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水的指尖亮起了一點純白的光。
那光起初很小，然後緩緩膨脹，最後化成了一團微小的熾陽。
它散發着特有的淨化氣息，發出的光並不刺眼，反倒是很溫和。
光芒所到之處，濃稠的黑暗快速消退。
那些狂躁的怨念則也尖嘯着消散了。
就連漆黑的漩渦也轉的慢了，漩渦的邊緣竟冒出了一縷縷的灰煙。
淨化的神性，本就是一切陰邪和污穢的剋星。
那寂滅之力，當然也不例外。
“不……”
判官發出了絕望的吼叫。
他苦心經營了幾千年，又獻祭了無數魂靈，甚至把自己也賠了進去，才讓寂滅輪迴盤轉動到七成。
眼看就要成功了，現在卻要功虧一簣。
“你明明已經沾染了寂滅！你的身體本是主上降臨的牀榻！你怎麼還能反抗！”
他像是瘋了一樣，吼叫着，像是難以接受這一切。
最後他一咬牙，竟將雙手插進了自己胸口，掏出了一團漆黑的東西。
那東西跳動着，是由寂滅本源凝聚成的心臟虛影。
“就用我的魂核，獻給主上吧。請您降下真正的寂滅吧。”
判官將那顆漆黑的心臟虛影，狠狠的按進了腳下輪迴盤的中心。
“轟……”
輪迴盤發出了巨響，彷彿馬上就要裂開。
盤上所有的血紋都燒得通紅了，而中心的漩渦則猛的收縮，然後炸開了。
這一次，不再是吸力，反倒是噴發。
漆黑的寂滅洪流就像潰堤的海，從炸開的中心湧了出來。
洪流稠得像漿，裏面還擠滿了各種扭曲的面孔，那些是被煉化的怨魂。
他們在嚎叫。
這力量已經跨過了半步寂滅，甚至摸到了真正寂滅的門檻。
像是要終結一切一樣，這股力量向上捲去。
既卷向了沐清水，也卷向了她身後的張凡和靈兒。
原來判官燒了自己的魂核，點燃了輪迴盤，是要做最後的反撲。
他竟要讓所有人，連同這口井，一起歸於寂滅。
沐清水的臉上卻沒有表情。
只有眼睛深處，掠過了一絲極淡的悲憫。
-
那悲憫一閃即逝。
她伸出的手指並沒有收回。
那團熾陽卻忽然收斂了光芒，像是變的更精粹了。
它在收縮，最後竟然凝聚成了一枚白色的蓮子。
那顆蓮子慢慢的旋轉着，向四周拋灑着細碎的光塵。
那些光塵飄向了那處漆黑的寂滅洪流。
“嗤……”
就像滾燙的鐵塊落進了冰水裏面一樣。
凡是光塵碰到的地方，寂滅洪流便開始沸騰，然後像水一樣蒸發，最後消散在空中。
無數怨魂的臉在光裏嘆息着。
此時他們都解脫了，散成了乾淨的魂光。
白蓮子旋轉着往下落，最後落向了輪迴盤的中心。
那裏是洪流噴發的源頭。
它落的雖然不快，卻又不可阻擋。
洪流被淨化着，竟讓出了一條通往核心的乾淨道路。
“我不信！寂滅是永恆的！萬物都要終結！你擋不住！”
判官七竅淌出黑血，魂體也開始崩潰了，卻還在嘶吼，還在催動最後的力量。
沐清水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空靈，像是從九天之上傳來的一樣，清晰的迴盪在這個正在崩潰的空間裏。
“寂滅並非終結，它也是輪迴的一環。”
“但若用邪法催動，又拿怨念當柴，用神軀做引子，這便不是天道的寂滅，而是人心生出的魔了。”
“既是魔，就該淨。”
話音落下，那顆白蓮子便輕輕的落在了寂滅輪迴盤的核心。
那核心已經殘破了，卻還在瘋狂轉動。
時間好像停了。
然後。
嗡的一聲。
無法形容的淨化之光，從蓮子那裏炸開了，成了一個球，瞬間便充滿了整個空間。
光順地脈的通道，衝向了輪迴井的每個角落。
判官最先碰到了那團光。
他叫都沒叫出來，魂體就像雪見了太陽一樣，消融並汽化了。
他最後的表情定在臉上，是驚愕，還有一點茫然的解脫。
接着便是寂滅輪迴盤。
漆黑的盤身在光裏發抖，血紋熄滅了，盤體也裂開了無數縫。
轟隆。
一聲巨響。
這件幾乎逆轉了冥域輪迴的邪器，碎了。
碎成了黑片，又在光裏碎成了塵埃。
四個魂池幹了也裂了，裏面殘留的怨念被一掃而空。
吞噬的漩渦也不見了。
整個萬魂熔爐空間就像被暴雨清洗過一樣。
雖然到處是破的，大地裂了，上面的頂也要塌了。
但那種讓人窒息的寂滅和怨念氣息，卻沒了。
只剩下劫後的空曠，還有一點淡淡的寧靜。
淨化光沒有停。
它沿着輪迴井的結構往上衝，滌盪着一切污穢。
而在淨化光的源頭，萬魂熔爐的核心。
沐清水點出那一指後，周身的白光便迅速黯淡了。
她絕美的臉上浮出了深深的疲憊，神魂和肉身的聯繫也變的不穩定，身影虛幻了起來。
她緩緩的落下，赤腳踩在破碎的地上，身子虛弱的晃了晃。
“前輩！”
張凡忍着全身的劇痛，掙扎着衝上去想扶住。
沐清水卻輕輕的擺了擺手。
她先看向了不遠處。
一團微弱的淡金色魂光正裹着饕魂。
饕魂的魂體殘破的只剩一個輪廓了。
它守井冥獸的根基幾乎碎了，魂體正瀕臨消散。
淨化光驅散了它身上殘留的寂滅，並用柔和的神性力量，吊住了他體內最後一點本源。
但饕魂的傷太重了，終究救不回來了。
“小饕。”
沐清水輕聲喊道，眼裏閃過一絲痛惜。
她抬手，指尖想再次凝起一點白光，但光閃了幾下，卻滅了。
她已經沒力氣了。
她又看向了另一邊。
靈兒小小的魂體從半空中飄落，鎮魂笛也脫手了，飄浮在她旁邊。
她魂體透明的像水霧一般。
藥靈聖體的光微弱的如同風裏的蠟燭，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但她的眼睛還睜着，她看着沐清水，嘴角努力的扯出一個笑臉，但她卻根本動不了。
“沐姐姐。”
她氣若游絲。
沐清水看着她，又看了看張凡，那雙萬古冰封的眼睛，竟融化開一絲極細微的暖意。
那暖意是屬於人的。
“辛苦你們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疲憊，卻很清楚的傳了過來。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張凡和靈兒，看向了更遠處。
輪迴盤炸了，核心力量爆發了，這處空間正在大片地崩塌。
空間外面，還傳來了隱約的轟鳴，那是輪迴樞紐被擾動，整個冥域法則正在震盪。
她知道，判官死了，輪迴盤毀了，但劫難卻沒完。
寂滅的陰影只是暫時退去，被強行淨化的輪迴井核心極不穩定，而冥域和寂滅深淵的脆弱平衡已經被打破。
更大的動盪，也許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