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趙言怎麼會去魔界呢?”花嫁皺着眉頭問。
“難道又是被魔物抓住了?”花錯想了想道,“趙言對魔物一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像。”牧離搖頭,“趙言是自己告訴別人要去假期實習,顯然是有準備的,不像是突然遭遇魔物被俘走。”
梵天心裏一動,突然想起放假前最後一天,趙言曾猶豫的問:“如果……我是魔君,你覺得……怎麼樣?”
不會的,梵天搖搖頭,趙言開玩笑罷了,魔君不是文曲麼?一個地府的小仙怎麼可能是魔君?如果是魔君,怎麼還會一直被魔物攻擊?
“你想到了什麼?”z因看梵天的表情有些奇怪,問。
“沒什麼。”梵天深深呼了口氣,“牧離說的對,趙言應該是有準備的,不過……”
“這個趙言,搞什麼嘛,也不事先通知一聲,太不夠義氣了。”花嫁跺跺腳,忍不住埋怨。
“不知道爲什麼,我總是覺得有點奇怪。趙言……不會出事吧?”牧離沉默了一陣,忽然輕聲道。
氣氛安靜了下來,z因沉吟片刻道:“我聽說,魔界之外有一道隔離結界,主要用來防止仙魔界兩界互通款曲。但穿過隔離界後,便對在魔界內部使用的仙術無效。如果我們去到魔界裏面的話,應該可以和趙言聯繫的。”
“去魔界裏面?”花嫁睜大了眼睛。
“去邊界處就行了。”梵天道,“聽說青炬崖是仙妖交界處,平常基本沒什麼人的,應該危險不大。”
花錯猶豫了一下道:“花嫁,你和牧離在外面等着,別進去了。”
“抗議!”花嫁跳起來,“性別歧視!”
“花嫁,別去了,萬一我們有事情,你們在外面還能通風報信。”z因勸道。
“那麼花嫁不去,我去。”牧離淡淡道,“咱們又不是沒同生共死過。”
梵天看着牧離,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有着不容拒絕的堅定。誰說牧離是全仙界最清高的小仙女?梵天笑了:“應該沒那麼慘。花嫁一個人在外面待著反而不安全,還是一起去吧。”
花嫁喜滋滋的竄到梵天身邊,一臉討好的小表情:“我就知道,還是梵天最好!”
小仙們原本午間才決定從仙界到地府,這從地府出來,已是黃昏。但人人擔心趙言,雖有些疲憊,仍是一路疾行,到得青炬崖時已是星夜時分。半彎新月在天邊描出一筆金黃,旁邊疏疏離離明滅着幾點星光,夜風獵獵的吹過崖頂,偶爾幾聲蟲鳴從遠處傳來,帶出幾分涼意。
衆小仙站在青炬崖頂,思緒不定。
“我……突然有點害怕。”花嫁站在梵天身邊,忽然低聲道。
“怕什麼?”梵天問。
“我怕……萬一再找不到趙言,該怎麼辦?”花嫁的聲音很低,似乎被風一下就捲走了。
“不會的。”梵天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
伊顯送走了曜日,再回到殿內,趙言正裹着火狐袍子託着腮幫子坐在桌邊發呆。
這少年倒真如曜日說的一般,審時度勢,不會虧待自己。伊顯想着,又嘆了口氣,剛纔曜日的話如同重錘一般,都一下下擊在心底。
“我跟隨文曲,爲他死心塌地作任何事,不是因爲他救了我,而是因爲他有着建立魔界新秩序的力量。”曜日的雙眼在夕陽暖豔的暉光中顯得異常深邃,“我隨着他征戰魔界,徵服四大妖王,收歸七野魔獸,每一次浴血後的勝利,他的目光都從來沒有過任何欣喜和希望,似乎只是機械的操作。”
“伊顯,他對魔界沒有感情,雖然他一手主導了魔界的格局,但是,他並不屬於這個世界。每次徵服結束後,他望着天空發呆,眼中流露的不是恨,也不是冷漠,而是沉痛。”
“那種沉痛你應該也見過吧?只有刻骨的眷念,纔會有那麼深的痛。”
“文曲在魔界一天,我跟他一天,可我不信任他。他離開魔界,我也從來不會像你那樣去尋找,因爲我早就知道,他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
“我不願與他爲敵,但我會誓死守着魔界,決不讓任何人毀滅這裏的一草一木,哪怕是……它的創立者也不行。”
曜日的眼眸轉向伊顯,那眼中似笑非笑:“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強迫文曲回到這個他並不喜歡的世界。”
趙言聽到伊顯的嘆氣,轉頭看着伊顯,遲疑了一下,問道:“他……剛纔……是想殺了我吧?”
伊顯臉色一沉:“不僅他想殺你,我也想殺你。”
趙言愣了愣,又笑了:“不會的,如果你要殺我,早就殺了。”
“你就那麼肯定我不會改變主意?”伊顯冷笑一聲,緩緩走向趙言。
趙言心中一凜,這瞬間轉了好幾個念頭,最後只是站起來,脣角扯出一抹輕笑:“你要殺就殺吧,就當我看錯了人。”一雙大眼直視着伊顯,竟是一幅驕傲倔強的模樣。
伊顯面上冷如嚴冰:“我再問你一次,你要作魔君,還是作神仙?”
“我本來就是神仙。”趙言沉聲道,“就算你殺了我,我還是神仙。”
伊顯沉默片刻,深深一嘆道:“好吧,我不殺你。那你會殺我嗎?”
趙言正暗自慶幸又賭對了一把,方纔鬆了口氣,聞言又傻道:“我爲什麼要殺你?”
“因爲我是妖,神妖不兩立。”伊顯道,“你會殺我嗎?”
“美女姐姐,我的實力比你相比,簡直就是螢火豈敢與日月爭輝?我怎麼可能殺你?”趙言哭笑不得。
伊顯認真的看着趙言:“假若我們實力相當,或者你比我強呢?”
趙言有些詫異,伊顯的表情不是開玩笑,而是非常凝重,那雙深慄色眼眸中,竟然隱隱約約有一絲期盼。難道……我真是什麼文曲轉世麼?這個念頭在趙言心中一閃而過,又迅速被否定掉——文曲轉世就轉成我這幅樣子,那也忒丟人了!
於是趙言回答:“你不殺我,我也不會殺你。”
伊顯失笑道:“誰跟你作交易了!”
“這不是很公平麼!”趙言嘀咕。
伊顯正色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也許,你是真的不願意回來了吧。不過,”伊顯眸中閃過一星光華,“這個魔界是你親手創建的,我不會允許任何人毀壞它。如果你要與魔界爲敵,”伊顯的語調漸轉低沉,“我能放了你,也能親手殺了你。”
趙言打了個寒顫,訥訥道:“仙魔兩界不是簽訂了《停戰協議》嗎?我好端端的爲什麼要與魔界爲敵?”
伊顯沒有回答,只是凝望着窗外一彎新月,半晌方淡淡道:“你先去睡吧,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去。”
月色皎皎,懸羅外無邊的紫蓯上漸漸瀰漫了淺淺的霧氣,隱隱綽綽,依稀有幾分仙境的意味。
伊顯抱膝坐在懸羅最高的閣頂,慄色長髮一直順順的垂到了腳底,大大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有幾分朦朧,尖削的下巴,看上去不像是叱詫魔界的三宮之主,倒像是一個滿懷心事的少女。
很久之前,伊顯也是喜歡這樣抱膝坐在幻天湖畔那棵幻靈古木上發呆。九祀出來找她,就在樹下揚着臉嬌聲道:“姐姐,三大長老來找你啦!快下來。”
“告訴他們我不在。”聲音從茂密的樹葉中傳出。
“他們說你再不出來,他們就把這顆幻靈木砍了。”九祀的聲音壓着笑意。
“這羣死老頭!”埋怨的聲音,一個紅影子從綠蔭中輕輕落下,“老拿這個來威脅我!”
九祀幫伊顯拿掉身上粘着的樹葉,笑道:“誰讓你心軟?換了我,砍了這棵我就再找一棵,看他們能把這裏的幻靈森林都砍了不成!”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後來,九祀冰冷着雙眸,落星杖指着自己的前額:“姐姐,你輸了。”
明明沒有輸。
自己至少比九祀早半天趕到三大長老那裏的最後一關,狼狽不已渾身髒兮兮的通關闖出去時,卻看見九祀已含笑接過了三大長老手中的靈族王器:落星杖。
不可能!
在乎的不是那個位置,而是……欺騙。
而且是最親愛的妹妹的欺騙,最信賴的長者的欺騙。
那些人就那麼走了,依稀九祀還回頭望了一眼。
那時的自己真是軟弱,居然就在幻天湖畔哭得稀里嘩啦七葷八素,直到一個清冷的聲音輕聲問:“你哭什麼?”
……
伊顯甩甩頭,剛纔曜日臨走時說:“希望我不會後悔,今天放過了他。”
會後悔麼?
曜日的性格一向是說得出做得出,今天放過了趙言,明日不見得還能放過。七星聚天,命像逆生,破立糾始,一念萬年……這少年放在懸羅,終是不放心的。
也許,只有天恆真君可以保護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