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等。”
唐逸塵的聲音在石縫中迴盪,輕得像一聲嘆息。
等。
等多久?
南宮安歌站起身,走到石縫口。
夜風從峽谷深處吹來,帶着徹骨的涼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十二片蓮花,如今只剩一片完整。
而那片蓮花旁邊,第十一朵已經開始變得透明,像是晨霧慢慢消散。
等一個月?還是更久?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月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將那逐漸凋零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
雪千尋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憂鬱。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時間,是南宮安歌現在最在意的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從他指縫間流走。
“打架問小虎,難題問靈犀。”
一個慵懶的聲音忽然在南宮安歌識海中響起。
小虎。
“小主……是把靈犀那老烏龜忘記了嗎?”
小虎的語氣裏帶着幾分戲謔,“老烏龜雖然愛裝,但確實知道不少事。
再說,你手上不是有那紫金還魂草麼?”
南宮安歌心中一怔。
靈犀在玉佩中沉睡。
這段時間事情太多,他竟一時忘了這回事。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玉佩。
“你是說……”他心中問道,“用紫金還魂草可以喚醒它?”
“廢話。”小虎哼了一聲,“那老烏龜就是魂力耗盡了,補一補自然就醒了。
不過它醒來肯定又要唸叨個沒完,你可別嫌煩。”
南宮安歌無奈搖頭,是你嫌棄它還是我?
他沒有猶豫,取出那枚玉佩。
月光下,玉佩溫潤如常,隱隱有微光流動,卻始終沉寂。
雪千尋看見他的動作,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她認得這枚玉佩——南宮安歌從不離身之物。
“怎麼了?”她問。
南宮安歌沉吟道:“這玉佩裏有一道魂魄,名叫靈犀,與小虎一樣是上古殘魂。它知道很多事,只是魂力虛弱,一直在沉睡。”
雪千尋眸中微動。
她知道小虎的存在,卻不知這玉佩裏還藏着另一個。
唐逸塵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同樣好奇湊了過來。
他接過玉佩仔細端詳,看不出個究竟。
南宮安歌取出一株紫金還魂草。
紫金還魂草在月光下更顯得奪目,通體流轉着淡淡的紫金色光澤。
“紫金還魂草……”
唐逸塵盯着那株通體紫金色的小草,沉吟道,“古籍有載,此物最能滋養神魂。只是對於沉睡的魂魄,該如何使用?”
他抬起頭,看向雪千尋。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南宮安歌聞言,神色一動。
他伸出手,掌心光芒微閃——
十幾株紫金還魂草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衆人面前,每一株都流轉着淡淡的紫金色光澤,藥香撲鼻。
唐逸塵愣住了。
“這……”唐逸塵瞪大眼睛,“你什麼時候採的?”
“前日,與千尋一同取的。”南宮安歌淡然回道。
唐逸塵嘴角抽了抽,半晌說不出話來。
一窩紫金還魂草。
這東西在外界,一株都足以讓修士搶破頭。眼前這位倒好,順手就是一窩。
“那靈犀……”雪千尋看向南宮安歌懷中的玉佩,“它如今與這些還魂草同在一處?”
南宮安歌點頭。
三人面面相覷。
如此多紫金還魂草就在靈犀身邊——
可它還是沒醒。
“不對。”唐逸塵皺起眉頭,“按理說,紫金還魂草最能滋養神魂,放在身邊幾日,應該有些反應纔對。除非……”
他頓了頓,看向南宮安歌:“除非靈犀的魂力太弱,已感知不到外界。”
雪千尋點頭:“有道理。它沉睡時若完全封閉了五感,就算身邊堆滿靈草,也吸納不了。”
“那怎麼辦?”小虎的虛影冒了出來,蹲在南宮安歌肩上,“就這麼幹等着?”
唐逸塵沉吟道:“能不能提煉藥力,送入玉佩,讓藥力主動去滋養它的魂魄?”
南宮安歌想了想:“可以一試。”
說幹就幹。
唐逸塵取過一株紫金還魂草,只取米粒大小的一顆根莖——這是整株靈草藥力最精純的部分。
他又取了幾片凝心蘭的葉子,用以中和藥性。
“凝心蘭雖非必需,但能讓藥力更溫和。”他解釋道,“魂魄沉睡太久,驟然吸收猛藥,恐有損傷。”
雪千尋讚許點頭。論藥理,唐逸塵與她各有所長,但經驗更爲豐富。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彷彿不是在配藥,而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
片刻後,他將那幾味靈草碾碎,以靈力萃取精華,得到一小滴翠金色的汁液,約莫指甲蓋大小,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成了。”唐逸塵鬆了口氣,看向南宮安歌,“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南宮安歌點點頭,接過那滴靈液,運起靈力,將它緩緩送入玉佩之中。
靈液觸及玉佩的瞬間,微微一顫,旋即消失在玉佩內部。
三人屏息等待。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玉佩毫無反應。
唐逸塵眉頭皺起:“難道劑量不夠?還是方法不對?”
小虎在一旁躍躍欲試:“讓本尊來試試!它在玉佩中沉睡,這玉佩裏的能量,本尊是可以調動的。
或許能助它一臂之力。
想當年在百花谷,本尊就催動它召喚出小白,幫小主絕處逢生……
嘖嘖,那場面,本尊可不愛自誇自擂,深藏功與名啊!”
南宮安歌瞥了它一眼:“你召喚小白那次,自己躲在玉佩裏沒出來,也不出聲,這也叫功與名?”
小虎一噎,訕訕道:
“本尊那是……那是幕後指揮!懂不懂?”
它心裏卻暗道:“那時候,本尊可還沒有認你爲主,哼!!”
它不再廢話,飄到玉佩上方,閉目凝神。一股無形的波動擴散而出,籠罩住那枚玉佩。
玉佩微微顫動,泛起淡淡金光。
片刻後,金光散去,玉佩歸於沉寂。
小虎睜開眼,面色有些難看。
“不行。”它悻悻道,“玉佩裏的能量本尊可以調用,但那隻是‘能量’。
靈犀沉睡得太深,本尊沒法把藥力直接塞給它。就像……”
它憋了半天,憋出一個比喻:“就像你能把水倒進碗裏,但碗不張嘴,水就進不去。”
這是什麼比喻??
唐逸塵與雪千尋面面相覷!
雪千尋眸中閃過一絲思索,正要開口,南宮安歌忽然神色一動。
他的手捂着頭,若有所思。
“等等。”他輕聲道。
衆人看向他。
“當初獅子峯,有枚玉佩碎過一次。”南宮安歌緩緩道,“碎片化作護魂壁,護住了我的神魂……”
小虎眼睛一亮:“護魂壁?本尊怎麼把它搞忘了?!
那是玉佩的本源所化!靈犀既然認了你爲主,它的魂魄與你的神魂之間,本就有一絲聯繫!
若是利用護魂壁,加強與玉佩聯繫……也能加強你和靈犀的聯繫。”
南宮安歌點頭。
“那還等什麼?”小虎興奮地跳了起來,“你順着那絲聯繫,直接把藥液給它灌進去!”
“灌進去??”
唐逸塵和雪千尋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恍然之色。
小虎尷尬撓頭:“大意了,老烏龜同本尊一樣,不能喫……”
南宮安歌盤膝而坐,閉上雙眼。
他心神來到識海深處。
那裏,一片晶瑩的光壁靜靜懸浮,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那是護魂壁,玉佩碎裂後化作的守護之物,一直護着他的神魂。
而在那光壁之中,隱隱有一絲微弱的聯繫,通往某個方向。
那是靈犀。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神沉入那絲聯繫之中。
小虎的虛影也跟了進來,蹲在護魂壁旁,一臉期待。
“本尊幫你看着。”
它難得正經,“你儘管試。”
南宮安歌心神一動,順着那絲聯繫輕輕探了過去。
那絲聯繫微微一顫,像是一根被觸碰的琴絃,傳來微弱的回應。
他循着那回應,將自己的意識緩緩延伸——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團黯淡的光。
那光蜷縮在角落,時明時滅,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他輕輕觸碰上去。
那團光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沉睡中的人翻了個身。
再觸碰。
又顫動了一下。
他不再動作,只是靜靜地守在那裏,將自己的存在順着那絲聯繫傳遞過去。
一次,又一次。
像叩門。
像呼喚。
不知過了多久,那團光忽然微微亮了一分。
緊接着,一縷微弱的意識從那光中傳來——迷茫、混沌,卻帶着一絲熟悉的波動。
是靈犀。
它醒了??
不是被藥力灌醒,而是被這持續的叩擊喚醒了一絲意識。
而一旦它有了微弱意識,便立刻感知到了身邊那提煉的藥液存在。
那濃郁的藥力就在觸手可及之處,它本能地開始吸納——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石縫中,南宮安歌猛然睜開眼。
與此同時,他懷中的玉佩劇烈震顫,耀眼的光芒噴湧而出,在三人面前凝聚成一道虛幻的虎影。
靈犀睜開了眼。
它的目光先是迷離,然後是困惑,再然後是——
驚豔。
它的視線落在雪千尋臉上,便再也移不開了。
那雙銀瞳中,先是震驚,然後是癡迷,再然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這……這是……”靈犀喃喃道,聲音都有些發顫,“世間……竟有如此絕色?!”
雪千尋微微一怔,還未開口,小虎的虛影已經從南宮安歌體內衝出,瞪着靈犀,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死宅靈犀!醒來就本性畢露!”
靈犀卻彷彿沒聽見,依然癡癡地看着雪千尋,喃喃道:“姑娘……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爲何……爲何我覺得你如此眼熟?”
雪千尋眸中微動,還未開口,小虎已經衝了過去,一爪子拍在靈犀頭上。
“見過你個頭!快談正事!”
靈犀被拍得一個趔趄,這纔回過神來,訕訕地笑了笑:“還不是跟着以前的主人……習慣了搭訕!”
但這一刻,一絲微不可查的疑色在它的銀瞳中一閃而過!
它揉了揉腦袋,轉過頭看向南宮安歌,又看了看唐逸塵,目光漸漸變得清明。
“這裏是?”他環顧四周。
“迴風峽!”南宮安歌回道,“我們被困在此地,需要找到去往三生石林的路。只是……”
聽完南宮安歌對峽谷的描述,靈犀沉默片刻,眼中浮現出複雜的情緒。
“三生石林……”它輕聲道,“萬年了,沒想到又回到這裏。”
它飄到石縫口,望向峽谷深處,緩緩開口:
“此地,原本是靈獸天撤離後留下的藥植園和靈獸飼養之地。
這片大陸地脈特殊,蘊藏着天地本源之氣,最適合靈草生長和靈獸繁衍。”
它頓了頓,看向峽谷中央那座高地:“‘三生石林’就在上面,但那時這高地可不會旋轉。
峽谷就是峽谷,雖然也難進難出,卻沒有這般複雜的陣法設置。”
“那……是何人佈置?”唐逸塵問。
靈犀搖搖頭:“不知道。萬年來,此地必然發生了很多變化。那四個巨大的能量圖文,是後來纔有的。”
靈犀沉吟片刻,又道:
“這是五行之法。那大殿裏的傳送法陣,確實通往三生石林。”
“可啓動不了。”唐逸塵皺眉,“我們試過了,無論如何催動靈力,都沒有反應。”
靈犀點點頭:“需要外界的五行能量源。那四個圖文——火、金、水、木——就是能量源。
只有對應的那個圖文與大殿方位重合,法陣才能開啓。”
“那我們需要等哪一個?”南宮安歌問。
靈犀閉上眼睛,似在回憶什麼。片刻後,它睜開眼,目光灼灼:
“三生石林,屬土。火生土——需要火圖文與大殿重合。”
“火……土……”唐逸塵喃喃道,眼中漸漸亮起光芒。
五行齊全了,原來缺少的“土”就在絕壁頂端。
“現在是什麼時節?”靈犀又問。
“初夏。”雪千尋道。
靈犀點點頭:“火主夏,此時火圖文正在向大殿靠近。你們只需等待,等它與大殿完全對齊。”
接下來的日子,三人每日觀察火圖文的位置。
它果然在以穩定的速度向大殿移動——今日近了五十丈,明日又近了五十丈。
唐逸塵計算着距離,按照這個速度,大約還需要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
對於等了兩年的人來說,不算什麼。
可對於南宮安歌來說,每一天都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他沒有說話,只是每日望着那幅火焰圖案,望着它一寸一寸地向大殿靠近。
雪千尋有時會站在他身邊,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