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縂同樣也是一愣。
這個矮子穿着一身花花綠綠、戲綵娛親般的錦緞衲襖,腰間圍着抱肚,乍一看還真有點像是西幻小說裏面的矮人戰士。
雖然高不足五尺,但他生的肩寬背厚,頭大如鬥,一雙綠豆小眼睛精光四射,一部長鬚直抵肚臍,眉棱突起的額頭有三道深深的抬頭紋,恰好形成個天然的“王”字。
楊書記心想真是見了鬼了,我怎麼莫名其妙對他有種一見投緣般的親切感?
於是伸手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矮個漢子嘿然一笑,挑開簾子,從後門處大大方方的進來了。
“好個俊俏出塵的和尚!”他張口便是一通誇,目光在楊縂臉蛋和瑩瑩發光的短髮上來回逡巡,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是在鑑賞一件稀世珍寶。
“灑家活了三十多年,從不信世間有甚麼側帽風流,今日見了你,方知古人也未見過真正的好顏色。”
楊縂被他誇得渾身不自在:“足下是?”
矮個漢子叉手唱了個喏,他人雖然矮,氣勢卻是一等一的挺拔昂揚:
“某乃漢國東京留守司正將,今夜收到紅店勾當官韓世忠派人送達的急報,說是此處有無憂洞花賊寇鈔百姓,特來查看一二。”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楊縂,望向潮水般湧入廳堂的天將和天兵:
“不曾想與衆位好漢不期而遇,想來也是宿世的緣分。”
原本被兩個花賊看管着的董將士咦了一聲,開口問道:“潑韓五這廝派去給你報信的人……不會是我那失蹤的管家吧?”
他說着說着,認命也似嘆了口氣:“原來我那管家,早就讓你們暗中收買了。”
矮個漢子目光冷厲地掃了這個老倌兒一眼。
“董晴川,你個黑了心腸的奸商竟有臉問?”
他的話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迸出來的,帶着一股官法如爐的赫赫兇威:
“你以爲你傢俬通宋國,藉着榷場爲掩護,收購生鐵,私造甲杖,偷偷販賣給東京各路牛鬼蛇神的爛事,俺們官府真的一點不知嗎?”
“不過是放長線,釣大魚,姑且留你幾日罷了——告訴你!漢王對你的處置早就做好了,你,車裂!家產,抄沒!女入掖庭!”
董將士一聽這話,屁股就跟突然伸進了一根陌生的指頭似的,騰地暴起,結果被看管他的花賊一把又給摁回了座位。
董如煙低下頭,抬起纖纖玉指,將帷帽上的面紗重新矇住了絕美的容顏。
矮個漢子噙着冷笑,把目光轉回了楊縂身後的天兵天將們。
看到身高一米九幾的黑哥泰勒和身高一米八五的喬克,他忍不住讚不絕口:“好生雄壯的黑白磨勒!”
那些鐵塔一般的飛車騎士更是讓他嘖嘖連聲:“何處覓得這許多雲裏金剛!”
不過等他看清楚那些鬚髯戟張、手持板斧的黑旋風天兵,面色卻不由的一僵。
那眼神,那身板,那板斧……
矮個漢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但只見喉結動了又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楊縂嘿嘿笑了。
“灑家楊縂,江湖草莽一個,只因看不慣那白蓮社欺壓良善,這才拔刀襄助,驚動正將大駕,實我之罪。”
“本將來時……”矮個漢子試探着問道:“聽聞楊兄赤手裸戰白蓮社九條龍,一舉鼓盪之?”
“並非裸戰。”楊縂強調:“灑家穿了襪子的。”
矮個漢子大感驚奇,臉上滿滿都是沒能親眼目睹這一幕的巨大遺憾。
“那白蓮社九條龍,領頭之人乃是王鍾離王班直,卻是俺們漢國的老熟人了。”
他笑了笑,像是回憶起了有趣的事情:
“當年我家漢王揮師東京之前,曾派遣小乙哥潛入京師打探消息,在酒樓裏偶遇了那王班直,這人卻是個好酒的,幾杯落肚,話便多了。說什麼‘天子慶賀元宵,我們左右內外二十四班,通類五千七八百人,每人皆賜宮花錦襖,襖上有個小小金牌,鑿着“與民同樂”四字。有了這身行頭,便能直入大內’。”
“然後呢?”楊縂聽得有些入了迷,原以爲這個水滸世界的梁山好漢一路風捲殘雲打上東京奪了鳥位,沒想到燕青也來東京當過007啊,只是不知道有沒有跟原著一樣勾搭過李師師?。
“小乙哥便弄了杯蒙汗藥酒,將那王班直麻翻在地。剝了他的衣襖金花穿戴上,大搖大擺直入皇城,連睿思殿都逛了一圈。”
矮個漢子笑道。
“那睿思殿裏有架素白屏風,上頭有道君皇帝御筆親書的俺們梁山五大寇——山東宋江,川蜀吳用,湖北魯智深,河北花榮,河南盧俊義。小乙哥見我家漢王的名諱在上頭,便拔出匕首,把‘河南盧俊義’四個字摳了下來,帶回營裏給漢王觀看。”
他說完了八卦,很是敬佩地望住了楊縂。
“這王鍾離王班直的勇名,在五千七百班直裏面也是數得着的,當年東京巷戰,俺們軍中兄弟少說有幾十顆腦袋落在了此人手裏。”
“楊兄卻能赤手殺之如殺一狗,武藝之高,自不待言。”
“客氣客氣,正將,有話請直說。”
“好咧!”
矮個漢子看了看他身後那些天兵,又看了看楊縂本人,眼中滿是欣賞:
“楊兄身手絕倫,手下兄弟又如此彪悍,若肯入我漢國爲將,灑家願作保舉,保你一個——”
他想了想:“保你一個‘拱衛大夫’之職,如何?”
拱衛大夫?
這官名聽着倒是挺唬人,但楊縂對漢國武官制度一竅不通,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品級。
不過這不重要。
“兄臺沒說實話吧?”楊縂似笑非笑地看着矮個漢子:“你跟那宋國皇城司的陳麗卿一前一後出現,然後又說是來招攬我的,是不是過於巧合了?”
矮個漢子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楊兄果然心思機敏!”
他坦然承認:
“不瞞你說,灑家確是跟陳麗卿他們一起來的。”
他朝地上祝永清的屍首努了努嘴:
“漢國與宋國如今已經結盟,這些宋人跑到我漢國地面來辦事,我們總得看着點。原本只想盯住他們,莫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沒想到——”
他用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祝永清腰間那個被金疙瘩掏出的血窟窿:
“沒想到楊兄如此善戰,連大名鼎鼎的女飛衛陳麗卿、玉山郎祝永清夫婦也不是對手。”
“灑家不光在這店裏殺了人,還在金梁橋至少殺了一百多號花賊。”楊縂好奇地問道:“你也肯給我官做?”
“那你就更得跟着我們漢國喫飯了!”矮個漢子哈哈大笑:“洪普定那廝的金蘭兄弟可是無憂洞的雷應春,你殺了他兄弟,他能饒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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