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陳清這樣的鎮撫司自己人來說,進詔獄是很輕鬆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對於外人來說,不要說進詔獄探監,哪怕見欽犯的家裏人,也是一件難事。
而且常人進詔獄,或者是正常的大牢探監,也多是在牢房外頭探視。
但是陳清,卻直接進了大牢裏頭來!
看着大開的牢門,這位曾經的趙侍郎甚至揉了揉眼睛,直到他確認,外頭甚至都沒有鎮撫司的人看着之後,他才又把目光看向陳清。
此時此刻,他雖然沒有說話,但是陳清清楚的從他的目光裏,看到了疑問兩個字。
陳大公子亮了亮手上的鑰匙,笑着說道:“開門進來的。’
趙侍郎目光變得更加疑惑。
要不是他臉上鬍子長的太長,這會兒說不定還能看到,他的神色也變得十分古怪。
陳清知道,這位趙大人對自己已經失去了信任,他嘆了口氣,蹲了下來,用湖州話說道:“我從德清來,剛到京城沒有多長時間。”
說完這句話,他又從袖子裏,取出一把摺扇,在趙侍郎面前展開:“這是趙大人從前,給顧叔寫的扇子。”
趙侍郎接過去看了看,雖然詔獄裏很黑,但是他已經習慣了這個亮度,很快認出了的確是自己的字跡。
陳清開口說道:“趙大人可以相信我了罷?”
趙侍郎把扇子遞了過去,搖頭道:“鎮撫司神通廣大,什麼做不得假?”
陳清笑了笑。
“趙大人真是謹慎。”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扭頭看了看身後,這才收斂笑容,壓低聲音說道:“我還有公職在身,不方便在這裏久留,往後再慢慢向趙大人解釋,我今天來,只想替顧叔,問趙大人幾件事情。”
趙侍郎整理了自己已經如同野人一般的頭髮,依舊看着陳清。
“你先問來聽一聽。”
陳清點頭,輕聲說道:“顧叔想問,趙大人有沒有出去的可能性,如果有,需要他做些什麼?”
“如果趙大人不太可能出去了,顧叔在外頭又能爲趙大人做點什麼?”
“再有。
陳清看着他,開口說道:“顧叔不清楚,三年多前朝廷到底發生了什麼,因此他還想知道,趙大人的家眷,到底應該怎麼辦?”
可能是因爲,已經三四年時間沒有怎麼跟人接觸過,也可能是陳清問的太快,趙侍郎沉默了許久,纔看向陳清。
這會兒,他已經有四五分相信陳清了。
“顧紹,來京城了嗎?”
“半年多前就來了,只是一直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尋不到門路。”
趙侍郎看了看陳清,神色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你是鎮撫司的人?”
陳清想了想,點頭道:“現在是。”
趙侍郎目光變得銳利了起來:“顧紹不會是因爲想讓你替他來見我,才把小盼兒嫁給你的罷?”
陳清聞言,有些無語:“趙大人,我是看起來與盼兒一點都不相配嗎?”
趙侍郎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陳清看着他,起身嘆了口氣:“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太好說,我現在已經在鎮撫司入了名冊,趙大人也就不急着回答我,可以先考慮幾天,我過幾天再來聽答覆。
趙侍郎嘆了口氣,開口道:“我家眷可還好?”
“不知道。”
陳清搖了搖頭,回答的很乾脆:“先前趙大人是欽犯,家眷輕易也見不到,我跟顧叔都沒有見到,不過往後我想見就容易多了,過些天等我忙完了手裏的事情,可以替趙大人去瞧一瞧。”
“嗯。”
這位趙侍郎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老夫是不準備出去了。”
“老夫的家眷,你們能照顧就幫忙照顧照顧罷。”
聽了他這句話,陳清已經印證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這位趙大人說,他“不準備出去”,也就是說,如果他想出去,還是有可能出得去的。
再加上,皇帝特地吩咐過,只把他關在這裏,卻不能讓他死在這裏,說明皇帝不想殺他,甚至可能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他。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這兩個人...應該是在爭一些類似道理,觀念等等,這些非具體事務的東西。
皇帝,說不定一直在等着這老頭兒服軟低頭。
涉及到這些事情,就多少有點敏感了,陳清聽了他的話之後,站了起來,開口說道:“我大概知道了,改天我再來瞧趙大人。
他頓了頓,開口說道:“趙大人有沒有什麼喜歡喫的喫食,過幾天我給趙大人帶來。”
趙侍郎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他們不會讓老夫在這裏過得太好的,你也不用費心了,免得給自己惹麻煩。”
說到這裏,他又看了看陳清,悶哼道:“你小子,看起來不像是個老實人。”
“往後不可欺負小盼兒。”
陳清正要說話,這位趙大人已經背過身去,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替我跟顧紹說,就說他有心了,我承他的情。”
“下輩子,我再報答他。”
說罷,他扭過身子,用屁股對着陳清,再不說一句話。
陳清真想要說些什麼,不遠處言琮已經快步走來,陳清知道差不多到時間了,於是矮身走出了牢房,鎖上了房門。
他剛鎖上門,言琮已經近前,低聲道:“子正兄,世子到鎮撫司來了,正找你呢。”
陳清點了點頭,把鑰匙遞還給言琮,笑着說道:“多謝了,我這就去見世子。”
他邁着步子,朝着鎮撫司大牢外頭走去,而言琮則是留在原地,看了一眼扭過身去的趙侍郎,這才三兩步跟上了陳清的腳步。
等到他倆都走了之後,本來背過身去的趙侍郎,才轉身去,看了看外頭,愣神了一會兒,這才又轉過身去,繼續面壁去了。
鎮撫司裏,陳清三兩步上前,迎上小胖子,笑着說道:“世子怎麼到鎮撫司來了?”
“什麼話。”
小胖子瞪了一眼陳清,悶聲道:“我現在是儀鸞司的指揮僉事,這一次剷平白蓮教就是我掛帥,我能不來嗎?”
陳清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誰都知道,這位天潢貴胄只是掛個名,沒有人指望他來幹實事。
小胖子看到陳清這個表情,也是嘆了口氣,他起身拉着陳清走到一邊,壓低了聲音:“下午我進宮去了一趟,陛下讓我親筆寫奏書,把這一次平滅白蓮教的事情,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還跟我說,要是有大臣問我事情經過,我要對答如流。”
陳清想了想,說道:“這個倒也容易,言大人應該也會具書上奏,到時候讓言大人給世子代寫一份就是了。”
“我見過言扈了,他的意思是,這一次主要是你我二人的功勞,他不敢居功。”
小胖子說到這裏,伸手指了指陳清,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這個事情,主要就是咱們倆。”
這位天潢貴胄說到這裏,有些憤憤不平:“那些掉書袋的勢力大得很,連言扈這樣的天子親軍,都縮頭縮尾的!”
陳清想了想,微微搖頭道:“我覺得,言千戶倒不見得是怕那些文官老爺。”
姜世子抬頭看向陳清,露出了疑問的表情。
陳清左右看了看,低聲道:“而是他喫不準,陛下能不能夠堅持立場,能夠堅持多久立場。”
皇帝親政三年多了,現在顯然是在攫取權柄的路上,讓宗室當差,是皇帝維護自身安全的頭一步。
但畢竟,一百多年都沒有宗室當差的先例。
要是言扈跟小胖子牽扯太深,萬一皇帝一年半載之後,改了主意了,一紙文書下來,小胖子拍拍屁股回汴州當自己的世子去了。
他言扈又怎麼辦?
那些文官,說不定就想要找個人來負責,殺雞儆猴,從而徹底往後斷絕宗室當差的可能性。
小胖子摸了摸下巴,然後看向陳清,咂了咂嘴:“行啊你陳清,你腦子可真夠靈光的。”
他拍了拍陳清的肩膀,笑着說道:“既然他們怕事,咱們就不跟他們一路了,這樣,你來寫秦書,順帶着也給我起草一份,到時候咱們一起遞上去!”
“還有,你跟我詳細說說,這幾天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免得那些個老頭兒問起,我答不上來。”
陳清想了想,笑着說道:“我可以幫世子起草奏本,但是我自己的奏本,還是讓言大人給我遞上去。”
“隨你,隨你,這些都不要緊!”
小胖子擺了擺手,滿不在乎。
“要緊的是,我能把這檔子事給糊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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