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慢點,餘華同志,喝口藕湯。”
作協大院的食堂裏,陳凌看着狼吞虎嚥的餘華,心想這是餓了多久,不知道的還以爲鬧饑荒逃難過來的。
餘華費勁地把嘴裏的飯囫圇嚥下,慌忙接過陳凌遞來的搪瓷缸藕湯,沒來得及感謝,忙不迭地灌了一大口,溫熱的湯水滑過喉嚨,總算是把嗓子眼的堵意壓了下去。
待他長長打了個飽嗝,纔算徹底緩過魂來,癱在椅背上啞着嗓子喊:
“陳凌同志,爲了見您,我人差點都沒了!”
“不至於,不至於。”陳凌連連擺手,這個鍋我可不背。
“太至於了!!”餘華一下子坐直了,眼眶都透着點紅:
“陳凌同志,您是沒瞧見我這一路的罪,簡直是過五關斬六將,差點把小命都搭進去!”
話匣子一打開,方纔還只顧着扒飯的餘華,連筷子都撂下了,一股腦兒倒起了自己的“磨難”。
前天早上,他好不容易拿到介紹信,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就趕往火車站。
從寧波到江城足有上千公裏,火車還沒直達,得先去杭州轉站。
等他輾轉擠上轉乘的綠皮車,一摸帆布揹包才心涼半截,包側被劃開道細長的口子,裏頭的錢和幾斤糧票早不翼而飛。
錢沒了就算了,更關鍵的是,他現在還空着肚子。
爲了趕火車,他連口熱粥都沒喝,上了第一趟車又忙着補覺。
本想着轉車後在新的車廂裏買份盒飯墊肚子,如今別說喫飯,連返程的路費都打了水漂。
就這麼着,餘華揣着空癟的肚子,在搖搖晃晃的火車上熬了整整三十個小時,才總算捱到了江城。
要算上大前天晚上那頓,他足足兩天兩夜沒沾過正經喫食。
陳凌聽着餘華的經歷,一陣唏噓:“還好人沒事,算是萬幸。”
餘華撈着藕湯裏的排骨,邊喫邊點頭道:“是呀,多虧遇到一位心腸好的大嬸,要不是她,我真見不着您。”
“怎麼又出現一位大嬸?”陳凌好奇道。
餘華放下骨頭,滿眼幽怨地瞅着陳凌:“我哪知道你們長江文藝的雜誌社和出版社都不在一塊,還分那麼遠!!”
下了火車,餘華站在陌生的站臺四顧茫然。
回去的路費沒了,只能硬着頭皮逮着路人就問長江文藝在哪。
結果,好不容易靠着一張嘴一雙腿找到長江文藝,發現居然是出版社,雜誌社在江對面的武昌那兒。
本就餓了兩天兩夜,又徒步走到出版社的餘華,一聽還要渡江,只覺眼前發黑,差點栽倒在路邊。
也是他運氣好,問路時遇上位熱心大嬸,聽出他一口外地口音,多問了兩句。
得知他的遭遇後,大嬸竟掏了五毛錢給他坐車,不然這會兒他估摸着不是躺醫院,就是蜷在江邊喝西北風了。
“陳凌同志啊,我沒想到您的名字這麼好使,早知道一開始我就報您大名了。”
餘華苦着臉嘆氣,也說不清自己是該哭還是該慶幸。
不過有一點是真的,那位大嬸聽說他是專程來找陳凌的,才二話不說遞了路費。
喫過午飯,陳凌找來長江文藝的王主任,讓他幫忙安頓一下餘華。
大院裏不缺空屋子,都是給編輯們午休的,雖說簡陋,就幾張木板牀和舊桌椅。
但眼下是盛夏,有個遮陰的地兒就足夠了。
陳凌又從兜裏摸出五塊零錢,又從雜誌社那兒要了點糧票,一併塞到餘華手裏:
“餘華同志,這些你先拿着,想必你這一路也是累了,先暫且在這兒好好休息,明天我過來請你好好喫頓,到時我們再好好聊聊寫作的事情。”
“陳凌同志!!”
餘華感動得稀里嘩啦,眼淚都掉了下來。
自己這麼打招呼地衝過來,本身就很冒失,陳凌不但不介意,反而這麼貼心地安排自己。
他躲在在太平間睡覺沒嚇哭,看《活着》也沒落淚,卻被陳凌現在這番暖心的舉措給感動到了。
“不必如此。”陳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
“餘華同志,來了這兒就當是在家裏,放心住下吧。有什麼問題就找長江文藝的劉易山編輯,我給他打過招呼的。”
陳凌心裏也是無奈,方纔看到餘華時着實嚇了一跳,還以爲是上門來找說法。
在得知只是單純過來見見自己,才放寬心。
安頓好餘華,陳凌又去拜訪徐馳,在他那兒坐了好一會兒,才起身離去。
回到家沒過一會,馬校長過來了,還帶來一份“人民助學金”的申請表。
“校長,這成績還沒出來,現在申請是不是有點早了?而且,我現在這個條件,是否不太合適?”
陳凌還是要臉的,放在沒成爲作家之前,他考上大學,肯定會申請‘人民助學金’。
但現在多少有點不太合適,畢竟這個助學金前置條件之一是家庭條件困難。
《活着》這部小說長江文藝發的稿酬是720元,人民文學出版社也是720元的稿酬,《高山下的花環》人民文學雜誌給了稿酬是336元。
這三家加起來攏共1776元。
另外三百塊裏,有兩百塊是他在寫小說之前給各大報社撰稿所得,剩下一百是那篇改革文章被幾家省級報刊轉載所得。
也就是說他現在的身價超過兩千塊。
按照工人工資36.5計算,兩千塊得是一個普通工人四年多的工資。
這怎麼都不算貧困家庭吧?
當然,這趟京城之行也花了不少錢。
但別忘了,解放中學每個月還有46.5塊的工資呢,四五個月下來也有一兩百。
更何況,人民文學雜誌社還報銷了來回路費和住宿費。
這麼算下來,其實這趟京城之行也沒花多少錢。
馬校長呷了口茶,笑眯眯道:“小陳老師不愧是當過兵,原則性很強,不過我們也要實事求是撒。我們不佔國家一分錢便宜,但也不能忽略事實。”
“莫樣叫條件困難?小陳老師的母親提前內退,屋裏還有個十歲的姑娘伢要養,這算不算困難?”
“小陳老師自己咧,因工齡未滿五年,享受不到職工學生人民助學金,如若再少了這份普通學生的人民助學金,難道還要你一邊上大學邊搞事不成?!”
“至於你小說的稿費,這又不是個穩定收入,哪個說的準來年明年還有冒得?小陳老師,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不得不說人家能當校長,經過馬校長這麼一分析,陳凌也感覺自己確實也應該拿這份助學金。
馬校長見狀,繼續笑道:“說句影響團結的話,那些歸僑青年,華僑子女都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份助學金。小陳老師是烈士的伢,你自己參軍時又曾立過功。憑莫事他們能拿,你就不能拿撒?”
“馬校長,您不用說了,我填。”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陳凌要是再猶豫,那就是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