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仙凡二界乃並生之境,如鏡之內外,水之上下。雖河山相似,但仙境天國域內多爲煙霞所覆,城池寥寥,不似凡間的王朝連亙萬里,仙裔人口亦少。
施咒穿越仙凡間的結界,凌虛御風,只小半時辰便可掠過雲山霧海,回到宗門。
柳彥道:“師姐,那喬慧還要磨蹭多久?仗着自己有點能耐就擺譜,還要師姐你親自來勸她……”
柳彥便是隨慕容冰而來的宸教師弟。他出身姑射柳氏,自幼養尊處優,又生得玉雪美貌,一生沒有喫過苦頭。唯有此番追隨師姐下凡,強顏歡笑着在一泥房寒舍裏喫了三日胡辣湯油炊餅??終於動身要走,那農家女竟還要和父母話別,先是父母,後是鄉親,七大姑、八大姨、三叔、六婆、張屠戶、李裁縫、一貓、一狗、一老牛、衆蘆花雞……沒完沒了!
慕容冰皺眉道:“師妹年少離家,牽掛不捨是人之常情。你比她還大一歲,應當要明事理。”
柳彥心中不忿,但師姐在前,不敢再抱怨。慕容冰看不見的角落,他向着喬慧的方向翻了個白眼。
該仙男的白眼,喬慧渾然不覺。
遠處綠蔭下,她手忙腳亂,忙着接過各色特產,挨個裝進慕容冰給的須彌靈袋裏。
靈袋門中弟子人手一個,容納行李重物,隨身帶着,輕若飄羽。相熟的鄉親原給她湊了些“膏火銀”,聽兩位仙長說下界銀錢在仙門不通用,又紛紛取來臘肉、臘雞、菜乾、麻花……源源不斷地往這神奇口袋裏塞。
村裏不是沒出過秀才舉人,但和出了一個宸教子弟壓根沒法比。
小慧自幼機靈,上學堂時越過一衆男孩去。初時,他們以爲識文斷字的小慧會嫁給同鄉讀書人。漸地,小慧大了,書也讀得更多了,喬家卻全不操心女兒婚事,放任她整日往田間地頭跑。噢,原來這丫頭另有志向。短短幾日,小慧又從司農寺待任女史變成了宸教弟子,鄉親鄰里大喫一驚??雖也有一兩戶人家忌妒,但大多是驕傲欣慰。
他們動土,播種,耕作,收成,世代是看天喫飯的莊稼人,天不作美,時運也不濟。而今日,一個農女要登天門。
喬慧抱了一下父親,又緊緊抱了一下母親,眼中有些溼熱。
幼時,家門貼桃符春聯,三四歲的她很愛趴在地上沾水學寫聯中文字。爹孃見狀,賣了好幾只雞,也供她去學堂。她從此成爲村中零星幾個女學生之一。從村裏,又讀到鎮上。有人上門提親,他們只說姑娘尚小,嫁人還遠着,不急。
嫁人不急,候在女科考場外時卻很急,比她這考生還緊張。又緊張,又要故作鎮定,說咱們早已去文昌廟拜過,還捐了香火錢呢,肯定能中……
生長在他們膝下,她度過悠悠歲月,自在漫遊,探索着此天此地。
喬慧微微哽咽:“無論我想考女官或入仙門,爹孃一直支持我、鼓勵我,我真不知如何感謝你們。”
喬母亦有些傷懷:“去東都做女史,我和你爹還能時不時進城去看你,姑娘如今去了仙門,不知何年何月能回來……不過到底是仙門更好,姑娘去仙門比去做女史更有出息……”
喬慧連忙安慰母親:“等過幾年我就回來啦。我想了很久,仙家寶典浩如煙海,興許有更深的學問。我們人間雖有自己的知識,但確有短板,也未曾見過有人學了法術回來做點實務的,我既有機會,便正好去學一學,學完就回來。”
衆人有些驚訝,小慧竟半字不提要成仙。
喬慧依依不捨,又與父母親朋說了好一會話,提醒着,記得餵雞餵狗撒草灰,翠兒肚子她前日看過,太大了,下牛犢子前大夥先把獸醫叫來……
她一步三回頭地揮着手,出了村子,踏入慕容冰的穿梭咒結界。
小橋流水,春藤碧樹,她眼中人間的景色倏然淡去。
轉眼間,雲蒸霞蔚,煙雲嫋嫋,頭頂是玫瑰霞色,腳下是無盡星河。
慕容冰道:“師妹,此地便是仙凡交界的渡口。”
雲霧間,隱隱有塔尖寶頂,凌空的船艇從旁飛過。
喬慧極目望去,心奇無比。
考慮到師妹仍未學法術,慕容冰便對那殷勤跑來的船家出示宸教令牌,調來雲舟一葉。
舟行處暮光閃爍,慕容冰端坐在綺緞霞色前,一一爲喬慧介紹宸教的規制。
宸教之首是玉宸臺,爲掌門九曜真君與其親傳弟子所居,玉宸臺下有十二峯,紫極,雲樞,洞陽,丹淵……
慕容冰道:“以師妹的資質,定能選入紫極或雲樞,潛心修煉,日後得入玉宸臺也未可知。”喬慧靈力超然,卻不似世家子弟自幼修行,玉宸臺收徒要靈根、功法兼具,她此番是如實道來。
思及此處,慕容冰有些遺憾。倘若師妹只是一年稚女童,師尊說不定能破格收徒,但師妹已長到十多歲,僅有天資大約要到紫極雲樞去。
柳彥卻忽然插嘴道:“師姐,她再修煉也是枉然,我們玉宸臺從未收過凡人爲徒。”
慕容冰看了他一眼,神色微沉:“師弟,我說話時請你不要插話。”
喬慧怕慕容冰因自己與她師弟鬧矛盾,忙道:“沒事沒事,我分到哪去哪呀,都是好地方,好去處。”此言不假,她無意成仙,只想學仙家法術,翻閱閣中仙書,去玉宸臺或十二峯並無區別。
喬慧看嚮慕容冰,誠心誠意道:“師姐,你幫了我很多,如果日後師姐有要用得着我的地方,儘管使喚我。我雖是凡人,不能拜入玉宸臺,但我能不能去玉宸臺拜訪師姐呀?”
柳彥聽她還要繼續來找師姐,漂亮的眉已絞在一起:“慕容師姐很忙,你來了也是白來,師姐要和謝師兄協理宗門事宜。”
喬慧一想也是,師姐平日事務繁忙,不一定有空接見自己。
她又道:“那我等師姐得空的時候再去,平日便勤加修煉,師姐舉薦了我,我要讓師姐有面子。”
這凡女聽不懂別人話中機鋒,柳彥只覺無語至極。他道:“我的意思是你別來找師姐,師姐和大師兄日理萬機……”
喬慧落落開朗,對小風小浪細砂碎石不甚在乎。但她並非聽不出他人話中敵意。
方纔她不想費神思量別人是善是惡便也罷了,但此人言語咄咄,她不想由着這仙男陰陽怪氣自己。喬慧心思一轉,只拿他前頭的話化解着:“那不是還有一位謝師兄嘛,難道有那謝師兄從旁幫着,師姐還連自己的休息日都沒有?”
她輕鬆應對,柳彥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師妹竟說是謝非池給自己打下手,一旁的慕容冰聽了,不禁愕然,而後無奈一笑。
玉宸臺上下,都將她視作謝非池的輔弼。同爲首席,謝非池總高過她一頭去。外界說起謝非池,都說他出身高貴,乃不世出的天才,假以時日,必是宸教掌門人。說起她呢,卻說她花樹堆雪,似真似幻,是玉宸臺上的仙子。
鮮有人將她列於謝非池之前,她心感一絲暢快,乾脆順着師妹的話,笑道:“是,有謝師兄幫着我,我哪會一日都不得閒,師妹要來找我玩儘管來便是。”
喬慧爽快應道:“好哇,我一定常去找師姐玩。”
柳彥見師姐難得露出開懷笑意,心中雖不喜師姐如此抬舉一凡人,可也沒再說什麼,只哼了一聲,轉過頭去懶得看喬慧。
小舟駛過煙嵐雲岫,一座巍峨天門赫然在前。
門後寶殿瑰麗,琳宮輝煌。
雲端有白鶴鳴皋,青鸞飛舞,幾個騰雲駕霧的弟子看見慕容冰與柳彥,紛紛落地抱拳行禮。
慕容冰微笑回應,又轉過頭來,對喬慧道:“新一批內門弟子都在山上會場試煉,等待分流。師妹且隨我去,看看究竟入選何處。”
言罷,雲霧中凝出一條碧睛白龍,鱗光似雪,候在慕容冰身旁。
轉頭間,她看見柳彥神色落寞,自方纔雲舟上她認可了師妹所言起師弟便一直沉默。慕容冰想了想,又道:“小師弟,你也來罷,但路上不許再說一些倨傲、叫人灰心的話,別人說話時你也別打岔。你該好好收收你的小性子。”
聽師姐喚自己一同前去,柳彥心中微喜,轉頭見喬慧快步上前,乘上了師姐的白龍,柳彥只覺氣不打一處來。
這凡人怎麼這麼有精力,頭一回坐雲舟也不暈船?但願她去了紫極峯纔好!紫極峯由大師兄的堂兄崇霄君執掌,修行任務繁重嚴苛,她被磋磨一陣,想必沒空再來玉宸臺找師姐。
那廂,喬慧對他難看面色渾然不理。她乘着白龍,只覺風過鬢髮衣襟,神清氣爽。
萬仞青峯盡收她眼底。上界與人間不同,縱是白日,也隱約可見空中點點星辰。層疊青山浮在空中,遠處一山巒上仙音嫋嫋,亦有耀目光輝,明,滅,明,滅。
試煉已開始。
……
察微閣高築此山巔。
各峯峯主在上,仙人列兮,神色各異,高高俯視着,或冷淡,或專注,或玩味。
新弟子分流,第一道是在諸位峯主眼底再驗靈力,分三六九等,上者便入紫極、雲樞、洞陽。
第二道由前一輪的佼佼者比試,過幻陣,驗功法,以速度分名次。兩輪皆優纔是能否去玉宸臺的關鍵。
喬慧心道,她還以爲玉宸臺收徒看血統,原來也是看個人本領。
那自己也去試一試?
她隨幾個少男少女一同入場,會場中心,佇立數架編鐘,朱漆架,青銅鐘,層層疊疊,浩浩蕩蕩,數約過百。
有人上前站定,那浩浩編鐘便鳴起仙樂,或如細水曼然,或如鐵騎鏗鏘。偶有驚才絕豔者,鍾音間有虎嘯龍吟。
終於到她,喬慧走上前去,直面那編鐘。
一時間,山頂十數道目光一齊向她投來。
梨花吹雪,春生草木。江海起還滅,明月出山來。世間萬籟湧起,又歸於無形之中。竟有這樣好的苗子!層疊編鐘裏蘊藉着一個個小周天,需靈力超然方激起鍾內萬物之音。門中並非沒出過能引天鳴的弟子,但如此浩蕩者,上一個還是真君座下的謝非池。
誰不想在自己身側培養出一能與謝非池比高下的愛徒?
已有一峯主瞧出這姑娘來自人間,非仙家兒女。真君大約不會收凡人爲徒,不如搶先將這好徒弟截下。
她便是雲樞峯的星衡君,頭戴珠冠,臂纏寶釧,半跏趺坐着,出塵氣度,正大仙容。
星衡君道:“崇霄仙君,這姑娘倒是不錯。你們紫極峯不是隻收門閥子弟麼,不如我收了這姑娘爲徒,我不看徒兒出身。師兄你到那羣金枝玉葉裏挑去。”
崇霄仙君與她席座相鄰,是個豐神俊朗、眉目冷肅的美男子。這美男子眉峯微蹙,道:“我不曾說過我只收世家子弟,只是許多年來從未有能入我眼的凡人。這凡女靈力過人,不知她是否修得法術,且看第二關如何。”
星衡君聞言只覺好笑,道:“又要凡人有天資,又要凡人會法術,來了一塊璞玉,師兄你還嫌人家沒雕琢好,要求這樣多?我可不管,比試一結束我便贈她玉冊金貼。我見她才高靈慧,功法不過心外物,拜入我座下很快便能融會貫通。”
崇霄君聽師妹打定主意要搶這徒弟,道:“若她第二關表現出色,我也願破例收一凡人。”
星衡君翻了個白眼。
旁的峯主見崇霄、星衡已在爭徒,各自心道,若這孩子嫌崇霄的紫極峯嚴苛,星衡的雲樞峯莫測,他們能撿個漏呢?
喬慧渾不知天上仙家的心思,只被幾個同齡人簇擁着,一齊去第二關。
這幾個仙家少男少女方纔與她同組測試,都已瞧出她天賦不凡,你一言我一句地與她攀談。
“妹妹是何方人士,好生面善,我們可曾在哪場仙釀宴上見過?”有人瞧不出她是凡人,只當她是個大道至簡的世家少女,天然去雕飾,穿着如此樸素。
喬慧只道:“我家住開封鄉下,勉強也算得開封人士。我們不曾見過吧,我不太愛喝酒……”
這羣仙家子弟思索一番,終於有一人想起開封是人間的東都,驚訝道:“師妹竟從人間來。師妹既住鄉下,想必是在人間追隨隱仙高士修行罷,在一人跡罕至、清逸幽遠之處,感悟天地靈氣……”
喬慧心道什麼人跡罕至,我們村可多人了,連連擺手解釋:“沒有沒有,我們村還算富庶,有一百多戶人家,並無人跡罕至。我也沒有追隨高士修行,我平時在鎮上讀書,下了學就回來幫爹孃幹農活。”
我們村。鎮上讀書。幹農活。
這些是能在宸教中聽見的詞語?
他們面面相覷,不禁沉默。
真是人不可貌相,一俗世鄉間來的師妹竟先得頭籌。
喬慧見他們一個兩個都不說話,也不知怎了。難道各位朋友沒見過鄉下人?
她乾脆主動開口,打破這寂靜:“我初來乍到,還不熟悉仙界風土人情,不知幾位師兄弟姐妹又是來自哪裏呀,不如我們互報家門熟悉一番?”
幾人欲在這優異的師妹面前表現,紛紛道來。
豐沮,方壺,青丘……喬慧邊聽邊記,頻頻點頭,這幾位同門似乎都原籍神話之中,實在神奇。
若來個寫誌異話本營生的文人,想必已抓着這幾位兄弟姐妹刨根問底,喬慧卻只微笑聽着,偶有一個大談家族淵源的,她便也順着對方的話誇上幾句。
短短兩柱香的相處,衆人只覺這師妹既友善又謙和,人也氣定神閒的,看來那叫開封的地方真是臥虎藏龍。
說笑間,已來到第二關。
爲顯公平,過陣法皆用統一分發的法器。
千年前,宸教內門大約也曾有過凡人,關卡候館裏,竟有一間兵器室供未學法術的凡間弟子取用。
幾件簡單的法器陳列其中,都是些仙家幼童初學術法時的器物,只憑自身靈力便可調動,雖威力有限,但無需心法。
因着多年未有全然不通法術的凡子登仙山,此間法器已落了一層灰。
喬慧走上前去,左看看右看看,在角落裏發現一把平平無奇的小斧。
好,就用它了!她不會使那些刀劍,劈柴可是熟練得很。
待她拎着一斧子出來,同門們又一次沉默。只見滿堂的雪劍、金刀、銀弓、古琴,她提着劈柴斧,着實是爲這渺渺仙氣接一分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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