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光幕與第一道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柔和的水波狀,而是濃稠如血的暗紅色,表面不斷翻湧,蠕動,像是有生命一般。
光幕中央,隱約能看到一些扭曲的人影,聽得到細微的,彷彿來自遙遠地方的呼喚。
“小主,當心。”
小虎的聲音嚴肅起來,“這一關的氣息……很混亂。我感覺到強烈的執念和情感波動。”
南宮安歌點頭,沒有猶豫,一步踏入光幕。
剎那間,天旋地轉。
腳下不再是堅實的卵石路,而是??
一根獨木。
一根橫亙在無盡虛空中的,僅容一腳站立的獨木橋。
橋身是某種深褐色的硬木,表面佈滿風霜侵蝕的紋路。
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那黑暗彷彿有生命,在緩緩蠕動,散發着吞噬一切的氣息。
最讓人心悸的是風。
冰冷刺骨的風從虛空深處吹來,帶着淒厲的呼嘯聲,颳得人臉頰生疼。
風勢之大,幾乎要將人從獨木上掀下去。南宮安歌下意識壓低重心,穩住身形。
這場景……好似當年仙門山峽谷上那一根風中的藤橋。
然後,他看到了??
獨木橋旁,左右兩側的虛空中,浮現出四道身影。
她們懸浮在半空,腳下沒有任何支撐,彷彿隨時會墜入深淵。
第一個,在正前方。
那是一個穿着白色長裙的女子,裙襬上繡着暗紅色的曼珠沙華。
她的面容籠罩在一層薄霧中,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南宮安歌永遠不會忘記。
那是幽冥殿聖女雪千尋的眼睛,
不??
應該是神仙姐姐的眼睛??
與畫中一模一樣!
“安歌……”她的聲音飄渺如煙,溫柔與絕望,“跟我走吧。放下這一切,我們回百花谷。在那裏,沒有人能再傷害我們……”
南宮安歌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神仙姐姐,不是雪千尋!
或者雪千尋就是神仙姐姐?!
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閃現:那是海邊孤島上的花海??
神仙姐姐正與一隻小白狐歡笑嬉戲。
“神仙姐姐……”他喃喃道。
他幾乎毫不遲疑的就要走過去,踏入虛空??
猛然間,那道身影一變。眼神冷漠:
“不是回百花谷,是回幽冥殿,你的父親就是殿主,我是聖女……”
他猛然驚醒,看清自己懸空的一隻腳,只感後背發涼,禁不住一個寒顫。
第二個,在左側。
那是一個西域打扮的少女,穿着色彩鮮豔的衣裙,頭戴銀飾。古麗米娜。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她看着他,忽然解開衣領,露出白皙的肌膚。
“南宮大哥,”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耳中,“那晚的事……我不後悔,我是自願的。”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水光:“但如果你覺得那是負擔……就忘了吧。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第三個,在右側。
柳清。
這位性格豪邁的女子,此刻卻穿着一襲水綠色的襦裙,長髮如瀑??
他從未注意過原來男子般豪爽的柳清如此動人!
她不像前兩人那樣開口,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中是含蓄卻熾熱的情意。
然後,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個香囊??那是南宮安歌參加紫雲峯會前,對方送給他的護身之物。
他卻早已經忘記。
第四個,在身後。
南宮安歌猛地回頭。
慕華。
她的裝束與現實中一樣,肩上還帶着傷,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手中緊緊握着那枚玉牌,玉牌在虛空中散發着微弱的溫潤白光。
四個女子,四個方向。
就在這時,那個天地共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中帶着一絲殘忍的玩味:
【問情之關,抉擇之時。】
【獨木之橋,僅容一人。】
【救對一人,通過試煉。】
【不救,她們皆墜;救多,同墜。】
【今日抉擇,它日成真!】
規則清晰而殘酷??
特別是最後一句話“今日抉擇,它日成真!”
獨木橋只能承載一人通過。
如果要救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就必須帶着她一起過橋??但橋會斷,兩人都會墜入深淵。
如果不救,自己可以獨自通過,但她們會一個個墜落,試煉也會失敗!
如果試圖救一個以上,橋會立刻斷裂,所有人一起墜毀。
而最陰險的是??救錯。
如果救的不是“最該救”的那個人,同樣不能通過試煉。
南宮安歌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站在獨木中央,寒風颳過,衣袂獵獵作響。
救誰?救誰?
救誰纔是對???
幽冥聖女還是神仙姐姐?也許是前世的羈絆,是未了的緣。
古麗米娜是恩情,是犧牲,是必須揹負的責任。
柳清是純粹的傾慕,是黑暗路上一道微弱的光。
慕華是此刻的同伴,是阿姆雷用命託付的保護對象,也是……
也是他內心深處,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悄然萌生的某種情愫。
四個選擇,四個方向。
無論選哪個,都要眼睜睜看着另外三個墜入深淵。
最難??
救誰都不對!!
“小主!”小虎急聲喊道,“別被迷惑!這些都是幻象!是根據你記憶和情感塑造的幻象!”
“我知道。”南宮安歌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太真實了。”
他不得不選??
否則試煉不能通過!
幽冥聖女雪千尋(神仙姐姐)眼中滑落一滴淚,那淚珠在虛空中凝結成冰晶,墜入黑暗:
“安歌,我無法抹去那淡淡的憂傷,前世我們必有牽絆,今生還要錯過嗎?”
古麗米娜向前飄了一步,腳下虛空泛起漣漪:“南宮大哥,不用選我。我不怕死,我只怕……成爲你的負擔。”
柳清終於開口,聲音輕柔如江南煙雨:“不用選我,清兒從未奢求過什麼。
但若這是最後一面……
清兒只想告訴你,我是喜歡你的……”
慕華沒有說話。她只是看着他,那雙清澈的眼眸裏,倒映着獨木橋上他孤立無援的身影。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鬆開了握玉牌的手。
玉牌懸浮在空中,她雙手緩緩張開,像是在擁抱虛空,又像是在迎接墜落。
“南宮大哥,”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阿姆雷大哥用命換我們進來。
你得活下去,也許你能給西域帶來希望。所以??”
她向後仰倒。
“也不要選我。”
“不!”南宮安歌下意識要衝過去。
但腳下獨木劇烈晃動。
他這才發現,就在他心神激盪的瞬間,獨木表面已經佈滿了細密的裂紋。
那些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每一條都泛着暗紅色的光??那是情緒波動在實體上的映射。
他強迫自己停下,穩住呼吸。
不能衝動。衝動的結果是所有人一起死??若預言成真!
可是……該怎麼辦?
救聖女?那是對古麗米娜恩情的背叛。
救古麗米娜?那是對聖女或神仙姐姐的辜負。
救柳清?那是對慕華此刻託付的背棄。
救慕華?那是對其他三人情感的無視。
或者……真的獨自離開?
南宮安歌閉上眼??心緒如狂風中的巨浪翻騰。
寒風呼嘯,女聲呼喚,獨木咯吱作響……
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
然後,在混亂的最深處,他捕捉到一個細微的,幾乎被淹沒的聲音。
是小虎的聲音,但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喃喃自語:
“獨木……橋……承載一人……不對……這規則本身就有問題……”
什麼問題?
南宮安歌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
獨木橋只能承載一人??這是誰定的規則?
是試煉本身。
但試煉的目的是什麼?是篩選,是考驗,是要讓人在絕境中做出選擇。
可是……如果絕境本身就是陷阱呢?
如果“必須選擇犧牲誰”這個前提,就是錯誤的呢?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腳下那根佈滿裂紋的獨木橋。
橋身看起來古老而脆弱。但在那些裂紋的縫隙中,他隱約看到了一些東西??
不是木紋。
是符文。
極其微小、極其隱祕的符文,藏在木質紋理的深處。
那些符文他一個都不認識,但散發出的氣息……和花海、和整個試煉空間的氣息,一模一樣。
這些符文在吸收他的情緒波動。
他的猶豫,痛苦,負罪感……
所有這些情緒,都通過腳下的獨木橋,被那些符文吸收轉化,成爲維持這個幻境的力量。
所以,越是糾結,越是痛苦,這個幻境就越穩固,獨木橋就越脆弱。
而如果……
如果他根本不相信這個規則呢?
因爲就算救對,獨木橋又怎麼支撐二人通過??
如此??
他根本就可以不相信這相互駁斥的規則。
南宮安歌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
他不再看四周懸浮的女子,不再聽那些呼喚和告白。
他的目光,鎖定在獨木橋的前方??
橋的盡頭,是另一片虛空。
那裏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
但他知道,那裏纔是真正的出口。
“我明白了。”他低聲自語。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抬起腳,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走向任何一個女子,不是試圖去救誰。
而是??
踏向獨木橋前方的虛空。
“小主!”小虎驚呼。
幽冥聖女、古麗米娜與柳清也同時發出驚呼。慕華更是睜大了驚恐的眼睛。
南宮安歌的腳落下。
落下的地方,原本是空無一物的黑暗虛空。
但就在腳底觸及虛空的瞬間,那裏??盪開了一圈漣漪。
漣漪擴散開來,所過之處,虛空凝固,形成了一片新的透明橋面。
南宮安歌穩穩地站在了那片新生的橋面上。
他沒有停下。
第二步踏出。
又一片新的橋面在腳下生成。
第三步,第四步……
那些懸浮在四周的女子幻象,開始變得模糊、透明。
幽冥聖女的身影最先消散,化作點點熒光,融入虛空。
然後是古麗米娜,她看着他,忽然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也消散了。
柳清深深看了他一眼,化作一縷青煙。
最後是慕華。她的身影在消散前,嘴脣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然後,也化作光芒散去。
南宮安歌沒有回頭。
他繼續向前走。
腳下的獨木橋早已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條他用自己的腳步、自己的意志,在虛空中開闢出來的透明道路。
那個天地共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中帶着一絲讚許,也有一絲複雜:
【第二問:情爲何物?】
南宮安歌腳步不停,聲音平靜:
“情是羈絆,是牽掛,是寧願自己受傷也不願對方難過。”
“但它不是枷鎖,不是必須犧牲誰才能成全誰的殘酷選擇。”
他頓了頓,看向前方越來越近的光亮:
“真正的情,是相信??
相信對方足夠堅強,不需要你犧牲自己來拯救;
也相信自己足夠強大,可以找到不讓任何人犧牲的道路。”
話音落下。
整個虛空開始崩塌。
黑暗褪去,獨木橋斷裂成無數碎片,墜入深淵。
而南宮安歌腳下的透明橋面盡頭,是一片溫暖的白光。
他走進了那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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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時,南宮安歌重新站在花海中的卵石小徑上。
第二道光幕已經消失。
前方,花海變得更加繁盛,那些花朵的顏色開始混合、交融,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瑰麗景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正是之前在花海中看到的,沾染了血跡的鈴鐺花。
但這朵花的花瓣上,此刻乾乾淨淨,潔白無瑕。
他將花握在掌心,繼續向前。
小徑開始爬坡。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山丘,山丘頂上,隱約能看到第三道??也是最後一道光幕。
那道光幕的顏色,是純粹的白。
白得像雪,像雲,像最初的光。
而在山丘腳下,小徑旁,他看到了一個人。
慕華。
她也剛從第二道關卡中出來,正坐在一塊光滑的白石上,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慕華?”南宮安歌快步走過去。
慕華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清澈,更加堅定。
“南宮大哥,”她輕聲說,“我……也通過了。”
南宮安歌在她身旁坐下:“第二關,你遇到的是什麼?”
慕華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我看到了父王,看到了西域的百姓,看到了……阿姆雷大哥。”
她握緊胸前的玉牌:“規則是要我選擇??
選擇拯救西域,犧牲父王;
選擇保護父王,但要放棄西域;
或者……
選擇讓阿姆雷大哥復活,但要付出永遠留在這裏的代價。”
“你怎麼選的?”
“我……”慕華深吸一口氣,“我沒有選。”
南宮安歌看向她。
“我對幻象說:父王用一生守護西域,不是爲了讓我在這種虛假的選擇中犧牲誰。
阿姆雷大哥用命守護,也不是爲了讓我用這種方式‘復活’他。”
她的聲音漸漸堅定,“真正的守護,不是選擇誰活誰死,而是找到讓更多人活下去的路。”
“然後呢?”
“然後,”慕華站起身,望向山丘頂端的白色光幕,“我就走出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東西??
那是經過淬鍊後,更加澄澈的內心。
“走吧。”南宮安歌說,“最後一關了。”
他們一起走向山丘。
山丘不高,但爬上去後,視野豁然開朗。
山頂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第三道光幕??
那道純白色的光幕。光幕前,還站着一個人。
不,一個魂。
靈犀之魂。
它的光影比之前凝實了許多。
此刻,它正仰頭看着白色光幕,神情肅穆:
“最後一關,問道。問的是你們對‘道’的理解,對‘守護’的定義。”
它轉過身,那雙銀星般的眼眸看着南宮安歌和慕華:
“這一關,沒有幻象,沒有選擇。只有一面鏡子,和一個問題。”
“鏡子?”
“業鏡。”靈犀之魂說,“照見本心,映出真我。
你們要在鏡子前,回答那個問題。答案必須發自內心,必須與你們前兩關的經歷自洽。
任何虛僞,猶豫或是自欺欺人……都會被鏡子照出來,然後??”
它頓了頓:“然後,你們就會永遠留在這裏……很難!”
“這有何難??”小虎蹲在南宮安歌肩頭,不屑一顧。
“唉!試煉……通不過的會獻祭,本需三人同行,如今只有兩人……”
靈犀不忍再說下去。
“你既知道這些,還把我們帶到這鬼地方來?”小虎立刻竄了出去,炸起毛來,一對小虎拳頭瘋狂揮舞。
靈犀尷尬色道:“當時情況緊急,而且,我誤將自己……算作一人了!”
“你這死宅,老烏龜!
你不是人,連個虎都不是!
啊呀呀……氣死本尊了!”
靈犀戰戰兢兢,想挽回些顏面:
“不過,這獻祭並非真正死亡,只是以另一種形態永遠留在這裏??
抽取其神魂,永遠依附在這聖地……”
“就你這老烏龜喜歡這裏,是不是還想讓人留下來陪你?”
小虎怒目圓睜,“怎麼過關,給老子說清楚,別藏着掖着!”
靈犀唯唯諾諾道:“我……若是個人,留在此處也無妨。
可我不是人,怎會知道答案?”
小虎恨不得立刻拉它出去暴打半個時辰……
南宮安歌與慕華沉默……
但……已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