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留頭不留髮
大軍抵達了廣寧城,便在城外紮營修整。在等待有邑貴族軍隊前來匯合的間隙,按照戰前的營例,每日允許出營一成五。
神機營從南京走到這裏花了一個多月,雖說可以藉助畜力,但行軍這麼長時間哪有個不疲憊的?因此大兵們都三三兩兩約着相熟的同伴進城玩耍。
錢成年青,不象金銘那麼坐得住,因此便也約了一幫子狐朋狗友,然後換了便裝進城。
說是進城,其實只是去廣寧城外的市集。在錢成的印象中,廣寧衛是軍戶轄區,城內頂多只有幾家做軍人生意的商鋪,比不過內地稍大一點的縣城。然而出乎錢成意料的是,廣寧城外的集市卻異常熱鬧,雜耍的、說唱道情的、擺攤算命的、各色賣湯餅小喫的販子擺滿了整個集市,人來人往得甚是嘈雜,集市裏甚至還有兩座新開的酒樓和一家ji院,叫人一眼看去,簡直會誤以爲自己正身處江南某處繁華之地。
然而更令錢成驚訝的是,集市裏來來往往的人羣當中,漢人倒還正常,但蒙古人和女直人的腦袋上全都只有寸許長短髮簡直就象剛剛還俗的和尚一樣。
錢成將疑惑的目光移向火耳灰者和巴特爾,卻發現他們的眼睛瞪得比自己還要大,顯然他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錢成滿懷着疑惑進了一家酒樓,然後選了一間雅座。錢成點了酒水然後吩咐小二趕緊上菜,然後又叫一個賣唱的。
等了一會兒,酒菜上來了,賣唱地也進了雅間。這賣唱的似乎是一對母女,女兒才十三四歲光景,雖說形容幼小,但那兩道細眉之下的一雙水杏眼倒也流轉有神。母親也不顯老。體態比女兒略微豐盈一些,顯得風韻猶存。
女孩進了屋子後只瞟了錢成等人一眼。便兩手搓弄着低頭不敢看人。那中年婦人大方一些,問過客官想聽什麼曲子後,便坐在牆角叮咚砰鳴調絃。不一會兒,箏聲叮咚響起,似寒泉滴水般清悽,緊接着女兒便似歌似吟緩緩詠唱起來。
那位少女果真手段不凡,時而道白。模仿不同性格的角色個個聲情畢現;時而鼙鼓一擊絲絃再起,頓時又清音繚繞。雖是尋常俚語道情詞兒,被她唱得字字句句勾魄**。
聽了一會兒,錢成端杯喫了一口酒,說道:“想不到這個僻壤偏鎮裏歌女,也能爲此雅音!”
一旁侍立的小二趕緊爲錢成滿上酒,笑着說道:“這位爺您就不知道了。她們都是良善百姓,並不在樂籍。只是在鄉村社集裏學了點鄉下把勢,哪裏及得上樂籍裏調教出來的姑娘們。人家走路那份貴重,那份儀態,臉盤兒身材帶出來的體尊客官您若是去隔壁地ji院就知道了。”
小二吸了口口水,怔着臉眨着眼想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那才叫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需盡歡”。他儘可能蒐羅着自己的“學問”,說得繪形繪色,口水四濺。結果錢成頓時“噗”地一口酒噴在桌子上,連火耳灰者、巴特爾這兩個蒙古人都笑是喘不過氣來。
小二惶恐不安地一邊拿着抹布擦桌子,一邊忙不迭地道歉。
錢成緩過氣來,笑着說道:“沒事兒,只是下次若客人正在喝酒,你可千萬別賣弄你地學問。”
又聽了賣唱母女喝完一曲,錢成心裏有心事,因此打賞後吩咐她們離開。接着。錢成向問小二:“對了。我問你一件事兒。我們進來時,你瞟了我的朋友們好幾眼。是怎麼回事?”
那小二也是個健談的,見錢成並沒有生氣,於是便說道:“諸位客官是初次來廣寧吧?”
待錢成點頭後,小二瞟了眼火耳灰者等人。“一看就知道。來這裏的蒙古人、女直人一般都遞過頭。象他們這樣留着長髮的,多半都是第一次來廣寧。”
“這其中有什麼緣故?”
“也沒啥,就是人頭換茶葉給鬧的。”
在衆人迷惑的注視下,小二得意地侃侃而談。
“當今皇上制定了以人頭換茶葉政策,在廣寧、開原兩處設立了三座固定地馬市。”
“無論是誰,只要用將大明爲敵的部落民的人頭拿到馬市上,就可以用人頭來換票據或是直接兌換大明寶鈔。在遼東這一塊地方,西邊的韃靼人和東北邊的野人女直部落都還沒有臣服於大明,所以不缺人頭。”
“那些票據分爲茶票、糧票、鹽票、布票、油票、鐵票等等。只要有足夠的票據再加上大明寶鈔,蒙古人和女直人便可以在馬市隨便買這些物資不過小人聽說,茶票、糧票、鹽票等票據的總額都是有限制的,是爲了防止那些部落囤積物資或將之轉賣給與大明爲敵地敵對部落。”
“說是以人頭換茶葉,其實除了茶葉、鐵器等物受到嚴格限制外,有些東西卻是敞開了供應只要蒙古人和女直人有足夠的錢就可以。馬市上還有一些商品是不需要票據便可以直接購買的,比如說書籍紙張、筆墨、絲綢、珠寶、古董等奢侈品。若是買到了足夠的基本生活資料後,無論蒙古還是女直部落的貴人都會再購買一些奢侈品。”
“最開始情況還好,都是朵顏三衛、海西女直、建州女直的首領率領着部衆去敵對部落打草谷,搶完之後,投降俘虜地作爲奴隸,被殺死或重傷的則割下人頭,拿到馬市上換取需要的物資。可是後來情況卻漸漸發生了變化,一些以搶劫爲生的馬賊、強盜也加入了割頭地行列。”
“那些馬賊、強盜對茶葉、糧食、鹽巴等物也有需求。但需求量不大。所以他們將所獵取的人頭小部分換取票據,大部分卻直接換成大明寶鈔,然後來集市裏消費在集市直接消費不用任何票據,有錢就可以了。”
“由於馬賊、強盜們都過着有今天沒明天的刀口舔血的生活,手頭上有多少錢就會花多少錢,結果這個集市便越來越興旺。反過來,集市越興旺。提供的物品越豐富,馬賊強盜們便越喜歡大明寶鈔若是有錢都花不出去。那麼馬賊強盜們也不會對割人頭有那麼大的興趣。實話告訴您,您別看集市上熱鬧得得緊,但是和城裏比起來,根本什麼都不算。城裏那纔是真正地銷金窯,喫喝玩樂無所不有。”
“不過,用人頭換票據可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地事情。先是馬市的官吏驗證,驗完接受後。人頭還要送到北平去再次驗證,通過驗證後,再送到京城地烈士陵園,聽說朝廷打算用骷髏頭搭建一座京觀,用以祭奠爲國捐軀的烈士。聽說書的講過,烈士陵園裏每個人都能夠被封神至不濟也能成爲一名天兵。客官您想啊,天上的仙境那自然是好得沒話說,但天兵肯定也希望能夠有人服侍對吧?所以皇上就把骷髏頭建成京觀。作過法事之後,讓那些被殺死的狄夷死後成爲天兵的奴僕。”
相對於文人而言,相信死後還有另一個世界的武人更多些。憑錢成這羣人地官位,戰死沙場後多半是進入第二層,上天之後,手底下自然有天兵可以使喚。然而皇上爲天兵準備奴僕的做法卻仍舊令他們覺得心中熨貼。因此聽到這裏。錢成等人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小二見客官們都聽得津津有味,便講得越發起勁了。
“這驗收人頭的程序是層層把關,層層檢驗,誰敢從中動手腳?所以官吏們都很仔細地檢查,只有韃子人頭和女直人頭才能換到票據。聽說有個喫豬油蒙了心的傢伙還想用漢人的人頭冒充,被馬市的官吏當場揭發,結果他自己的人頭反倒掛在了馬市的木杆上。”
“蒙古人和女直人地人頭值錢了,那些遵紀守法的,自然去與大明爲敵的部落去獲取人頭。但這世上不遵紀守法的人也多。一開始是兀良哈蒙古人去割韃靼人的人頭,建州女直和海西女直去割野人女直的人頭。可後來。不時就有兀良哈、建州女直和海西女直地部落遭受襲擊。也是人頭被人割走。”
“一開始,大家還以爲這是韃靼人和野人女直在進行報復。無巧不成書。有一天一個蒙古部落的部民到馬市買鹽,發現嫁到另一個部落的女兒的人頭被別人拎在手裏,這才發現事情的真相。原來,那些無良的馬賊強盜不管是不是韃靼或野人女直,只要是賣得出去的人頭都是他們獵取的對象當然,他們只割蒙古人和女直人的頭。漢人的人頭白送給他們也不要。”
“發現是發現了,可這官司打起來也難。那夥馬賊狡辯說,發現那個部落正往韃靼人那邊遷移,顯然準備投敵這種投敵叛變地反覆小人,任何人都有權誅殺。前面一個官司還沒打完,後面又發生了一件事。幾個女直人在集市裏喝醉了酒,當夜走不了,只好在集市外地帳篷裏湊合一宿。這一湊合就出了大事。第二天別人聞到帳篷裏的血腥氣味,進去一看,嚇得腿都軟了您猜怎麼着?裏面有五具無頭屍體!”
“後來,據說是皇上想出了一個辦法。讓臣服於大明地蒙古人和女直人都剃成寸許的短髮,那樣,別人割了他們的頭也沒用,自然也就不會發生那種不必要的襲擊事件了。”
“蒙古人和女直人一想,這個辦法倒也合適。既然已經臣服於大明瞭,古有‘斷髮明志’一說,剃個頭是多大個事啊?反正蒙古人和女直人又不象漢人那樣有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自始也’的觀念。於是兀良哈蒙古人,建州、海西女直人就紛紛開始剃髮明志了。”
小二撇撇嘴。“蒙古人的髮式倒也罷了,那些女直人腦袋上留一條小辮子,說是什麼金錢鼠尾辮,真是難看,還不如剃成寸許的短髮看得順眼呢。”
聽到這裏,巴特爾想到自己的父親兀良哈郡王,想象着那位嚴肅的蒙古大汗也是一頭短髮的形象,強忍着笑意,面色古怪地問道:“所有臣服大明的部落把頭全都剃了?”
小二瞥了巴特爾一眼,抿抿嘴。
“基本上都剃了吧。現在有句口號是‘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朝廷並沒有強制蒙古人和女直人都剃頭,即便不剃頭而又進了馬市或集市,官府也不會把他們怎麼樣。另外,那些遠處的部落如果不剃頭,朝廷也不至於派遣大軍前去清剿。但問題是,如果你留着蒙古人或女直人原來的髮式,那便很容易惹來襲擊驗證人頭真僞的官員只能分辨人頭到底是不是蒙古人或女直人,又認不出人頭的主人原先到底是否忠於大明。”
巴特爾和火耳灰者對視一眼,然後問小二。
“一顆人頭值多少錢?”
小二盯着巴特爾的腦袋,說道:“您這樣滿頭黑髮的,值十貫。”
然後他又將視線移到火耳灰者的腦袋上。“您已經有白髮了,半花白的頂多只值三貫。如果是全白,那就只值一貫了。”
見小二這麼比喻,巴特爾和火耳灰者有些哭笑不得。他們倆氣度大,沒說什麼。可火耳灰者手下的一名世襲百戶哈三帖木兒卻勃然大怒。
“滾出去!”
話剛說完,小二自己也反應過來了,剛纔那兩句說得實在不象話。見客官發怒趕他走,便趕緊順坡下驢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小二早都跑得不見影子了,哈三帖木兒仍自罵罵咧咧的。
“只要有一根長矟在手,千軍萬馬老子也敢衝過去。啊呸!老子這顆頭難道只值一貫?!”
錢成瞅着哈三帖木兒那天生的少年白,不由吞聲一笑。當年皇上俘虜火耳灰者時,正是這個哈三帖木兒手持長矛衝過去營救。雖然沒能成功,但哈三帖木兒這種驍勇過人的表現連皇上也爲之側目。這樣一個勇士的腦袋,居然只值一貫錢
巴特爾和火耳灰者相視苦笑。
巴特爾問道:“你剃不剃?”
火耳灰者搖搖頭。“我是帶刀宿衛,打完這一仗就回京城,沒這個必要。”
巴特爾聞言說道:“我現在也可以不剃,反正打完這一仗還會回京城就讀蕃學。可我畢竟是有邑貴族,將來遲早還要回到草原上生活,那時卻多半還是要剃頭的。”
“草原上的生活異常艱苦,哪怕是王公貴族,也只是不過是帳篷大點,柴火充足點。每次遇到狂風、雪災,即便是王公貴族也不能保證毫無危險。這裏繁榮得簡直象塞外江南,將來就蕃之後,恐怕大多數遼東的有邑貴族都會找理由隔三差五來此消遣。我大約也不能例外。”
巴特爾摸着自己的腦袋,喟然嘆道:“若不剃頭,這顆大好頭顱也不知道會被誰得去戰死沙場倒也是我輩所嚮往的命運,但如果沒死在沙場,反倒被哪個宵小割去換錢,而且只換區區十貫錢,豈不是死不瞑目?”
見氣氛有些尷尬,錢成連忙舉起酒杯。
“來,來,別光說話,喝酒!你們也別嫌少我這顆大好頭顱,白送給別人都還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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