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安歌的意識沉入一片蔚藍的幻境。
一座海島鑲嵌在無垠的、絲絨般平滑的海面上。蔚藍的海水晶瑩剔透,微波盪漾間,碎金般的陽光跳躍閃爍,溫柔地輕吻着銀白的沙灘。
海島一側陡然拔高,百丈懸崖如同孤傲的巨人聳立,崖頂卻是被一片極其繁茂、絢爛奪目的花海所覆蓋,繁花似錦,色彩濃烈得幾乎要流淌下來。
花海之中,神仙姐姐素白的身影翩若驚鴻,正與一團雪球似的小白追逐嬉戲。她的笑聲空靈縹緲,混合着花香與海風……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靜止的絕世畫卷。
然而,這極致的寧靜被瞬間撕裂。
那位“聖女”飄然而至,澄澈如洗的藍天剎那間陰暗至極,如同被潑翻了濃稠的墨汁,陽光被徹底吞噬。
天幕上鑲嵌的繁星開始劇烈搖晃,旋即掙脫了無形的束縛,化作無數燃燒着熊熊烈焰的巨大火球,拖着猙獰的光尾,狠狠砸向下方墨黑翻騰的大海!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卻完全聽不見,只能看見那被激起的沖天水柱與火焰……
南宮安歌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慌,他想要衝上前去,想要抓住神仙姐姐的手,將她從這片毀滅景象中拉出來。
但,一股無法形容、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眼睜睜看着山崖崩塌,“神仙姐姐”朝着好似煉獄般的大海墜落!
眼前的恐怖景象飛速遠去,崩塌的懸崖、燃燒的花海、墜落的天火、還有神仙姐姐那瞬間望向他絕望的眼神……
一切都在收縮、褪色、失真,最終被拉成一道虛無的線,徹底湮滅。
絕對的虛無包裹了南宮安歌,沒有光,沒有聲,甚至連冰冷的感覺都不存在……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渙散於這片虛空之際,迷迷濛濛,彷彿穿透了無數層厚重的帷幕,一絲極其微弱又清晰的聲音鑽了進來:
“差點走火入魔……只是看了一本手記而已……真是……匪夷所思!”
幾個時辰後。
南宮安歌緩緩睜開雙眼,心道:“我這是怎麼了?”
閣樓裏仍是幽暗,乾瘦老者好似一尊雕像般坐在角落裏,見他醒來,淡然道:“你氣血不足,雜念纏身,回去修養一陣纔好。”
此時老者心中卻在驚歎:“普通人看此手記,斷無任何反應,我當年沉迷其中昏迷數月才醒!”
雪千尋一直在旁守護,見他起身,急忙上前攙扶。
他晃了晃還有些迷糊的腦袋,一把將她推開,跌跌撞撞便要往宿舍走去。
一陣山風拂過,他的頭腦好似清醒了些。
驀然回首,卻見雪千尋一直跟在身後,滿臉憂色。
此刻,南宮安歌仍記得那幻境畫面,心中好多的疑問……
莫震宇閉門思過的日子終是結束了。
他出門便到了宿舍,急切問道:“可有那二人的消息?”
南宮安歌有些失落道:“姬婉晴早已回來,林瑞豐仍是沒有消息。”
莫震宇也有些失落,此事因自己而起,林瑞豐若是無法回來,自己恐怕是會帶着愧疚過一生了!
又過了好些天,在一個毫無徵兆的黃昏,林瑞豐終是回來了。
此時的林瑞豐神採奕奕,推開了房門,樂道:“哥幾個,可有想我?”
哎!依然是那個林瑞豐。
南宮安歌顫聲道:“小舅,很想你!每日都想!”
“豐哥,我是豐哥!說多少次了?”
滿園春的夜色依然那麼美,酒菜依然那麼香。
林瑞豐自敬了三杯酒,嘆道:“這命運啊,真是!”
真是,忽然間救了人,自己還……
還到了大地境。
南宮安歌此時心緒複雜……
“熒惑歸位,有驚無險,水火交融,禍福參半。”
這發生的一切與這推演只是巧合不成?
雪千尋酒量好,林瑞豐又是被灌得酩酊大醉,坐在水池旁,抱着個酒罈子,目光呆滯。
沒人注意他喃喃自語:“真是沒良心啊,謀殺親夫!”
莫震宇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林瑞豐的修爲提升到了大地境巔峯。
他未料到林瑞豐忽然到了大地境,要突破到小天境卻是做不到,算是說大話了。
林瑞豐瞪着莫震宇,佯怒道:“莫吹牛!我們還是好朋友!”
南宮安歌仰望星空,一幕幕往事在腦海裏浮現……
自己一路走來,好似有道無形的力量在左右。
當年的怪病究竟因何而來?
爲何會去到神祕的百花谷?
雪千尋難道與神仙姐姐真有聯繫?
那匪夷所思的幻境究竟預示着什麼?
南宮安歌不知的是,這本手記已經遠超他現在的認知,正是這次試探令無名老者與莫離做了些決定。
命與運,受許多事物影響,包括這星辰大海。但,並非每個人都會與之關聯緊密,除了少數人……
這日夜裏,莫震宇到了宿舍神祕兮兮,輕聲道:“我父親說要見你。”
對於院長,南宮安歌是好奇的,來了學院一年多,一次未見其露面。
學院內那處小院,參天古樹下,一位面色溫和,仙風道骨的老者莞然而笑,慈祥地看着南宮安歌。
“你叫葉安歌,代表的是南楚國靈麓學院,卻是北雍國的小世子南宮安歌。”
南宮安歌有些詫異,莫離接着道:“你無須擔心身份問題,在紫雲學院有教無類,我們也不會介入你們的紛爭。”
南宮安歌深深一禮道:“有幸在紫雲學院求學,受益匪淺,還望院長多指點。”
莫離手捻長鬚,含笑道:“天地博大精深,我們所見不過是滄海一粟,真正見過天地之人方能懂得其深邃浩瀚,要想真正有所建樹,只有步入其中方能明其法。”
南宮安歌聞言若有所思,忽然間已到了紫雲峯之巔,立於一處大殿之上。
莫離又道:“你在山下望着山腰,到了山腰又望着山峯之巔,現在你望見了什麼?”
南宮安歌四下望去,夜色茫茫,山腰處和山下可見燈火輝煌,外院也好,內院也罷,此時皆顯得渺小。
再望遠處,浩瀚的林海隨着山勢蜿蜒起伏,連綿不絕。自己心中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南宮安歌正在遐想,忽然間,莫離已帶着他飛到了雲端。
再四下望去,紫雲峯也顯得渺小。只見雲霧縈繞,仙鶴展翅,遠處可見的天地更加遼闊。仰望星空有種莫名的親近之感!
一轉眼,南宮安歌跟着莫離又疾馳而下,到了一處幽暗的谷底。
四周若隱若現的好似有人在廝殺,卻是無半點聲音,無數奇怪的畫面在眼前飄過。
停留片刻,南宮安歌與莫離又回到了紫雲峯頂,大殿之上。
莫離悠然道:“可看見了天地?”
南宮安歌不由點頭。
莫離卻是搖了搖頭,抬頭望着漫天星辰道:“你所見的天地,不過是你心中的天地,這浩瀚的星辰,你能見到多少?”
南宮安歌此時也抬頭望着漫天的星辰,猛然間想起那本讓自己有些迷失的《觀星辰記》……
莫離接着道:“莫說這浩瀚的星空‘所見非所見’,只是這片大陸又有多少‘所見非所見’?!”
“所見非所見”是什麼意思?
慕白、藏書閣的老者皆說過這樣的話!
就在此時,南宮安歌的腦海裏,那處峽谷的畫面忽然間又浮現出來,一陣廝殺聲在腦海裏清晰可聞。
還有自己經歷的一幕幕,不斷浮現……
葉二哥真的就是葉二哥嗎?
莫離接着道:“真正的天地,只有走過方能見到,那時候,你心中的天地纔是你的天地。”
南宮安歌聽了,心中似乎有道一直半遮掩的門就要完全打開。
他只覺體內深處有股磅礴的力量就要迸發而出。
莫離用手輕輕的一按,那股力量又恢復了平靜。
“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走吧,只有一步步走過的路,纔是自己的路。”
片刻後,兩人又回到小院。
此時,莫震宇的身旁多了一位婦人,四十歲左右模樣,面容姣好,只是身材有些壯實,與莫震宇有些神似。
婦人笑道:“老頭子別隻顧着傳授學問,南宮安歌可是宇兒的救命恩人,快來喫些茶點。”
精緻的茶點擺滿了石桌,莫震宇正在大快朵頤。
莫離見狀無奈的搖搖頭,這個小兒子自己真是沒法管教。
哎!誰叫有個溺愛他的母親,這女人??自己這位妻子也是性格彪悍,可是惹不起!
南宮安歌此時心中有了許多的感悟,謝道:“感謝院長今日教誨,真是受益匪淺。”
莫震宇一旁沒好氣道:“老爹你又想忽悠我這兄弟不成?他可是我生死的兄弟!”
莫離無奈道:“我可沒有忽悠你的兄弟,他的路非常人的路,日後要見的天地也定非常人可見!”
莫震宇有了母親在身旁,底氣十足,道:“反正我是認了這兄弟,他要走的路我可得陪着。”
莫離莞然而笑。
莫正宇的母親道:“你這老頭子,當年若非被你忽悠,我怎會來這紫雲學院。”
莫離面露尬色,又不敢反駁。
她接着道:“宇兒有上進之心,你倒是好,一直壓着他的修爲,紫雲宗也不給去,不知你打的哪門子算盤。”
莫離心中很是無奈,究竟是誰不讓他進紫雲宗?
南宮安歌品嚐着美味的茶點,覺着有趣,這一家人與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
見天地,自己心中的天地是什麼?
高山流水,寬廣的大地,無垠的海洋,是瀛洲城、北雍城還是潭州城?
無數的畫面在腦海裏飛馳而過,似乎還遠遠不夠。
所見非所見?
那隱藏於世的妖仙故地,隱藏於世的百花谷……
還有多少未知的世界?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外界傳來了一個極爲震撼的消息。
北雍國又一次舉兵南下,一夜之間便到了大江北,與南楚國在鄂渚城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