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傍晚時分,夕陽斜照,最後一抹餘暉也快要消失時,晏長衍正要轉身回洞府,身後陡然響起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晏長衍呆愣地轉身。
顧遙有點意外,她眨了眨眼,一臉驚喜地湊上前:“晏真人,是在等我嗎?”
晏長衍也不知道自己看得對不對。
她應該是驚喜的。
於是不知爲何,他也有點開心。
晏長衍沉默看了她很久,才說:“前幾日,你沒來。”
顧遙心底驚訝,真是在等她?
回過神來,顧遙抬眸和晏長衍對視,一點也不心虛道:
“我找人給你做東西去了。”
說話間,她手中已經出現了一根玉簪,或者該說是一件玉簪模樣的法器。
晏長衍本體的青鳥,喜居木,平日中用來束髮的也就是一截尋常木枝,而此時,顧遙抬手點了點他髮髻的位置,笑着說:
“木枝易斷,不如法器來得堅固,我特意請師妹做了這麼一個法器。”
晏長衍也說不清是什麼心情,總歸,在顧遙來拉住他,說要給他梳髮時,他沒有像之前一樣躲避。
女修的手很巧,靠近時,溫度也傾席而來,叫他渾身四周遍佈了她的氣息。
呼吸有些緊繃,脊背也逐漸僵直,晏長衍微微側頭,才發現顧遙全身上下煥然一新,這幾日她顯然過得很好,緋色繡着紅梅的長裙,烏髮被玉簪束起,白皙的額頭露出來,姝色明豔。
晏長衍有些呆呆地想,像她這般女修,追求者定然是趨之若鶩的。
可她將大好時光都浪費在他這裏……
“爲何?”
四周安靜,讓晏長衍的聲音格外清晰。
顧遙有點沒聽懂,不解地抬頭:“什麼?”
晏長衍抿緊了脣,脣色有些發白,又有些說不清的嫣紅,他斂眸,掩住了眸中的神色,只聽見他低聲問:
“……爲何說,只想和我雙修。”
真相自然不能坦誠。
顧遙指尖纏着他的青絲,將玉簪固定了些,聲音沒有遲疑:“若非要說個理由,自然是因爲喜歡晏真人。”
晏長衍腦海空白了一剎間。
他呆呆地看着顧遙,喜歡嗎?
他是青鳥,青鳥一族對伴侶忠誠,於是,也最不喜和合歡宗的修士結成伴侶,合歡宗修士行雙修之道,和青鳥一族對伴侶的要求截然相反。
這也是他一直牴觸顧遙的原因。
可是……
晏長衍側頭看向顧遙,她已經替他綁好了髮髻,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的眼光果然不錯,很合適你。”
她眸光熠熠,清晰地印着他的身影,意識到這一點,晏長衍心底不由得些許侷促,他輕輕偏過頭,聲音也輕了起來:“好看?”
顧遙肯定地點頭:
“當然好看,晏真人風姿卓越,世間少有。”
顧遙這番話倒不是在故意哄騙晏長衍,他一身青衫,腰帶束出他的一截腰身,身姿頎長,肌膚如玉,比頭頂的那支玉簪還要通透,夕陽餘暉下,越顯得仙氣飄飄。
她雖行雙修一道,但又不是一點不挑剔,晏長衍的長相幾乎長在了她的審美上。
晏長衍被她說得侷促越盛,他倉促地轉過頭,卻因動作過大,和顧遙鼻尖幾乎貼在一起,溫熱的呼吸交纏,二人四目相視,瞳孔都有了一瞬的變化。
晏長衍木訥,顧遙卻是比他大膽得多。
她盯着晏長衍那張清俊如玉的臉看了半晌,驀然湊近,在他臉頰輕輕碰了一下,蜻蜓點水,又猝不及防。
晏長衍只感覺面上有柔軟一觸即離,他不是不知男女之事,他心跳得很快,喉嚨發乾,眸中恍如盪開的清泉,透徹迷惘。
他真的牴觸顧遙的靠近嗎?
可若是如此,他怎麼會連一個築基期的修士都避不開?
答案昭然若揭。
晏長衍的呼吸都有些發熱,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臉上紅暈染開,一路蔓延到耳垂,恰似青蓮尖尖上的一點緋紅,誘人至極。
顧遙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有些愕然,心底驀然生出一個大膽的揣測??晏長衍這是在害羞?
這一日後,顧遙發現,她進出雲水山越發簡單容易了。
彷彿是結界專門給她開了一條通道。
晏長衍是萬劍宗宗主的親傳弟子,平日中瑣事根本不會交給他,這次也是爲了在合歡宗面前顯擺才把晏長衍派出來了。
顧遙在雲水山待了這麼久,發現晏長衍這個人非常安靜,他的需求很低,對一切事物都不感興趣,若非宗主傳令,晏長衍能閉關一百年不下山。
或許也因此,很少有人靠近雲水山。
時日一久,顧遙那顆因爲久久沒有突破而浮躁的心也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她若有所感,於雲水山上盤膝閉目,渾身氣息漸漸沉澱下來。
晏長衍抬頭看了她一眼,並不覺得意外。
顧遙天資高,即便不靠雙修之道,想要突破金丹期,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如此一想,顧遙的那番喜歡之言越發顯得真誠了。
晏長衍呼吸輕輕一頓。
就在此刻,外間他設下的結界被人觸碰,晏長衍皺了皺眉,抬手一揮,一抹水鏡出現,山腳處不知何時站了一位女修。
晏長衍不認得她,但認得她衣裳的標誌,是合歡宗的人。
晏長衍看了陷入頓悟的顧遙一眼,抬手設下陣旗,才閃身出了洞府,他冷眼看向下面的女修:
“你是何人?”
林歡看見他後,眼睛一亮,視線從上到下將他打量了個遍,待發現什麼,她笑得越發真心實意:
“在下合歡宗林歡,今日來找晏道友,是修爲上有事想要請教晏道友。”
晏長衍皺眉。
不等他拒絕,林歡就挑眉道:“當初木宗主說,在合歡宗的一切事宜都可來找晏道友,難道不作數嗎?”
晏長衍也想起當初宗主的交代,垂着眸,問:
“何事。”
林歡笑得明豔,她御劍準備靠近晏長衍,聲音都放軟了些,透着些許心照不宜的意思:
“我所求之事還需晏道友慢慢教我,不如到晏道友洞府慢慢說?”
晏長衍臉色未變,渾身靈力驀然一動,林歡還沒靠近他,就險些被震落在地,她狼狽地停穩身子,愕然地看向晏長衍,不解他忽然發什麼瘋。
在合歡宗,話說到這份上,接下來會幹什麼,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這晏長衍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晏長衍聲音微冷:
“容我提醒道友一聲,這裏不是合歡宗。”
晏長衍不欲和她糾纏,轉身就準備回洞府。
見人走得這麼幹脆利落,林歡傻眼了:“雙修一事,於你於我都有好處,晏道友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林歡納悶了,雙修,又非是採陽補陰,兩人都能得到好處的事情,擱誰身上不是半推半就?
她一個合歡宗女修,想要和她雙修的人數不勝數,若非是看在晏長衍元陽尚在,她才懶得在這裏熱臉貼冷屁股呢!
晏長衍根本沒有理會身後女修之言,轉身進了洞府,林歡被擋在了結界之外。
而當他站定時,才發現顧遙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正站在榕樹下看着他,晏長衍瞬間變得有些侷促,他低聲道:
“吵到你了?”
顧遙好笑地搖頭:“是我同門之人?”
晏長衍悶聲點頭。
頓了頓,晏長衍又悶聲說:
“你們,合歡宗,行事都是如此……直白嗎。”
一個個都把雙修掛在嘴邊。
顧遙在合歡宗待了百年,早就習慣瞭如此,此時也沒有一點不自在,她說:“我們是修雙修之道麼,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太過含蓄的人,也不適合走這一條路。
晏長衍啞聲,好久,他都沒有說話。
顧遙湊近了他,兩人臉頰靠得那麼近,於是,晏長衍很輕易地撞入她那雙明亮的眸子,她問他:“晏真人在想什麼?”
晏長衍望着她的雙眼,鬼使神差的,他居然真的問了出口:
“你在合歡宗時,是不是也經常這麼問別人?”
話音甫落,心底有澀意一點點漫上來,很陌生,也很猝不及防,叫晏長衍有些呆愣住。
顧遙心中訝然,沒有想到晏長衍會問她這番話。
能問出這番話,就代表了晏長衍沒有表面對她那麼不在意。
這種情況下,顧遙當然是不肯承認的:“晏真人是我第一個主動想要雙修之人。”
晏長衍怔住,心尖驀然一顫,那點澀意輕而易舉地抹平,脣角又不可抑制地上揚了些許。
望着他這樣,顧遙也有點高興,看來距離她突破的日子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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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顧遙來雲水山有些晚了,她來了萬劍宗後,經常不見蹤影,容禾找了她幾次都沒找到人,昨日特意堵了她,拉着她下山玩了一遭才放人。
等她到了洞府時,洞府內靜悄悄的,顧遙環視了一週,沒看見晏長衍的人,有些意外。
忽然,洞府內裏傳來些許聲響。
顧遙一頓,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晏真人?”
沒有人理會她。
顧遙皺眉,朝發出聲響的來源處走去,一手背在身後掐着符咒,待越過洞門時,眼前驟然如撥雲見月,她訝然地看着這一幕??
溫泉水散着熱意,氤氳着霧氣,叫他整個人如同霧裏探花,膚色如玉,他低垂着眸眼,水珠順着他的下頜滑落,眉心的那一顆硃砂痣也越發?豔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