非眼前的景象,而是一片混沌與不斷閃過的、模糊的碎片光影。
鏡子的上方,懸掛着一塊同樣材質的匾額,上書三個古老的大字,字跡鐵畫銀鉤,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孽鏡臺。”
僅僅是看到這三個字,李雲景就感到神魂一陣悸動,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要將他從裏到外徹底剖析、映照。
“來者止步。”
一個低沉、沙啞,彷彿兩塊鏽鐵摩擦的聲音,自平臺邊緣的陰影中傳來。
李雲景定睛看去,只見一個身材佝僂,披着破爛黑袍、臉上戴着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青銅面具的身影,如同從陰影中剝離出來,靜靜地站在那裏。
他手中拄着一根彷彿由人骨纏繞而成的扭曲柺杖,身上沒有半分活人氣息,卻散發着一種與這孽鏡臺渾然一體的、冰冷而機械的規則感。
“守鏡人”,或者說,是孽鏡臺這件天地奇物本身規則的一部分顯化。
“晚輩李雲景,奉崔判官之命,前來孽鏡臺前,自照因果,滌盪業力。
李雲景停下腳步,對着那守鏡人躬身行禮,語氣恭謹。
他同時心念微動,識海中那三道崔判官留下的契約印記微微發熱,散發出獨特的波動。
守鏡人那青銅面具後的“目光”似乎掃過了李雲景,也感應到了那契約印記的波動。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側身,用骨杖指向那面巨大的、流淌着光影的孽鏡。
“上前,立於鏡前三尺。”
“凝神靜氣,直視鏡心。”
“所見所感,無論爲何,皆不可迴避,不可抗拒,不可沉淪。
“鏡中所顯,即汝之因果業力,心魔執念。”
“照見,明悟,滌盪,方是解脫。”
“若心神失守,道心崩潰,則魂靈永錮鏡中,成爲鏡養分。”
守鏡人的聲音毫無感情,如同宣讀既定的規則。
李雲景深吸一口氣,平復下略有波瀾的心緒。
他知道,最關鍵、也最兇險的時刻到了。
39
孽鏡臺前照因果,直面自身三世乃至累世業力與心魔,絕非易事。
多少自詡道心堅定的修士,在此鏡前原形畢露,道心破碎。
但他別無選擇,也無所畏懼。
修行至今,他歷經生死,勘破虛妄,開闢世界,道心早已磨礪得堅如金剛。
他相信,自己足以面對任何來自內心的拷問。
“多謝前輩指點。”
李雲景再次一禮,然後邁步,越過守鏡人,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那面巨大的孽鏡。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鏡面中散發出的奇異吸引力與無形壓力。
彷彿那不是一面鏡子,而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要將他整個靈魂都吸入其中。
他在距離鏡面恰好三尺之處站定,這個距離,既能清晰看到鏡中景象,又能保持一絲必要的緩衝。
他收斂所有外放的氣息與法力,甚至連“星宿法袍”的自主護體清輝也刻意壓制,只留最本真的自我。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直視向那不斷流淌變幻的鏡心。
起初,鏡中一片混沌,光影亂流。
但很快,隨着李雲景的凝視,鏡面開始發生變化。
混沌漸漸平息,顯露出一幅模糊的畫面。
那似乎是一個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陌生世界,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氣味,人們穿着奇裝異服,行色匆匆。
畫面一閃而過,聚焦在一個昏暗的出租屋內,一個臉色蒼白,眼中佈滿血絲的青年,正對着閃爍的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屏幕上是一個複雜的股市K線圖......青年眼中充滿了不甘、絕望與最後一絲瘋狂......最
終,屏幕變成一片血紅,青年仰面倒下,眼神空洞,氣息斷絕......
“這是......我的第一世?”
李雲景心神微震。
那青年給他的感覺無比熟悉又無比遙遠,那是他穿越至此方世界前的最後一幕,一個在金融投機中輸掉一切、猝死而亡的失敗者。
巨大的不甘、悔恨,對命運的無力感,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規則”與“命運”的扭曲怨恨,如同潮水般從鏡中湧來,衝擊他的心神。
“失敗、貪婪、執念,不甘......此乃汝第一世之業,亦是穿越之因,執念之根。”
一個宏大、漠然,彷彿來自鏡子本身的聲音在李雲景識海響起,直指本質。
李雲景沒有迴避,沒有抗拒。
他坦然地看着鏡中那個失敗的自己,感受着那股洶湧而來的負面情緒。
“不錯,那確實是我。”
他輕聲自語:“貪婪蒙心,執迷不悟,最終自食惡果。
“若非此敗,此死,此不甘,或許亦無後來之‘李雲景。”
“此業,我認。”
“但此執,已化爲我求道路上,不甘平庸、誓要掌控自身命運之初衷。”
“此恨,已化爲我對天地法則,對命運無常的探究之心。”
隨着他的明悟與承認,鏡中那失敗的青年身影漸漸淡去,那股洶湧的負面情緒也如同退潮般消散,並非消失,而是被他以更加超然,更加透徹的心態接納、化解,轉化爲道心的一部分養分。
鏡面光影再變。
這一次,顯現的是一個古色古香、靈氣盎然的世界。
一個少年,身着粗布麻衣,在山野間艱難求存,與猛獸搏鬥,採摘野果,眼神中充滿了對強大力量的渴望與生存的堅韌……………
畫面流轉,少年機緣巧合踏入仙門,從雜役做起,受盡欺辱,卻咬牙苦修,抓住一切機會向上爬………………
他經歷過同門陷害,經歷過生死險境,也得到過前輩的零星指點,更有過情竇初開的慒懂與遺憾......
他憑藉過人的毅力與些許運氣,凝結金丹,成爲一方小有名氣的修士,卻也因爭鬥結下仇怨,因資源與人勾心鬥角,手上亦沾染了鮮血與因果………………
“此乃汝第二世,於此界之初生。”
“求生之慾,向上之執,爭鬥之因,殺伐之業,情愛之障,因果糾纏…………”
鏡音再響,將這一世更爲複雜的業力與心念剖析開來。
李雲景靜靜看着。
這一世,是他真正踏上此界修行路的開始,充滿了掙扎、拼搏、算計與血腥。
有爲了生存和資源不得不爲之的狠辣,有對力量的執着追求,也有未能保全的遺憾與心中未曾完全放下的芥蒂。
這些業力與心念,比第一世更加具體,更加貼近他現在的“道”。
“弱肉強食,修真常態。”
“求生求強,本性使然。”
“所行之事,縱有偏激,亦是當時情境所致,我無悔。’
“所結因果,他自有償還之時。”
“情愛之障......既是障,亦是念,存於心底,無礙道途,順其自然便可。
李雲景的聲音平靜,一一回應。
他將這些業力與心念仔細分辨,該承擔的坦然承擔,該放下的嘗試放下,該保留的也明確其位置,不讓其成爲心魔。
鏡中的景象也逐漸淡去,殘留的業力似乎被滌盪去了一些浮躁與淤塞,變得沉靜下來。
緊接着,鏡面光華大盛!
顯現的正是李雲景最近的種種經歷!
落霞原初鳴、伏龍關觀戰、佛光大陸佈局、開闢小千世界、東海護法招魂………………
一幕幕或波瀾壯闊,或驚心動魄,或靜心悟道的景象飛速閃過。
同時,更加龐大、更加複雜的因果業力網也隨之顯現!
與佛門的糾葛、與魔道的間接牽扯、與玄門的扶持、與弟子林軒的師徒因果、與“廣寒宮”道姑的善緣,與崔判官的舊誼新約、開闢小千世界沾染的造化因果,乃至今日助逆招魂引來的血海業力………………
無數或明或暗、或粗或細的因果線,以他爲中心,向着過去未來,諸天萬界延伸開來,複雜得令人頭暈目眩!
“今生之業,重於前兩世累加。”
“幹涉大陸氣運,沾染佛魔之爭,扶持一方,結緣地府,開闢世界,逆亂陰陽......因果糾纏,業力深重。”
“更有開闢世界之宏願與反噬,助逆招魂之血海印記…………”
鏡音變得宏大而肅穆,彷彿在進行最終的審判。
李雲景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襲來,那龐大的因果業力網幾乎要將他淹沒,尤其是“助逆招魂”沾染的那一絲血海業力,如同附骨疽,散發着令人心悸的怨毒與不祥。
他的道心開始劇烈震盪,紫府元神隱隱作痛,彷彿隨時會被這無盡的因果與業力撕碎。
“穩住!”
李雲景心中怒吼,將《神霄道》運轉到前所未有的極致,腦後天人感應的紫色慶雲自主浮現,慶雲中心,那自闢的小千世界虛影也微微震動,散發出一股開闢、承載、衍化的獨特道韻,試圖穩住自身。
他目光死死盯着鏡中那龐大的因果網,尤其是那縷血海業力。
他沒有試圖去否認、掩蓋或強行驅除,而是以無比冷靜、甚至帶着一絲探究的心態去“觀察”它。
“因果業力,如同蛛網,看似纏身,實則亦是聯繫。”
“佛魔之爭,我未直接參與,只是順勢而爲,留下制衡,此業可控。”
“扶持玄門,延續道統,雖有私心,亦合天道,此業可擔。”
“開闢世界,乃吾道之途,縱有因果反噬,亦是必經之劫,我自一力承之!”
他的聲音越來越堅定,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志。
“至於這血海業力......”
李雲景的目光鎖定那縷暗紅,“助人復活,雖有逆天之處,然所助之人乃有功於蒼生之義士,施術者亦願承擔因果。”
“我護法其間,未使陰氣大規模外泄,未傷及無辜,更擊退外魔,維繫法壇。”
“此業,雖有,卻非絕惡。”
“崔判官判我下孽鏡臺,便是給我滌盪之機!”
“我李雲景修行至今,所行之事,或許並非全然光明正大,或許沾染因果業力,但捫心自問,從未主動爲惡,從未違背本心道義!”
“該我承擔之業,我絕不推諉!”
“不該我承受之罪,休想加身!”
“我心如鏡,可映萬千因果,卻不可使因果蒙塵!”
“我道如磐,可承無盡力,卻不可爲業力所移!”
“孽鏡!”
“照我之業,亦當照我之道心!”
“滌盪!”
隨着他最後一聲包含道韻與決心的喝問,他腦後慶雲之中,那小千世界虛影猛然擴張,散發出一股“我道即天,我意即法”的磅礴意志!
同時,《神霄道》修煉出的至精至純的紫色法力,混合着一縷自小千世界本源中提取的,象徵着“混沌初開,陰陽始分”的玄妙氣息,朝着鏡中那龐大的因果業力網,尤其是那縷血海業力,沖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