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烏骨幾看他這副空心大老官模樣,心裏已然知曉這位聞香社教主也是個懼內的廢物,他看着厚質少文,其實故意搗鬼的本領不僅有,而且很大。
“雷祖,何必這麼麻煩。俺這就去掃平董家,把董氏女抓來獻給你做二夫人!屆時還怕董家不把軍器作坊乖乖拿出來當嫁妝!”
話音剛落,雷應春那麼八面玲瓏的一個人,也不由得瞠目結舌。
張月娥面無表情,慢慢放下手裏的青玉酒盞,頭也不回地吩咐:“取、取、取我繡鸞刀來。”
旁邊一個侍女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別別別!月娥你莫動氣!”雷應春趕忙站起身剪拂了:“三大王喝多了,說的是醉話,醉話!”
完顏烏骨幾還想再說,被旁邊一個年長一些的女真老戰士拽了拽袖子,這纔不情不願地閉上嘴。
雷應春擦了擦額頭的汗,正色道:
“三大王容稟,吞併董家這事兒,最要緊的是不能逼得他們狗急跳牆。要讓董家心服口服,爲我所用。”
“董家女再漂亮,也沒有董將士和軍器作坊值錢。對她以禮相待,還能爲俺們拉攏王進,爲社中再添一員大將。”
“你只管去搶人,鬧得越大越好。某後腳就來,行英雄救美之事。”
“走!”完顏烏骨幾做事雷厲風行,當即一拍大腿站起身來,招呼正在喫酒的族人:“雷祖,你讓人帶路,俺們這就去董家客棧!”
“不急不急。咱家門前的太師府橋,與金梁橋間隔還不到半裏地。想去抬腳就能到。”
雷應春慢斯條理地指了指桌上的燒鯉魚:
“衆家兄弟,先喫了這金色大鯉魚再出發。這魚難得一見,別糟踐了。”
一幫女真戰士表現的完全就是那種忠心耿耿聽命行事的大老粗,老大讓喫魚,他們就重新落座,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大快朵頤。
“只是這般做作,事情辦的到底是糙了點兒。”雷應春有些意猶未盡:“董家想必也能看出來俺在背後搗鬼。”
“無、無所謂。”張月娥以不容置喙的語氣斷然道:“看、看得出,看、看不出,董、董家都得乖乖就範。”
“萬一雷祖出了面,董將士還是舍女不捨財怎麼辦?”完顏烏骨幾停住喫魚的動作,不着痕跡地抬了一槓:“世間守財奴,所在多有。”
“不會。”雷應春對於這一點倒是很篤定:“董將士以長袖善舞著稱,不是什麼硬骨頭。”
“春哥。”張月娥皺了皺眉頭:“我、我心裏忽然跳得厲厲害,你還是起、起一課瞧瞧。”
雷應春對於渾家的直覺一向信賴有加,聽到她這麼說,馬上對狗頭軍師說道:
“孫靜,去!取我的靈蔡大寶來。”
狗頭軍師高聲應喏,飛奔出去,不多時,便捧着一隻足有半片西瓜那麼大的龜甲進來。
龜甲通體暗黃,甲片上滿是細密的裂紋,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雷應春滿臉虔誠地接過龜甲,從背後撈過那條雪白的騷香狐尾,在龜甲上輕輕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大約是摩擦生熱的關係,狐尾上傳遞出的騷香愈發濃郁了幾分。
雷應春將龜甲放在虎皮交椅上,又從袖中摸出一隻荷包,從中鄭重取出了三枚約有雞蛋大小,滿布鱗甲狀紋飾的橢圓形古幣,又拿起雪白狐尾刷刷刷。
“這是甚錢?”完顏烏骨幾忍不住問道:“恁大一片,好生古怪。”
“此乃漢武帝元狩四年所鑄‘白金三品’中的龜幣。銀錫合冶,以象‘人用莫如龜’之義。距今已千餘載矣。某也是機緣巧合,方得此三枚。”
衆人再看那三枚龜幣,眼神都多了幾分敬畏。
雷應春將三枚龜幣納入龜甲之中,雙手捧定,閉目凝神,口中唸唸有詞:
“今有不決,叩請靈龜垂象。聞香社雷應春,敢問董家一事,吉兇悔吝,惟神鑑之。”
祝禱已畢,他將三枚龜背錢納入龜甲之中,雙手捧定,上下搖晃。
“嘩啦~~~嘩啦~~~嘩啦~~~”
白金三品龜背錢在寶甲內來回碰撞,發出清脆而空洞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中顯得格外清晰。
雷應春連續搖晃了七下,將龜甲口朝下,倒在了漢白玉臺基上。
一枚龜幣正面朝上,露出垂針篆字“垂光”。
兩枚龜幣背面朝上,露出龜鱗紋路。
雷應春拈起三枚龜幣,重新納入龜甲,又搖七下,再倒出。
這一次,一枚背面,兩枚正面。
第三次搖卦,三枚全是背面。
第四次,一枚正面,兩枚背面。
第五次,三枚全是正面。
第六次,兩枚正面,一枚背面。
六次搖畢,雷應春閉上了眼睛,手指在虛空中連連畫線,似在排演卦象。
張月娥的狐媚兒眼一霎不霎地看着他。
女真老兵們也都屏息着不敢出聲,滿堂只聽得蠟燭偶爾爆出“噼啪”一聲燈花響。
良久,雷應春睜開眼。
“本卦離下震上,豐。六爻皆動,變卦巽下艮上,蠱。”
“豐卦上六爻辭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
“蠱卦上九爻辭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完顏烏骨幾的眼睛中,劃過了一抹掩飾得極好的滑稽和輕蔑。
他是從軍多年的老兵,打心眼裏瞧不起這種沒開打就先佔卜勝敗的行徑。
遼國天祚帝當年也好這一口,收國元年的護步答岡之戰也是因爲天祚帝佔卜有利堅持進兵的,結果怎麼樣了?
勝敗成負靠的是鐵馬橫衝,長槍大戟,什麼時候靠一塊枯骨三枚古錢就能左右了?
雷應春抬起頭,燭火映在臉上,明暗不定:“這兩卦合起來,說的是——董家那座宅子,咱們進得去。但人家根本就沒打算臣服於誰,守着自己的道,誰也拿不走。”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撓了撓頭:“這董將士,還真是個有痰氣的呀?”
“雷祖,那俺們還要不要去那董家客棧?”完顏烏骨幾差點被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給逗笑了,心想這種神棍居然也能做到無憂洞頭號大爪子:“卦象既然不利,是否再作計較?”
雷應春看着三枚龜幣,又看了看妻子。
“我、我心跳的厲害。”張月娥對他搖搖頭:“感、感覺不妙。”
“入孃的!”雷應春一咬牙:“計劃照舊!籌謀了這麼久,俺就不信了,灑家連一介商賈都治不住。”
“好咧,俺們先去那家店打殺了護衛,雷祖你再喫兩杯酒便來。”完顏烏骨幾指了指狗頭軍師:“——你,給俺們頭前帶路!”
“三大王,你和兒郎們要做好準備——”雷應春滿臉微笑地叫住了新收的小弟:“若是董將士這廝當真不識抬舉,你們就當着他的面,疊嬲其女,一直弄到他服軟爲止!”
四五十個女真壯漢立即引吭發出了野人般的狼嚎,個個興奮無比地抄起了狼牙棒、八棱鐵棍、長柯斧等重型兵器。
因爲是突入客棧的戰鬥,這些金國鐵浮屠老兵把身上的弓韜箭囊全給解了下來,腰間只留了匕首。
張月娥的琥珀色眸子中閃過一絲猶豫,她很想對丈夫說,她預感的不妙並非是董將士舍女不捨財,更像是一種像是面對龍潭虎穴的心驚肉跳。
可是這話在新收的女真鐵浮屠面前實在沒法說出口,她何嘗看不出這些異族老兵其實都是桀驁不遜之輩,自己現在每多說一句示弱的話,都會勾起這些野人蠻子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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