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我只是想要談點魔道具的生意而已啊…”
安妮弱弱的聲音被淹沒在嘈雜的喝彩聲中。
就在剛纔,隨着雷野敲個桌子就被嚇到的金髮男退了數步之後,一位棕發壯漢展現出相當有興趣的樣子,主動向雷野發...
愛絲的指尖輕輕按在那道暗紅色的紋路邊緣,皮膚下浮起細微的凸起,像一條蜷縮的、沉睡的蛇。她沒看希爾,目光垂落在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指甲掐進肉裏,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痕。
“老爺,”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細縫,“您知道奴隸紋是怎麼刻上去的嗎?”
希爾喉嚨發緊,沒說話。
“不是用燒紅的鐵針,”愛絲慢慢把衣領拉得更低些,露出鎖骨下方更深的一截紋路,蜿蜒向下,隱入衣襟,“是用活體魔力藤蔓的根鬚,種進皮下,再餵它喝三年的月光露水……它會長,會纏,會咬住骨頭——可一旦主人死了,藤蔓就會枯死、斷裂,從內部把人撕開。”
她終於抬眼,瞳孔裏沒有淚,只有一片被風颳過的荒原。
“七叔剛纔在工作室裏,對那隻魔力貓做的事……和當年他們對我做的事,一模一樣。”
雷野的手指猛地蜷緊,指節泛白。他沒聽見自己心跳,只聽見血液衝上耳膜的轟鳴——原來不是幻聽,是安拉希果凍的甜膩香氣忽然在鼻腔裏炸開,混着鐵鏽味。他下意識摸向腰側,那裏本該掛着一把匕首,可現在空空如也。他早把武器交給了葉蕾保管,說“今天只是談家事”。
而家事,從來就不是軟綿綿的果凍。
“你……”雷野喉結滾動,“你記得?”
“不全。”愛絲鬆開掐掌的手,緩緩撫平袖口褶皺,“但身體記得。每次他靠近,我後頸的藤蔓就會發燙。剛纔他進門時,我差點跪下去——不是害怕,是本能,是這具身體還在服從那個早已腐爛的契約。”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下,極淡,像霧氣擦過鏡面。
“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他們給我刻紋的時候,用的不是王城通用語,是古希爾流斯語。‘以血飼藤,以骨爲籠’……可我在公會檔案裏查過,我們家族早在兩百年前,就因通婚斷絕了古語傳承。沒人教過我這句話。可當我站在七叔面前,舌頭自己就把它念出來了。”
飯廳驟然安靜。洛婭筷子上夾着的烤雞腿“啪嗒”掉進湯碗,濺起幾點油星。維納斯手裏的銀叉停在半空,叉尖微微震顫。鄭芸承沒動,只是盯着愛絲頸間那道暗紅,彷彿第一次真正看見它。
雷野卻在想另一件事——
二叔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個小店曾經是我的心靈慰藉之所。”
可慰藉,從來不是單向的。
他猛地起身,椅子腿在青石地上劃出刺耳長音。沒人攔他。他快步穿過迴廊,推開儲物間厚重的橡木門,掀開角落蒙塵的舊地毯——底下是塊鬆動的地磚。撬開它,露出一個僅容手掌探入的暗格。
裏面沒有金幣,沒有卷軸,只有一枚生鏽的銅鈴,鈴舌已被磨得發亮。
雷野攥緊銅鈴,冰涼金屬硌進掌心。他記得這鈴聲。不是工作室裏“叮鈴鈴”的爆經驗音效,而是更早、更鈍、更沉的——
“當……”
七年前,希爾斯地下黑市。瘦小的少女被鐵鏈鎖在石柱上,頭髮剃得只剩參差短茬。監工甩鞭子前,總先搖一下這鈴。鈴響三聲,鞭落七下。少女數到第二聲時,總會提前繃緊背脊肌肉,讓皮肉在抽打前自行隆起一道防禦性的弧度。
那時雷野剛接手魔道具店,奉命來黑市收一批違禁品。他看見少女數到第二聲時,左肩胛骨突然凸起一塊,像有東西正從皮下頂上來。
他當時以爲是錯覺。
現在才明白,那是藤蔓在應和鈴聲。
雷野攥着銅鈴回到飯廳,腳步很穩。他把鈴放在愛絲面前,鏽跡斑斑的表面映出她失焦的瞳孔。
“你七叔,”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七年前,在希爾斯黑市做過三年監工。”
愛絲沒碰鈴。她只是盯着它,盯着盯着,忽然伸手,用指甲刮下一點鏽粉,湊到鼻尖聞了聞。
“苦艾草灰,混着陳年血痂的味道。”她喃喃道,“他燻過這鈴。每次搖之前,都用這個味道蓋住自己的氣息……因爲怕被認出來。”
雷野點頭。他想起二叔手腕內側那道舊疤——不是刀傷,是長期勒縛鐵鏈留下的環形凹痕。他當時以爲是馴獸師的標記,現在才懂,那是枷鎖的烙印。
“他放你走,不是慈悲。”雷野俯身,壓低聲音,“是他發現你身上藤蔓開始反噬主人。再留半年,你就會把他活活拖進地底——就像當年你母親那樣。”
愛絲睫毛劇烈一顫。
“母親?”
“你媽不是失蹤。”雷野直視她眼睛,“她是最後一個反抗成功的奴隸。她把整條藤蔓從自己脊椎裏扯出來,纏死三個監工後,跳進了熔爐。七叔親眼看着她燒成灰,順手撈走了她頸間還沒冷卻的鈴舌——就是現在掛在你脖子上的墜飾。”
空氣凝滯如膠。
維納斯倒吸一口冷氣,手忙腳亂去捂嘴。洛婭捏碎了筷子,木屑扎進掌心也不覺得疼。鄭芸承慢慢把臉埋進手心,肩膀無聲聳動。
愛絲卻沒哭。她靜靜坐着,像一尊剛被雨水洗過的石像。許久,她抬起手,不是去碰墜飾,而是解開自己右腕的袖釦,挽起襯衫。
小臂內側,赫然有一道細長舊疤,形狀扭曲,竟與銅鈴輪廓完全吻合。
“他給我刻紋那天,”她聲音平靜得可怕,“在我胳膊上先試鈴。說要確認藤蔓會不會應聲暴動……結果它沒動。因爲我的血,早就把藤蔓養成了他的同類。”
她忽然看向雷野,眼神銳利如淬毒的針:
“所以您今天帶我去見他,根本不是爲了團聚。您是在驗證一件事——如果七叔真是當年的監工,那麼他留在您店裏的監控錄像裏,一定有他偷偷調取我身份檔案的畫面。對嗎?”
雷野沉默三秒,伸手按向自己左耳後——那裏有顆痣,平時遮在髮際線下。此刻他用力一按,痣下彈出一枚米粒大的晶石,幽藍微光一閃即逝。
“您猜對了。”他坦然道,“但還漏了一點。他不僅調了檔案,上週三深夜,他用您的出生證明副本,兌換了三枚‘溯時沙漏’的碎片。”
“溯時沙漏?”維納斯失聲,“那不是隻能回溯七十二小時記憶的禁術道具?!”
“不。”愛絲盯着那枚晶石,忽然冷笑,“是能回溯七十二年……只要持有者,本身是時間錨點。”
飯廳死寂。
雷野耳後的晶石光芒漸盛,映得他半邊臉頰泛起非人的青白。他摘下晶石,放在桌上——晶石表面緩緩浮現出一行流動的符文:
【錨點:希爾流斯第七代守鍾人·血脈未斷】
愛絲盯着那行字,手指無意識摩挲着頸間墜飾。墜飾突然發燙,燙得她皮膚刺痛。她猛地扯下項鍊,只見那枚貓眼石內,正有細若遊絲的暗金脈絡悄然亮起,蜿蜒爬向寶石中心,最終凝成一個微小卻清晰的印記——
一隻銜着沙漏的渡鴉。
“渡鴉守鍾人……”她聲音乾澀,“我母親的家族徽記。”
雷野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紙頁。紙頁邊緣焦黑,像是從火裏搶出來的殘片。他輕輕推到愛絲面前。
上面是褪色墨水寫就的契約,落款處蓋着半個殘缺印章——渡鴉銜沙漏,另一半被火焰舔舐殆盡。契約末尾,有兩行新鮮墨跡,字跡與二叔簽名完全一致:
【甲方:希爾流斯黑市監工(代號“渡鴉”)
乙方:第七代守鍾人遺孤(待命名)】
“他籤這份契約時,”雷野聲音低沉,“還不知道你母親會在三天後燒燬整個熔爐。所以他預留了條款——若乙方成年後主動尋回甲方,甲方將歸還全部血脈信物,並開啓‘時隙之門’。”
愛絲指尖顫抖,卻沒去碰契約。她只是盯着那行“待命名”,忽然問:
“我名字,是誰取的?”
“你父親。”雷野答得很快,“但他簽完契約當晚就失蹤了。後來七叔僞造了你的出生記錄,給你起了‘愛絲’這個名字——古希爾流斯語裏,是‘餘燼’的意思。”
餘燼。
愛絲閉上眼。舌尖嚐到一絲鹹澀,不知是淚還是血。她想起小時候發燒,總在深夜驚醒,脖頸藤蔓滾燙如烙鐵,而七叔會坐在牀邊,用涼茶浸溼的帕子一遍遍敷她額頭。那時她以爲那是溫柔,現在才懂,那是他在壓制藤蔓暴動,防止它順着高燒燒穿她的顱骨。
“所以……”她睜開眼,瞳孔深處燃起幽藍火苗,“他這些年每次來店裏,不是找樂子。是在等我長大,等我主動走進這扇門。”
“對。”雷野頷首,“他在賭你會不會恨他。如果恨,他就永遠是你七叔;如果不恨……”
“他就把我變成他。”
話音未落,窗外忽起狂風,吹得窗欞哐當作響。洛婭驚叫一聲撲向窗邊,卻見庭院梧桐樹梢上,懸着一隻通體漆黑的渡鴉。它歪頭注視着飯廳,左爪纏着半截斷裂的青銅鈴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愛絲緩緩站起身。她沒看渡鴉,沒看契約,甚至沒看雷野。她徑直走向牆角立着的舊衣架——那裏掛着她今日穿來的鬥篷,灰褐色,磨損嚴重,下襬沾着泥點。
她取下鬥篷,抖開。鬥篷內襯上,密密麻麻繡着數百個微型沙漏,每個沙漏流瀉的金沙,都組成同一行古希爾流斯文字:
【時間會原諒所有背叛者,除了偷走它的人。】
這是她母親留下的最後一道咒印。
愛絲把鬥篷披上肩頭,繫帶時動作很慢。當最後一道結釦收緊,她頸間藤蔓驟然暴起,暗紅紋路瞬間蔓延至耳際,皮膚下凸起的血管如活物般搏動。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旋轉的微型沙漏虛影,金沙逆流而上。
“老爺,”她轉身,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半明半暗,“您說過,這次去雷野,需要我。”
雷野迎着她目光,點頭。
“那我現在就出發。”她走向門口,腳步平穩,“您幫我轉告七叔——我不恨他。但我也不需要他。”
“等等!”維納斯猛地起身,“你一個人去?那可是惡穢盤踞的廢土!”
愛絲停步,沒回頭,只抬起左手。掌心沙漏虛影突然炸開,化作無數金色光點,懸浮於空中,緩緩拼合成一幅動態地圖——正是雷野廢土的地形輪廓,其中七個閃爍紅點,標記着惡穢核心位置。
“地圖我已重繪。”她聲音清冷,“七叔的監控室裏,有他這七年收集的所有惡穢數據。我剛纔趁您去拿銅鈴時,已經複製完畢。”
她推開門,夜風灌入,掀起鬥篷下襬。那數百個沙漏刺繡在風中明明滅滅,如同呼吸。
“至於爲什麼現在就走……”她跨過門檻,身影融入月色,“因爲七叔給我的溯時沙漏碎片,只能維持七十二小時效力。而我要趕在沙漏流盡前,找到母親燒燬熔爐時,真正被她藏起來的東西。”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飯廳裏,只有那枚銅鈴在桌上微微震顫,發出無人聽見的、悠長的餘韻。
雷野慢慢坐回椅子,端起涼透的茶杯。茶水錶面映出他疲憊的臉,以及身後牆壁上——不知何時浮現的一行熒光字跡,字跡邊緣微微波動,像水波盪漾:
【時隙已開。餘燼不熄。】
他垂眸,看着自己左耳後那顆痣。痣下皮膚正隱隱透出幽藍微光,與愛絲掌心沙漏同頻閃爍。
原來他纔是第一個被植入時間錨點的人。
原來從七年前黑市初見,這場棋局就早已落子。
雷野喝盡冷茶,杯底沉澱着幾粒細小的、金紅色的沙。
——和愛絲鬥篷上繡着的金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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