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直播帶貨會引起多少風浪,對於陳景淵來說並未在意。
反正他又沒有打算進入這一個行業!
讓陳可可開啓公益助農直播,只不過爭取一個名頭而已。
直播帶貨的亂象他可是遠比想象中清楚。
...
魔都七月的空氣裏浮着一層薄薄的熱浪,濱水小宅庭院裏的紫薇花開得正盛,粉紫成片,風一過便簌簌抖落細碎花瓣,像無聲落下的舊日餘燼。陳景淵站在二樓露臺,指尖夾着一支沒點火的煙,目光越過鐵藝欄杆,落在遠處影院方向——那裏早已被長槍短炮圍成密不透風的陣列,紅毯兩側擠滿舉着燈牌、嘶聲喊名的粉絲,連梧桐樹杈上都攀着穿黑衣的攝影助理。
他沒動,也沒讓助理遞火。那支菸只是道具,是片刻喘息的具象。
手機在褲袋裏震動第三下時,他才抬手拿出來。屏幕亮起,是王鵑發來的消息:【陳總,《五哈》策劃已同步至企鵝內部立項系統,法務初審無硬傷;但黃渤老師那邊反饋:“想先見您一面,不是見王總監。”】
陳景淵眉梢微揚,把煙摁滅在金屬菸灰缸邊緣,火星滋啦一聲熄了。他回了兩個字:【可以。】
指尖懸停兩秒,又補一句:【約在濱水小宅,明早十點。我煮咖啡。】
發完他收起手機,轉身推門進屋。客廳裏白露正盤腿坐在地毯上,膝上攤着《少年的你》終剪版分鏡手稿,鉛筆在頁邊批註密密麻麻,全是鏡頭節奏與情緒斷點的標記。她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只把一縷滑落的額髮別到耳後,腕骨在落地窗透進的光裏泛着淡青色的影。
“你哥剛說黃渤要來。”陳可可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捏着半顆剝好的荔枝,汁水順着手腕往下淌,“他真煮咖啡?我上次見他拿手衝壺還是給孟紫儀泡掛耳。”
白露終於抬眼,笑了一下:“他煮的不是咖啡,是態度。”
話音未落,玄關處傳來鑰匙串輕響。田希薇推門進來,肩上挎着雙肩包,髮尾微潮,顯然是剛結束一場試妝返程。她一眼看見白露膝上的手稿,腳步頓住:“……你們在看終剪?”
“剛收到加密U盤。”白露把稿子往旁邊推了推,空出位置,“坐。給你留了荔枝。”
田希薇沒坐,反而蹲下來,手指直接按在手稿第37場——那是陳念第一次在教室外撞見小北被圍毆的鏡頭。她指尖停在畫框邊緣一處極淡的墨點上:“這裏,血跡太淺。真實霸凌現場的血是暗褐帶鏽色的,不是紅得發亮。”
白露立刻俯身去看,陳可可也擱下荔枝湊近。三人腦袋幾乎碰在一起,呼吸都放輕了。陳景淵倚在廚房門框邊靜靜看着,沒出聲,只把剛倒進杯中的黑咖推到流理臺沿,等它涼到恰好能入口的溫度。
這細微的停頓裏,時間彷彿被拉長、浸透——
三天前,鍾楚溪在首映禮後臺補妝間砸碎了一面鏡子。
不是因爲媒體追問陰陽合同,而是某家時尚雜誌主編當着她面翻着平板,指着一條熱搜標題念:“《多年之後,她仍是少年》票房破億,反觀某‘新晉頂流’代言全撤,待播劇無限期延後……”聲音不大,卻字字淬冰。鍾楚溪沒發火,只盯着鏡中自己精心描畫的眼線,突然伸手抄起化妝刷,狠狠劃過右頰,一道猩紅油彩自眉骨斜貫至下頜,像道新鮮裂開的傷口。
那張照片沒流出,但當晚就有三段模糊視頻在業內小圈子瘋傳。有人認出背景是濱水小宅隔壁的萬豪酒店,更有人悄悄截圖比對——鍾楚溪指甲縫裏殘留的金粉,和田希薇上週在《親愛的,冷巴的》劇組殺青宴上用的同款限定色號,一模一樣。
沒人點破。可空氣裏已經浮起一層薄而銳的試探。
翌日清晨九點五十分,濱水小宅地下車庫電梯門無聲開啓。黃渤穿着藏青棉麻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左手拎着個帆布袋,右手插在褲兜裏,步子不疾不徐。王鵑跟在他身後半步,公文包抱得極緊,像抱着某種易碎的契約。
陳景淵已在客廳等。他換了件灰白亞麻襯衫,袖釦是兩枚素銀圓片,沒系最上面一顆紐扣,領口鬆散地敞着,露出鎖骨下一點淡褐色胎記——白露曾悄悄數過,那胎記形狀像半枚未展開的梧桐葉。
“黃老師請坐。”他起身迎上去,沒握手,只側身引向沙發,“咖啡剛壓好,豆子是埃塞俄比亞耶加雪菲,中淺烘,沒加奶。”
黃渤眼睛一亮,沒接帆布袋,直接伸手掀開蓋碗——深褐色液體表面浮着細密金沫,香氣清冽帶柑橘調。“你這手衝……”他頓了頓,忽然笑,“比孟紫儀教我的還穩。”
陳景淵也笑了,把濾杯遞過去:“她教您的是儀式感。我學的是效率——三十二秒萃取,誤差不超過零點三秒。拍戲趕進度時,這一秒就是一條備用鏡頭的命。”
黃渤接過濾杯,指尖摩挲杯沿:“所以《五哈》的‘哈’,不是搞笑,是‘焊’?”
“焊住觀衆注意力,焊住嘉賓真實反應,焊住這個時代最稀缺的東西——鬆弛感。”陳景淵拉開單人沙發坐下,膝蓋併攏,脊背挺直卻不僵硬,“跑男後期爲什麼疲軟?因爲規則太重,表演太滿。我們拆掉所有預設腳本,只留一個核心:五個人,一輛車,三千公裏,不設終點。中途加油、修車、問路、喫一碗路邊攤牛肉麪,全是戲。”
黃渤低頭啜了口咖啡,喉結微動。他沒立刻回應,目光掃過茶幾上攤開的策劃書——首頁手寫體標題旁,用鉛筆勾了個小小的北鬥七星圖案。他忽然問:“陳導,您信命嗎?”
陳景淵怔了半秒,隨即搖頭:“不信。但我信‘節點’。比如去年冬至,我簽完《少年的你》投資協議走出鵝廠大樓,天上飄着雪,手機彈出一條新聞:某平臺主播因陰陽合同偷逃稅被查。那天我改了三版融資方案,把原本給鍾楚溪預留的千萬級代言預算,全挪進了《少年的你》特效預埋池。”
黃渤靜了足足七秒。然後他放下杯子,從帆布袋裏取出一本牛皮紙封面的舊冊子,推到陳景淵面前:“這是我2003年拍《上車,走吧》時的場記筆記。第47場,暴雨夜,羣演臨時罷工,只剩我和製片主任倆人扛攝像機追着主角跑過三條街。膠片報廢了,但那個鏡頭,現在還在B站被剪成百萬播放量的‘絕境爆發’混剪。”
他指尖點了點冊子封底一行褪色鋼筆字:【有些火,燒得慢,但灰裏埋着炭。】
“《五哈》要燒的,不是快火。”黃渤聲音低沉下去,“是炭火。得有人蹲着吹,得有人守着,得有人……敢把最後一根柴,親手遞進灰堆裏。”
陳景淵緩緩翻開冊子。內頁全是密密麻麻的鉛筆字,夾着泛黃膠片小樣、車站票根、甚至半張皺巴巴的煎餅果子收據。翻到中間一頁,一張被膠帶反覆粘貼過的A4紙突然滑落——那是份手寫的節目雛形大綱,日期赫然是2015年6月,標題欄龍飛鳳舞寫着《極限挑戰·重啓版》,下面用紅筆圈出五個名字:孫紅雷、羅志祥、王迅、張藝興、黃磊。
陳景淵呼吸一滯。
黃渤卻像沒看見他的怔忡,只平靜道:“2015年夏天,我跟磊哥喝過一次酒。他說,‘渤子,綜藝這行當,遲早得回到人本身。別信什麼流量密碼,信你眼前這個人,信他摔跤時蹭破的膝蓋,信他餓極了搶你手裏的包子——那纔是活的。’”
窗外,一隻白鷺掠過庭院上空,翅尖擦過紫薇花枝,震落幾片薄瓣。其中一片,恰好停在陳景淵攤開的冊子頁角,像一枚天然書籤。
這時,樓梯上傳來輕巧腳步聲。田希薇端着托盤下來,托盤裏三隻骨瓷杯,杯沿描着淡金藤蔓紋。她沒看黃渤,只將杯子依次放在陳景淵、黃渤和王鵑面前,牛奶在深褐液體裏緩緩暈開雲絮狀的紋路。
“黃老師,”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黃渤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您當年在《瘋狂的石頭》裏演黑皮,有場戲是蹲在重慶十八梯的石階上啃滷豬蹄。導演喊‘卡’之後,您把最後一塊肉剔得乾乾淨淨,骨頭扔進江裏。”
黃渤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臉上。
田希薇垂眸,用小銀勺攪着自己的咖啡:“我查過那天的天氣記錄。38度,柏油路曬化了。您蹲了四十七分鐘,就爲了等一個最真實的汗珠滴進豬蹄滷汁裏的鏡頭。”
她抬起臉,眼尾微紅,卻沒哭:“我想演那樣的戲。不是演‘受害者’,是演‘活着的人’——哪怕渾身是傷,牙縫裏還嵌着辣椒籽。”
黃渤久久沒說話。他慢慢端起杯子,吹了吹熱氣,然後仰頭喝盡。喉結滾動時,陳景淵注意到他頸側有一道淺淡舊疤,彎如月牙。
“小田啊,”黃渤忽然嘆氣,“你比你哥還敢燒柴。”
話音落,玄關處傳來門鎖輕響。白露和陳可可並肩而立,兩人剛從《少年的你》路演回來,臉上帶着未散的疲憊與亢奮。陳可可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白露手裏攥着半張揉皺的海報——上面陳唸的側臉被粉絲用熒光筆圈出,旁邊歪斜寫着:“她眼裏有我沒見過的光”。
“黃老師!”陳可可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您真來了?!”
黃渤笑着點頭,卻看向白露:“聽說你剪輯時把小北所有打鬥戲全刪了?”
白露點頭:“暴力不該是解決方案。我要觀衆記住的,是他替陳念擋下第一瓶啤酒時,手腕上青筋暴起的弧度——那比任何拳腳都疼。”
黃渤沉默片刻,忽然從帆布袋底層摸出一部老式諾基亞手機,按鍵發出咔噠脆響。他按下三個數字,遞給白露:“存一下。以後《五哈》所有未公開素材,只傳這個號。包括……”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景淵,“包括某些人凌晨三點在車庫修車時,罵髒話的原始音頻。”
滿室寂靜。只有咖啡機保溫盤發出細微的嗡鳴。
陳景淵望着黃渤眼角細密的笑紋,忽然想起昨夜劉玉蘭發來的消息:【《多年的他》首周票房1.87億,超預期23%;光線影業股價單日漲9.4%,喵眼微影主動提出追加兩千萬宣發預算。】
而就在十分鐘前,他手機彈出新通知:【田希薇《親愛的,冷巴的》魔都戲份提前殺青,製片方提議增加三條支線,預算追加五百七十萬。】
窗外,紫薇花影在木地板上緩緩移動,像一幀無聲推進的膠片。
陳景淵端起已微涼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味之後,回甘竟帶着隱約的甜杏香——原來他悄悄在豆子裏混入了半克雲南古樹白茶碎。
這世上沒有憑空而降的炭火。
所有燎原之勢,皆始於某個無人注視的深夜,
有人俯身,吹亮了第一粒微塵。
他放下杯子,杯底與瓷盤相碰,發出極輕一聲“叮”。
像一粒星火,落進深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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