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被江茉這一句反問堵得進退兩難,額頭沁出細密的薄汗,低着頭不敢應聲,暗自懊惱自己多嘴。
自家郡主與這位燕王世子之間,分明有着旁人插不進的情愫。
沈正澤倒是率先低笑出聲,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目光落在江茉微微泛紅的側臉上,語氣帶着幾分縱容的戲謔。
“管事也是一片好意,天色確實不早了,我留在郡主府倒是方便隨時過問孟舟的傷勢,免得郡主來回奔波,也省得你再揣着那些小心思,暗自盤算如何開口求我。”
江茉抬眼瞪他,多了幾分嬌嗔的惱意。
“沈大人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我何時求過你?方纔不過是順嘴一問,再說,續命丹本就是你主動讓人去取的,可別想藉此訛上我。”
她脣瓣輕抿,美人痣隨着神情微動,愈發顯得明豔動人。
沈正澤心頭一軟,上前兩步,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茶杯,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背,傳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是,我哪裏敢呢?”
他順着她的話應下,聲音放得更柔,“你累了一日,從江府鬧到現在,滴水未進,太醫帶着丹藥趕來還需片刻,這裏有大夫和管事守着,出不了差錯。”
江茉確實是心力交瘁。
在江府強撐着氣場與人對峙,一路趕回府又懸着孟舟的性命,神經始終緊繃。
鳶尾識趣地重新添上熱茶,將案幾上的精緻點心往江茉面前推了推,悄悄退到門外,把空間徹底留給兩人。
偏院內的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依偎在一起,氛圍靜謐又繾綣。
就在兩人各懷心思之際,李大虎領着鬚髮皆白的老太醫匆匆趕回來,身後跟着兩名捧着藥箱的小太監,神色恭敬。
“世子,郡主,太醫到了。”李大虎揚聲喊。
老太醫上前給沈正澤與江茉行禮,不敢有絲毫怠慢。
“老臣參見世子,參見明慧郡主。”
“無需多禮,快看看傷者的傷勢。”沈正澤揮揮手,不容置疑。
老太醫不敢耽擱,立刻走到牀邊,仔細查看孟舟的傷勢,又搭了脈象,眉頭緊鎖,良久才鬆了口氣,轉身回話。
“回世子,郡主,這位小哥傷勢着實嚴重,內傷外傷皆重,若是再晚半個時辰,就算是續命丹也回天乏術,好在送來及時。”
他立刻讓小太監取出錦盒。
打開的瞬間,濃郁的藥香瀰漫開來,盒中躺着一顆通體瑩潤的丹藥,正是續命丹。
老太醫小心翼翼地拿起丹藥,用溫水化開,小心喂進孟舟口中,又拿出銀針,快速施針護住他的心脈,配合傷藥仔細爲他處理身上的鞭傷。
一整套救治下來,足足過了一個時辰。
老太醫累得滿頭大汗,終於收起銀針,擦了擦額頭的汗。
“萬幸,丹藥已經起效,心脈穩住,內傷也在慢慢修復,只需好生休養便能徹底痊癒,日後不會留下病根。”
江茉懸着的心放下,緊繃的神情放鬆下來,眼底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有勞太醫,多謝。”
“郡主客氣,這都是老臣分內之事。”老太醫又看向沈正澤,“世子,老臣留下幾副調理的藥方,按時服藥即可,老臣便先回宮覆命了。”
沈正澤點頭,讓李大虎送老太醫回宮。
人都離開了,江茉纔開口。
“今日之事,多謝沈大人出手相助,天色不早了,沈大人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沈正澤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非但沒有起身,反倒穩穩坐在原地。
“郡主這是要趕人?方纔王管事提議爲本世子準備客房,郡主並未反對,如今人救好了,便想卸磨殺驢?”
“誰卸磨殺驢了!”江茉瞪他,臉頰又泛起紅暈,“你留在郡主府,傳出去對你我名聲都不好。”
她雖是郡主,卻無深厚母家依仗,平日裏行事本就需謹小慎微。
沈正澤是燕王世子,滿朝敬重的勳貴子弟。
兩人身份敏感,若是深夜獨處一府,明日一早,不知會傳出多少流言蜚語。
一來害她落個不知禮數的話柄。
二來也會連累沈正澤,被御史參上一本“行爲不端、有違禮制”,平白給燕王府惹來非議。
沈正澤看着她緊繃的小臉,原本的戲謔之意慢慢斂去。
他本就是故意逗她的。
江茉又想了想。
“沈大人幫我良多,續命丹何等珍貴,你眼都不眨便讓人取來救回孟舟一命,這份恩情我已銘記於心。萬萬不可再因我,壞了自身規矩,平白讓人閒話。天色着實不早,您請回吧,我這裏定會安然無恙。”
她態度懇切,禮數週全,沒有半分親暱,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體諒。
“好。”
沈正澤起身,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卓然,目光牢牢鎖住江茉,“但我不能全然放心。”
他朝着院外揚聲吩咐:“來人。”
“屬下在!”李大虎快步走進偏院,躬身聽命。
“你率親兵留下,駐守郡主府內外,白日隱蔽值守,夜間加強巡邏,無我命令不得擅離,務必寸步不離護好郡主與府中衆人安危。”沈正澤嗓音沉穩,“若是有分毫差池,唯你是問。”
“屬下遵命!定不辱命!”李大虎高聲應下,領命前去安排。
二十名精兵,個個都是身經百戰以一敵十的好手,別說江蒼山一個小小御廚,就算是尋常武官府中的護衛,也遠不是對手。
有這些人守着,沈正澤纔算放下心來。
安排妥當,沈正澤再次看向江茉,語氣放得極輕。
“精兵留在府外,不會隨意出入驚擾到你,有他們在能即刻護你周全。你夜裏安心歇息,不必有顧慮。”
江茉心頭一暖,望着眼前事事爲她考慮的男子,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
“那就謝謝沈大人啦。”
沈正澤輕笑一聲,終究是不捨再多做停留。
“我回府了,你且好生歇息。”
他不再多言,轉身邁步朝着院外走去。
玄色錦袍的衣角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步履沉穩。
直到沈正澤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江茉才收回目光,心裏又莫名泛起一絲淡淡的失落。
王管事滿臉堆笑:“郡主,沈世子真是重情重義,這般事事爲您着想,實屬難得啊!如今留下精兵護府,咱們府中更是萬無一失了,您也能徹底安心了。”
江茉沒有接話,轉向牀上呼吸平穩的孟舟,見他面色已然緩和,不再是之前的慘白如紙。
“這裏大夫和下人守着,你好生安排,定時查看孟舟的情況,有任何異樣立刻來報。”江茉面色難掩疲憊。
“屬下記下了,郡主儘管放心,定會守好偏院。”王管事應道。
鳶尾見狀,上前扶住江茉,心疼道:“姑娘,咱們先回主院,您好好歇息,這裏有王管事盯着,不會有事的。”
江茉點頭。
夜色靜謐。
郡主府中燈火柔和,院外隱約傳來精兵值守的細微動靜,絲毫不顯嘈雜,反倒讓人多了幾分安全感。
回到主院,鳶尾端來溫熱的粥品和精緻小菜,江茉簡單用了幾口,便洗漱歇息。
躺在牀上,她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沈正澤的模樣。
他戲謔的笑容,溫柔的叮囑,還有那抹清冽的雪鬆氣息,一遍遍在腦海中浮現。
她輕輕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快睡吧睡吧。
-
江府。
前院燈火漸漸暗下,可後院的氣氛卻比方纔的劍拔弩張還要壓抑。
江蒼山甩着衣袖,大步踏進臥房,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房門被他狠狠甩上,發出砰一聲巨響,震得屋內角幾上的瓷瓶微微晃動。
屋內燭火搖曳。
江夫人端坐在榻邊,身邊的丫鬟早已被她遣退,顯然是在這裏等了許久。
她看着腳步虛浮的江蒼山,眉頭微蹙,沒敢立刻開口。
江蒼山一言不發,徑直走到桌邊,抓起桌上涼透的茶水,仰頭便灌。
一口冷茶順着喉嚨滑下,刺骨的涼意壓不下心底翻湧的火氣。
雖然孟舟被燕王府帶走了,但他的火氣也不是一時半刻能壓下去的。
他接連灌了三四杯,纔將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瓷杯與桌面相撞,發出刺耳的脆響。
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指節泛白,眼底滿是暴戾與不甘。
江夫人起身,緩步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輕聲開口。
“老爺,前院到底出了什麼事?方纔我在迴廊看得清楚,那明慧郡主帶着人大鬧府中,還鬧到燕王府的人出面,究竟是怎麼回事?”
“還有孟舟,怎的惹來了明慧郡主?”
江蒼山抬眼,戾氣十足。
“你都知道了?”
“府中鬧得這麼大,下人議論紛紛,我想不知道都難。”
江夫人垂眸,輕輕捻着衣袖,語氣平淡,“我去前院外看了一眼,郡主氣場逼人,便沒上前摻和,只等你回來細說。”
“細說?有什麼好細說的!”
江蒼山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就是養了個白眼狼!我一手把孟舟帶出來,教他廚藝,給他飯喫,養他這麼多年,到頭來他倒好,轉頭就攀附權貴,背叛江家投了那什麼明慧郡主!”
“我不過是想把他抓回來,好好管教一番,讓他認清楚自己的身份,別想着攀高枝忘本!誰能想到明慧郡主竟如此蠻橫,直接闖府要人,半點不給我江府留面子!”
他越說越氣,唾沫橫飛,滿是對孟舟的唾棄與惱怒。
“那小子就是個喂不熟的狼崽子,翅膀硬了就想飛,今日若不是燕王府橫插一腳,我定要打斷他的腿,廢了他!讓他知道背叛我江府的下場!”
江蒼山喋喋不休,全是在罵孟舟忘恩負義,心疼自己丟了顏面,可江夫人卻半點沒聽進去。
她等江蒼山罵完才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語氣無比認真,一字一句問道:“老爺,您先別管孟舟。我且問你,方纔站在庭院裏的那位明慧郡主,你就不覺得眼熟嗎?”
“眼熟?”
江蒼山正兀自喘着粗氣,聽到這話,渾身一僵,怒罵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頭看向江夫人,眼底滿是錯愕,臉上的怒容散去大半,只剩下滿心驚疑。
“你也覺得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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