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階夜色涼如水,席紫瑛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着。

不知怎的,今夜總是心慌慌,莫名不安。

她從牀上起來,倒了杯水喝。

然後坐在桌邊,敲了敲貓頭鷹的籠子,問:“白靈,你說,世子是不是快回來啦?”

貓頭鷹還是滿臉呆相地看着她。

席紫瑛自言自語:“我聽父親說,他們已經打到北戎王城了。就算最遲,一個月總能打完了吧?再算上大軍班師回朝的時間,半年總能回來了吧?”

想到這裏,席紫瑛立刻拿來秤桿,【表情】把籠子掛上去稱了稱重量。

很好,重了,可見她把白靈喂胖了,這下可以向世子完美交差了,嘿嘿。

席紫瑛把貓頭鷹放得離牀頭近了一點,這樣可以讓她更有安全感。

席紫瑛重新躺回牀上,按着心口,手掌下是她過快的心跳。

不會出事的,她告訴自己,戰爭馬上就要結束了,寧衡會平安歸來的。

——

徵北大營中,再也不見半分大戰將勝的喜悅。

血腥氣在空氣中瀰漫,味道堪比死了十萬人的戰場。

將士們抬着木板來來往往,上邊躺着他們蓋着白布的夥伴。

這些從上百次大大小小的戰爭中掙扎着活下來的人,卻死在了最後一座城前。

兩個軍醫唉聲嘆氣地議論:“今天又死了兩千多個。”

“唉,這麼些啊。”

“比昨兒少了,可見咱們的藥有用。”

“北戎蠻子可真毒啊!就不怕把城裏的老百姓們也連累了嗎?”

“謝將軍和寧副將他們怎麼樣了?”

“謝將軍還好,寧副將……唉,不妙啊……”

兩人正說着,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女聲:“陳大人在哪兒?”

回頭一看,是個年輕姑娘。風塵僕僕,衣上覆了層灰,鬢髮凌亂,可以說是狼狽,但那雙眼睛倒是亮得厲害。

高個軍醫指了指不遠處的綠頂帳子:“在那裏邊……”

姑娘拔腿就跑。

矮個軍醫道:“人家還沒說是哪個陳大人呢!咱軍中可有五六個陳大人呢!”

“肯定是陳參衛嘛!陳參衛中毒太深,估計挺不過去了。他一直念着他的新婚妻子,所以發了家書讓他妻子來一趟。陳參衛是朔城人,算算時間,這個肯定就是他的新婚妻子嘍!”

“唉,一說這個,駙馬爺帶人出去找水了,不知道有沒有找到。這附近的水都不能用了,再找不到水,纔是真的完蛋了,連藥都沒得煎了!”

葉緋霜跑到帳子口,差點和裏邊出來的幾個撞上。

一人打量着葉緋霜,她這副模樣不像什麼貴人,於是問:“您是……陳夫人?”

葉緋霜點了點頭。

那人滿臉慚愧,眼眶瞬間紅了:“夫人,您節哀,陳大人他……他已經去了!”

這一刻,有什麼東西在葉緋霜腦中炸開,把她的五感炸成了一片廢墟,她什麼都聽不到、也說不出了。

她走進了帳子裏。

帳子中央擺着一張簡易的木板,上邊躺着一個人,從頭到腳蓋着白布。

從信使說“陳大人也中毒了,情況很危急”開始,葉緋霜就在避免想那個最壞的結果。

她晝夜兼程,跑死兩匹馬,一路奔襲至此,卻再不敢往前走一步了。

蕭序望着葉緋霜血色盡褪的臉,欲言又止,然後大步上前,掀開白布看了一眼。

他眉頭抽動,臉色有些一言難盡。

葉緋霜慢慢走過來,剛捏住白布的一角,蕭序按住了她的手,有些不忍:“阿姐,別看了。”

信使在報告營中情況時,就說了死者的相貌有多恐怖。

但眼見遠比耳聞更可怕——這是一張面目全非的臉,七竅流出的血跡乾涸發黑,面目腫脹到認不出本來的樣貌。

他放在身前的青黑色的手裏,捏着一個小巧的東西。

那是一個白色的無事牌,陳宴出徵前和她要的。

看到這個無事牌,葉緋霜的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走了。

她緩緩跪了下去,額頭抵在板沿上,肩膀開始抖,像是一片風中的殘葉。

她沒有哭,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抖。

她緊咬着牙關,從下頜到脖頸上的青筋爆出。

她彷彿什麼都沒想,卻又像是把什麼都想了。三輩子的事情,點點滴滴。

她沒有想過讓陳宴死。

哪怕是這輩子剛活、對上輩子的苦難最清晰時,她也沒想過讓陳宴死。

出徵前,陳宴握着她的無事牌,對她說:“班師回朝那天,你要去接我。你沒見過我狀元遊街,你得見我大軍凱旋,那亦是風光時刻。”

她當時笑他:“孔雀開屏。”

偏他還振振有詞:“沒辦法,我走的是以色侍人的路線,當然能表現就表現。迷住了你,你就不會看別人了。”

說好要風光凱旋的人,怎麼就這副樣子,躺在這裏了呢?

有時候,靜默無言比歇斯底裏更可怕。

蕭序寧願她大喊大叫、撕心裂肺地嚎哭,也不願見她這麼咬着牙隱忍,像是一根崩到了極致的弦,馬上就要斷了。

這時候,賬外忽然傳來了一聲排山倒海的歡呼:“水,是水!駙馬爺找到水了!”

然後是一個清潤含笑的熟悉聲音:“快去煎藥。”

軍醫忙問:“陳大人,這水是從哪裏找到的?”

“尋鳥鷺而找,又尋水草挖到了地下水,已經給兔子喝過了,沒事,這水無毒,其他人已經……”

軍醫正聽得起勁兒,卻見陳宴猛然一頓。

“陳大人?”

陳宴望着不遠處,輕聲說了句:“我夢中的神女顯靈了嗎?”

葉緋霜跑過來,二話不說給了陳宴一拳。

一點都不疼,陳宴握住她的手,說:“看來是真的顯靈了。”

陳宴凝望着她,葉緋霜也盯着他看。

一別近三年,征戰在外的郎君有了變化。

身量更高了,臉上的棱角也更分明,世家子弟的冰肌玉骨外多了一層直白逼人的陽剛之氣,像是那柄徹底出了鞘的貫日長虹,深邃又鋒利,迷人到危險。

“霏霏,別來無……”

還沒有說出口的“恙”字,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吻吞下了。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