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飯咯!”

楊婉清端着兩碗粟米飯,腳步輕快地走進茅屋,臉上掛着真切的笑意。

賠償丹爐的事雖如利劍懸頂,但她早已看開,真到走投無路時大不了犧牲自己。

餘下的日子裏,能陪在秦明身邊,對她而言已是最大的慰藉。

況且今日,是這半月來秦明第一次下早工,往常這個時辰,他還在藥園加班勞作。

“哥。”

她將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飯遞到秦明面前。

秦明接過碗,目光一掃便看清。

自己碗裏的米飯滿滿當當,而楊婉清手中的那碗,連半碗都不到。

望着對面少女眼中亮晶晶的期盼,心頭一暖,又添幾分酸澀。

“丫頭,哥不是很餓。”

說着,便要把自己碗裏的米飯往她碗裏撥。

“哥你多喫點!”

楊婉清連忙按住他的手,

“我在丹房上工,都是輕活不累。哥哥在藥園乾的是體力活,可得多補補。”

“你這丫頭,聽哥的。”

秦明用筷子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硬是把大半碗米飯撥了過去。

茅屋外,銀白月光傾灑而下,寒風呼嘯着掠過茅草頂。

茅屋內,微弱燭光堪堪照亮兩人身前的方寸之地,卻透着難得的溫馨。

兩人喫着粟米飯,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笑聲沖淡了連日來的壓抑。

飯後,楊婉清燒了一盆熱水端進來,伺候秦明洗臉泡腳,一舉一動間,竟有幾分農家小夫妻過日子的模樣。

“哥,這是張嫂和芸香姐借給我們的碎靈石。”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灰色小包裹,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裏面的碎靈石雖不及李凡給的多,卻也是張惠娘姑侄倆盡力拼湊的。

人幫你是情義,不幫是本分。

這份心意,秦明自然記在心裏。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道:

“收好,剩下的哥會想辦法。”

“嗯。”

楊婉清乖巧點頭,轉身蹲到牆角,將包裹藏進了土坑中。

秦明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犯了難:

“該怎麼跟她說晚上要出去的事?”

以他對楊婉清的瞭解,自己半夜外出,怕是要像前世編造藉口出去洗腳釣魚那般,費盡心機還容易露餡。

“丫頭,我有件事想跟你說。”秦明試探着開口。

楊婉清聞言立刻站起身,美眸流轉,望着他欲言又止。

片刻後,她低下頭,臉頰浮起一抹紅暈,扭扭捏捏地朝着秦明走來。

秦明一看這模樣,頓時暗道不好。

“這丫頭定是想偏了,八成是想到了昨晚的雙修之事。”

“秦哥哥,莫不是想......想......婉兒願意!”

楊婉清的聲音細若蚊蚋,頭垂得更低了。

秦明猛地乾咳一聲,連忙轉過頭岔開話題:

“咳......今晚李叔找我有事,你先歇息吧,不用等我。”

“秦哥哥,你總是這樣,每次不願回答就岔開話題。”

楊婉清不依不饒,快步走到他面前,眼神裏帶着幾分委屈。

“有......有嗎?”

秦明撓了撓頭,尷尬地笑了笑,

“李叔還在等我,丫頭你早些歇息,我先走了。”

說罷,不等她回應,抓住機會便朝着房門走去。

“秦哥哥......”

他揮了揮手,腳步沒停:

“早些休息!”

走出茅屋,秦明踩着月光長舒一口氣,心中暗忖:

“好險,下次跟這丫頭說話,還是直截了當的好,不然指不定又要想偏了。”

順着山間小道,秦明一路朝着山腰走去。

臨近外門弟子居住區時,一道通明氣牆橫在前方。

正是宗門設置的結界,用以區分雜役與外門弟子的區域。

秦明不做多想,掏出莫瑤早上給的玉佩貼在氣牆上。

結界瞬間散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他抬步踏了進去。

一炷香後,秦明已來到清晨與莫瑤相遇的地方,佇立在金黃的銀杏樹下。

月光透過枝葉縫隙映照在他臉上,連日勞作與寒風侵蝕,臉頰乾裂泛黃,唯有一雙黝黑的眸子,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他停步思索片刻,一旦踏入那座竹樓,便再無退路,由不得他不三思。

“罷了,來都來了。”

秦明右手微微攥拳,不再猶豫,大步朝着竹樓邁去。

“莫師姐可曾安歇?”

“進。”

屋內傳來莫瑤清冷的聲音。

秦明推門而入,反手帶上門,一道窈窕身影瞬間映入眼簾。

莫瑤身着一襲紫色絡裙,裙襬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姿,一雙紫眸剔透如水晶,在燭光下泛着淡淡光澤。

“師弟這般時辰纔來,倒不像早上那般着急,可是怕我了?”

莫瑤左手提着酒壺,右手握着一隻白玉酒杯,蓮步輕移來到他面前。

秦明拱手行禮:“自然不是。

今夜受師姐召見,晚輩放工後先回去梳洗一番,生怕一身塵土污了師姐居所。

耽誤了些時辰,還請師姐見諒。”

莫瑤聽聞,掩脣輕笑,抬手示意他移步到一旁的木桌前:

“坐。”

說着,拿起酒壺倒了一杯清酒遞過去。

秦明目光微凝,並未接酒杯。

這酒來歷不明,萬一摻了古怪東西,後果不堪設想。

“不知師姐深夜召晚輩前來,所謂何事?”

莫瑤卻不搭話,只是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麼?怕這酒裏有毒?”

見秦明依舊猶豫不決,也不勉強,

“不喝也罷。召你前來,是爲了告知你監工一事,還有你欠下的賠償。”

秦明精神一振:“願聞其詳。”

“你的丹爐賠償,我可以幫你墊付。

不僅如此,我還能讓你做藥園的監工,脫離雜役的苦差事。”

莫瑤一邊說着,一邊將一個繡着纏枝蓮紋的錦袋放在桌面上。

秦明瞥了一眼錦袋,心中瞭然。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莫瑤這般傾力相助,所求代價定然不小。

沉聲問道:“不知師姐需要晚輩做些什麼?”

“內景天地,道法自然。修仙者,內觀其身,乃一小天地,引天地靈氣淬鍊己身。”

莫瑤站起身,緩步走到他身邊,聲音平緩。

秦明疑惑道:“這是《純陽合靈訣》的開篇總綱,不知師姐何意?”

“不急,你先聽我說。”

莫瑤續道,“門中多數雜役弟子,只能引氣入體、流於五臟六腑,卻無法將靈氣凝聚於下丹田,只得其表,終不能真正踏入仙途。”

聽到此言,秦明心中瞬間明瞭。

原來自己能將靈氣凝聚於下丹田,這纔是她盯上自己的真正原因。

“原來如此,多謝師姐指點。”他不動聲色地回應。

莫瑤繞到秦明身後,雙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頭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畔:

“今年的宗門試煉,我希望你能與我一同參加,如何?”

秦明一時摸不透她的用意。

自己只是個連煉氣一層都沒達到的雜役弟子,就算用靈石報名,去了也只會是累贅。

但也不敢多問,只能默默記在心裏,打算之後用‘盜天機’探尋答案。

“師姐,晚輩連煉氣一層都未曾達到,資質平庸,怕是會誤了師姐的大事。”

他婉言推辭。

莫瑤拍了拍他的肩頭,篤定道:

“這不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嗎?我相信師弟的悟性。”

秦明心中暗忖:“眼下也只能先行應下,不然今晚怕是出不了這竹樓了。”

思索片刻後,面上立刻換上一副感激神色:

“既然師姐肯給晚輩這個機會,晚輩定竭盡全力,不負師姐所盼。”

“如此甚好。”

莫瑤笑靨如花,右手順勢推着秦明的右臂,將他的手按在了桌上的酒杯上,

“預祝師弟此行成功。”

事已至此,秦明知道這杯酒推不掉了。

莫瑤都把話說到這份上,若是再拒絕,恐怕會立刻翻臉。

心中雖確定這酒定有問題,卻也別無他法,只能抬手拿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帶着一絲奇異的灼熱感,順着喉嚨滑入腹中,瞬間擴散開來。

秦明放下酒杯,站起身拱手:

“師姐若無事,晚輩便先行退下了,回去好生準備試煉之事。”

莫瑤擺了擺手,並未挽留。

就在秦明推開房門準備離去時,身後再度傳來莫瑤的聲音:

“秦師弟,這杯‘碧焱酒’可是我耗費不少心力煉製而成。

回去後記得好生調息,對提升修爲大有裨益。”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哦對了,世間萬物皆有盈虧,這酒雖好自是有些副作用。

不過師弟放心,化解副作用的丹藥我已經在煉製了,一月後試煉開始前便會交給你。”

見秦明沒有回應,她又拋出一句:

“你家丫頭的事,也與這試煉有關。

她之所以被陸人傑盯上,應當是與他的修行功法有關。

先前沒有強來,一來是交給手下行事,二來是還有他人可用於修行。

不過今後......可就說不準了。”

聽到此處,秦明腳步一頓,轉身雙手抱拳,鄭重道:

“多謝師姐告知。”

“去吧。”

望着秦明的背影,莫瑤舌尖輕舔過上脣,脣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竹樓外,明月西斜,寒風捲着地上的金黃銀杏葉漫天飛舞。

秦明站在原地,卻絲毫未覺寒冷,反而渾身燥熱。

一半是碧焱酒的藥力發作,另一半是被莫瑤的話激起的怒火。

她的告知,實則是赤裸裸的威脅;而相助,不過是把自己當成了可利用的棋子。

“莫瑤,陸人傑......你們給我等着。”

秦明眉頭緊蹙,雙手緊緊握拳,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就在這時,眼眸中再度浮現金色星芒,光芒流轉間,化作一行行清晰的文字。

時辰已至,天機即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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