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幻境?”
姜暮眉頭緊鎖,盯着眼前這個突然變得風情萬種,甚至可以說是風騷入骨的凌夜。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原本打坐的地方。
真正的凌夜依舊盤膝坐在那裏。
但情況顯然不妙。
...
端木璃瞳孔驟然收縮,指尖一顫,幾乎本能地鬆開那隻手。
可就在鬆開的剎那,那截冰涼的手腕竟如活蛇般倏然反扣住他手腕內側的命門穴!一股陰柔詭譎的寒氣順着經絡直衝紫府,彷彿無數細針在腦髓裏攢刺。端木璃喉頭一甜,硬生生將湧上的腥氣嚥了回去,血狂刀嗡鳴一聲自動出鞘三寸,赤芒吞吐如怒龍探爪——
卻見那“端木璃”歪頭一笑,脣角勾起的弧度妖異得不似人間生靈,火尾輕晃間,尾尖一點硃砂般的光暈一閃而沒。
“哥哥……怕我?”
聲音清脆,卻疊着三層迴響:一層是阿璃慣常的冷冽,一層是少女初醒時的慵懶,最底下那一層,則沙啞如枯骨摩擦青石,帶着濃得化不開的腐香。
端木璃呼吸一滯。
不是幻術。
這氣息……比劍冢血池深處翻湧的妖煞更沉,比畫皮霧中飄蕩的人臉更真,比苦海和尚袖底藏的佛偈更毒——這是活生生從他神魂裂縫裏鑽出來的、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那張臉。
眉骨高挑,眼尾微揚,鼻樑秀挺,下脣比尋常人薄半分——和阿璃一模一樣,可那雙眼睛……左瞳澄澈如冰泉,右瞳卻幽深似古井,井底沉着一粒暗紅血珠,正緩緩旋轉。
“你不是她。”端木璃嗓音低啞,刀鞘已抵住對方咽喉,刀尖卻未刺入分毫,“阿璃心口有顆硃砂痣,你沒有。”
“哥哥記性真好。”那“阿璃”笑起來,脖頸輕輕一偏,竟主動將脆弱處送向刀鋒,“可若我告訴你……那顆痣,是她十三歲那年,你親手用硃砂點的呢?”
端木璃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十三歲。天刀門覆滅前夜。暴雨傾盆。阿璃蜷在柴房角落髮高燒,渾身滾燙,胡言亂語喊着孃親。他跪坐在她身邊,用燒紅的銀簪蘸了硃砂,在她心口畫了個歪斜的符——不是爲了鎮邪,只是哄她:“點了痣,鬼怪不敢近身,明日就能好。”
這事……從未對第三人提起。
連阿璃自己,都以爲那是場燒糊塗後的幻夢。
“你到底是誰?”端木璃五指驟然收緊,血狂刀徹底離鞘,赤色刀罡如熔巖奔湧,灼得周遭紅霧嘶嘶退散,“裝神弄鬼,不如現了真形!”
“真形?”那“阿璃”咯咯輕笑,火尾忽然暴漲數丈,烈焰騰空而起,竟在霧中凝成一道扭曲人影——身形頎長,玄衣廣袖,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隱有龍紋遊走。那人影垂眸俯視,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瞳仁深處,赫然浮現出一枚與昇王爺小拇指上一模一樣的青玉扳指!
扳指中央,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正緩緩滲出黑血。
端木璃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腳下碎石滾落深淵。
賀青陽……在鑄劍爐底,埋的從來不是龍氣。
是餌。
以昇王爺爲餌,釣的也不是朝廷權柄,而是……他端木璃這條蟄伏多年的蛟龍。
那扳指,根本不是昇王爺之物——是賀家先祖從某具古屍指骨上剝下來的陪葬品!其上封印着上古“蝕心蠱”的殘魂,專噬星位修士本命精魄。賀青陽早知他體內蟄伏妖脈,故借鑄劍之名,在銅爐內壁暗刻九百六十道“引魄符”,只待龍氣激盪、星位共鳴之時,便借扳指爲引,將他魂魄生生扯出體外,煉作劍靈!
而眼前這個“阿璃”……
端木璃猛然抬頭,視線如刀劈開霧障——
遠處山崖之上,真正的端木璃正被四條泛着青銅鏽跡的鎖鏈釘在石壁間。她胸前衣襟被撕開一角,心口那顆硃砂痣赫然在目,可痣旁皮膚卻詭異地皸裂開來,露出底下蠕動的暗紅色肉芽,正沿着鎖鏈向上蔓延,如同活物攀援。
“哥哥看那邊。”“阿璃”指尖輕點虛空,霧氣應聲聚散,映出另一幅景象:劍冢深處,賀青陽單膝跪在血泊裏,左手按在昇王爺尚有微溫的胸口,右手卻掐着古怪法訣,口中唸誦的並非佛經,亦非道咒,而是斷續破碎的、帶着濃重蠻荒腔調的祭語。她額角青筋暴起,七竅緩緩滲出血絲,可脣邊卻噙着近乎癲狂的笑意。
“父親說……龍氣養劍,需以至親血脈爲薪。可那老王爺血脈駁雜,撐不過三刻鐘。”她聲音忽轉陰冷,右瞳血珠驟然爆裂,化作漫天猩紅雨霧,“所以啊……我只好請來哥哥的‘影’,替他多熬一會兒。”
端木璃終於聽懂了。
這不是幻象。
是“影蠱”。
賀家祕術,以活人至親精血爲引,煉製鏡像分身。分身不死,本體不亡;分身若毀,本體神魂當場撕裂七分!而此刻,這“影”已借畫皮迷陣爲巢,吸飽了劍冢溢出的妖煞與昇王爺將死未死的龍氣,真正成了能撕裂星位的兇器!
“哥哥還在猶豫?”“阿璃”忽然貼近,冰涼的鼻尖幾乎蹭到他耳廓,吐息卻灼熱如焚,“那你猜猜……若我現在剜掉這隻右眼,你那邊的心口,會不會也跟着流血?”
話音未落,她五指成鉤,直插自己右瞳!
端木璃瞳孔驟縮,血狂刀悍然橫斬——
“鐺!”
刀鋒撞上一層無形屏障,震得他虎口崩裂。再抬眼,那“阿璃”右眼完好無損,指尖卻捏着一枚跳動的心臟,鮮紅欲滴,表面密佈蛛網狀金線,赫然是他昨夜渡給阿璃的半枚“太乙金丹”所化!
“原來……你早把金丹煉進了她心脈。”端木璃喉頭腥甜翻湧,卻笑了,笑得森然,“賀青陽算計了一切,卻漏了一樣——”
他左手閃電探出,不是攻敵,而是狠狠拍向自己天靈蓋!
“砰!”
顱骨劇震,七竅飆血。可就在意識將潰未潰之際,他識海深處,那團被層層禁制封印的幽暗核心,竟如火山般轟然炸開!
沒有妖氣沖天。
沒有戾嘯驚雲。
只有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自他靈魂最幽邃處悠悠響起:
【呵……等你剖開自己,纔想起這兒還蹲着個主子?】
剎那間,端木璃周身血氣逆衝,瞳孔褪盡人色,化作兩輪緩緩旋轉的混沌漩渦。血狂刀悲鳴一聲,通體赤芒盡數褪去,轉爲純粹墨色,刀脊上浮現出無數細密鱗紋,隨呼吸明滅。
那“阿璃”臉上的笑意第一次僵住。
她下一秒便明白了——
眼前這具軀殼裏,從來就不是什麼“端木璃”。
是更早之前,就盤踞在此的……妖魔本尊。
“影蠱”引來的,根本不是分身。
是釣餌投進深潭,驚醒了沉睡千年的真龍。
端木璃——不,此刻該稱它爲“暮”——緩緩抬手,抹去脣邊血跡,指尖沾着的血珠竟自行懸浮,化作一串赤色符文,如鎖鏈纏繞向那“阿璃”腳踝。
“賀青陽想煉劍靈?”暮的聲音變得極淡,淡得像雪落寒潭,“那本座……就教她什麼叫真正的‘器靈’。”
話音未落,它左手虛握,竟從自己左胸硬生生扯出一截跳動的心脈!心脈離體不枯,反而舒展如枝,末端綻開一朵漆黑蓮花,蓮心一點幽光,正是昇王爺小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的縮小版!
“蝕心蠱?本座賜你一副新殼。”
黑蓮驟然爆開。
億萬點幽光如蝗羣撲向“阿璃”。
那“影”終於發出淒厲尖叫,火尾寸寸崩解,面容如蠟融般扭曲,可無論她如何掙扎,那些幽光都精準鑽入她七竅、毛孔、甚至每一根髮絲——
三息之後,霧中只剩一具懸浮的琉璃人偶。
人偶眉眼仍是阿璃模樣,可通體剔透,內裏卻奔湧着墨色星河,心臟位置,一枚青玉扳指靜靜旋轉,裂痕已彌合如初,表面流轉着比龍氣更古老、更暴戾的氣息。
暮抬腳,輕輕一踢。
琉璃人偶劃出一道黑虹,直射劍冢深處賀青陽後心!
同一瞬,它轉身,墨色刀鋒無聲斬向腳下紅霧——
“嗤啦!”
霧海如布帛撕裂,露出下方真實景象:整座賀姍兒山門,竟被無數粗大如龍脈的地脈鎖鏈貫穿!鎖鏈盡頭,連接着九座倒懸山峯,峯頂皆矗立着一座青銅巨鼎,鼎內燃燒的並非火焰,而是翻湧的、粘稠如血的黑色霧氣。
而所有鎖鏈交匯的中心……正是劍冢下方,那座乾涸血池的底部。
那裏,靜靜躺着一具身披殘破龍袍的骸骨。
骸骨掌心,託着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卻讓暮瞳孔驟縮的物事——
一枚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銅錢。
和酒道長分發給衆人的“引路金錢”,一模一樣。
暮的呼吸第一次停滯。
它緩緩抬起手,攤開掌心。
那裏,靜靜躺着另一枚銅錢。
兩枚銅錢,紋路分毫不差。
可當它凝神細看,卻見自己掌中這枚銅錢邊緣,赫然刻着三個蠅頭小篆:
【太乙·贗】
而賀青陽手中那枚,卻是:
【太乙·真】
原來從頭到尾,被釣的都不是它。
是酒道長。
是賀青陽。
是整個賀姍兒。
是這方天地……所有妄圖窺探“太乙”真意的螻蟻。
暮忽然仰天大笑,笑聲震得紅霧潰散,山嶽搖晃。
它一腳踏碎腳下幻境,墨色刀鋒直指蒼穹翻湧的血雲深處——
“苦海和尚!”
“你藏了這麼久,還不滾出來?”
“本座今日……”
“便以你這禿驢的狗頭,祭一祭這柄新劍!”
血雲劇烈翻湧,一張張人臉齊齊轉向此處,空洞的眼窩裏,緩緩燃起幽綠鬼火。
而就在鬼火亮起的剎那,端木璃被鎖鏈釘穿的胸口,那顆硃砂痣突然迸射金光!
金光如利劍,瞬間刺穿畫皮迷陣,直貫雲霄。
雲端之上,一隻覆蓋着金色鱗片的巨大手掌,正緩緩張開五指。
掌心之中,靜靜躺着一柄未開鋒的……青銅古劍。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樂文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