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顏希又一次“噗嗤”笑出聲,抬手輕捶丁衡胸口。
“真把人家當貓麼……”
嘴上雖不承認,但她動作卻真跟貓咪似的,直接手腳並用爬過去,將丁衡座椅後倒,順勢整個人窩進他懷裏。
好在奔馳空間...
山風裹着溼氣鑽進衣領,花晴把揹包往上提了提,指尖觸到帆布包帶邊緣被太陽曬得微燙的塑料扣。腳下碎石路松滑,她側身讓過扛着鋤頭、挎着竹籃的老農,對方朝她點頭,她也點頭回禮,喉間卻幹得發緊——不是渴,是那句“暫休一天”在腦子裏反覆迴響,像塊沒化開的冰糖,甜不起來,又咽不下去。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第三下。
她沒掏。
前山腰停着輛銀灰色轎車,車窗半降,丁衡靠在駕駛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盤,右手懸在膝頭,拇指無意識摩挲着牛仔褲縫線。白豆蜷在他副駕腳墊上,尾巴尖輕輕擺動,像秒針。他盯着後視鏡裏蜿蜒而下的水泥臺階,數到第七級時,終於看見那抹熟悉的淺杏色連衣裙——裙襬被山風掀開一角,露出小腿線條,乾淨利落,又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花晴走近,沒急着拉車門,先彎腰往裏看:“你怎麼在這兒?”
丁衡抬眼,目光掃過她額角未乾的汗珠、耳後一小片被山風染紅的皮膚、還有揹包帶勒出的淺淺紅痕。他嘴角動了動,說:“接你。”
聲音比預想的啞。
花晴怔住。她原以爲至少要等到明天,甚至後天——丁衡向來守約,連微信消息都習慣隔三小時纔回,彷彿怕打擾她排練節奏。可此刻他就在眼前,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頭髮比上週見時短了些,髮尾還沾着點水汽,像是剛洗過澡就往外衝。
她拉開副駕車門,彎腰坐進去,帆布包擱在腿上。白豆立刻豎起耳朵,小跑過來,用腦袋頂她膝蓋。
“它記得我。”花晴伸手撓了撓貓下巴,白豆喉嚨裏滾出呼嚕聲。
丁衡沒接話,只是伸手替她系安全帶。指尖擦過她鎖骨下方溫熱的皮膚,花晴下意識縮了縮肩。他動作一頓,低頭,喉結滾動:“抱歉。”
“沒事。”她把包塞進前座空隙,轉頭看他,“你不是四號走嗎?”
“改簽了。”丁衡啓動車子,空調冷風徐徐吹出,“早兩天,省得你一個人收拾。”
花晴沒應聲。車駛離村口,柏油路兩旁的油菜花田掠成一片晃眼的金黃。她望着窗外,忽然想起範晨曦那天說的話——“他要是要早點回去找爸爸?”當時她只當是玩笑,可現在,丁衡真來了,像一場不合時宜卻固執降臨的春雨。
“生日想怎麼過?”丁衡問。
花晴回神:“還沒想好。可能……在家喫碗麪。”
“就一碗麪?”
“嗯。”她頓了頓,“我媽煮的陽春麪,臥兩個蛋,蔥花剁得細,湯清但香。”
丁衡方向盤打了個微小的弧度,車子穩穩壓過路面接縫。“我學過。”
花晴側過臉:“什麼?”
“煮麪。”他目視前方,語氣平直,“上週視頻,看你喫。後來查了教程,買了掛麪、高湯塊、還有小蔥——切得不好,全扔了。”
花晴愣住,隨即鼻尖泛酸。不是因爲感動,而是這細節太笨拙、太具體,像一塊棱角分明的玻璃碴,扎進她心口最柔軟的位置。她猛地扭回頭,盯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怕一眨眼,眼淚就砸在膝頭帆布包上。
丁衡從後視鏡裏看見她微微顫抖的睫毛。
他左手鬆開方向盤,慢慢伸過去,覆在她擱在膝頭的手背上。
掌心溫熱,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相機、調參數、擰鏡頭留下的印記。
花晴沒抽手。
那隻手很輕,很穩,像在託住一件易碎的瓷器。
車子開進縣城,丁衡沒往主街去,拐進一條窄巷,在一家不起眼的玻璃門小店前停下。門楣上掛着褪色木牌:【陳記糕點鋪】。
“我媽以前常買他家綠豆糕。”丁衡解安全帶,“她說,甜得剛剛好,不齁嗓子。”
花晴跟着下車,風鈴叮咚響了一聲。店裏光線昏暗,老式玻璃櫃臺後坐着個戴老花鏡的婆婆,正用小木尺量糯米粉。見人進來,她抬頭一笑,眼角皺紋堆疊如花瓣。
“阿衡來啦?”
“陳姨。”
“喲,帶姑娘回來啦?”婆婆目光落在花晴臉上,笑意更深,“俊得很,像畫報上下來的。”
丁衡耳根一熱,忙道:“買兩盒綠豆糕。”
“老規矩?”
“對,原味,少放糖。”
婆婆轉身去櫃子深處取鐵皮罐,花晴卻盯着櫃檯角落一隻青瓷小碟——裏面盛着幾粒琥珀色蜜餞,梅子核已被剔淨,果肉晶瑩剔透,泛着柔潤光澤。
“這是……話梅?”
“梅子蜜餞。”婆婆遞過鐵盒,“自家醃的,酸甜口,解膩。”
丁衡付錢時,花晴順手拈起一粒放進嘴裏。初嘗是清冽梅香,繼而微酸沁舌,最後舌尖泛起悠長甘甜,像一場遲來的、溫吞的潮汐。
她嚼着,含糊問:“你小時候常喫?”
“嗯。”丁衡接過鐵盒,指尖無意擦過她剛放下蜜餞的手指,“我媽總說,再苦的東西,配上這一口,就能嚥下去。”
花晴抬眼看他。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光映亮他低垂的眼睫,下頜線繃得有點緊。她忽然明白,他提前趕來,不是爲生日,是爲“暫休一天”那句沒說完的話。
車重新上路,駛向星城。暮色漸濃,雲層裂開縫隙,夕陽熔金潑灑在高速公路護欄上,一路流淌,像一條燃燒的河。
花晴打開鐵盒,取出一塊綠豆糕。糕體細膩,豆香清雅,入口即化,甜味淡得幾乎不存在,只有豆子本真的醇厚。
她掰下一小塊,遞到丁衡脣邊。
丁衡偏頭,就着她的手咬住。齒尖碰到她指尖,微癢。
“好喫嗎?”她問。
“嗯。”他嚥下,聲音低沉,“像你。”
花晴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解釋“像你”是什麼意思——是像她煮麪時專注的側臉?像她排練摔倒又立刻爬起的膝蓋?還是像她此刻遞糕點時,指尖微涼、眼神卻溫軟如春水?
他不需要解釋。有些話一旦出口,就失了分量;有些心意,本就該如綠豆糕般,淡而綿長,無聲入喉。
車子駛入星城繞城高速,導航提示前方五公裏進入市區。花晴忽然開口:“丁衡。”
“嗯?”
“範晨曦說……你答應幫她瞞着家裏。”
丁衡握着方向盤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她跟你說了?”
“沒有。”花晴搖頭,“是我猜的。那天她問我‘是不是要早點回去找爸爸’,語氣太熟稔,不像隨口一提。”
丁衡沉默幾秒,側頭看了她一眼。暮色中,她側臉輪廓柔和,睫毛投下小片陰影,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筆畫。
“她沒瞞我。”他聲音很輕,“是我想瞞你。”
花晴沒追問“瞞什麼”,只是靜靜等着。
丁衡深吸一口氣,方向盤上的手指緩緩鬆開:“花玥……上週來首都了。”
花晴呼吸一滯。
“她知道我們在一起。”丁衡目視前方,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也知道範晨曦和文靜的事。她沒發火,也沒哭,就坐在你公寓樓下咖啡館,喝了兩杯美式,然後說——‘哥,你選的人,我信。’”
花晴眼眶發熱。
“她還說……”丁衡喉結滾動,“‘我不需要你爲我犧牲什麼。但如果你打算一直這樣下去,至少讓我知道你在哪條路上走。別讓我替你擔驚受怕。’”
車子駛過立交橋,霓虹燈次第亮起,映在車窗上,流光溢彩,卻照不亮丁衡眼底那一片深沉的暗。
“我沒答應她結束。”他聲音啞了,“但我答應她,不再躲。”
花晴久久沒說話。窗外燈火如河,奔湧不息。她忽然想起齊煙苒排練時說過的話:“有些東西,不是你急就能急來的。”
原來最急的,從來不是時間。
是人心。
是那個站在懸崖邊,既不敢縱身一躍,又不肯退回原地的人。
車子停在花晴家樓下。老式居民樓外牆上爬滿藤蔓,三樓窗口亮着暖黃燈光,窗簾半掩,隱約可見廚房裏忙碌的人影。
丁衡熄火,沒下車。
花晴解開安全帶,手按在車門把手上,卻遲遲未推。
“花晴。”丁衡叫她名字。
“嗯。”
“我訂了後天回首都的機票。”
“嗯。”
“但今晚……能讓我上去坐會兒嗎?”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就半小時。看看你家陽臺種的薄荷,喝杯你媽煮的茶。”
花晴指尖停在門把手上,微微發顫。
她沒回頭,只是輕輕點頭。
丁衡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禮貌疏離的弧度,而是真正放鬆的、帶着點少年氣的笑。他推開車門,繞到副駕,替她拉開車門,伸手虛扶她肘彎。
兩人並肩走進樓道。腳步聲在水泥梯間迴盪,一層,兩層,三層。花晴掏出鑰匙,金屬相碰發出細微脆響。她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
玄關燈亮起,暖光傾瀉。廚房裏傳來鍋鏟輕碰鍋沿的聲響,還有女人哼着不成調的老歌。
花晴換拖鞋,轉身,發現丁衡沒進門,站在門口,手裏拎着鐵皮盒,目光落在她家防盜門內側——那裏貼着一張泛黃的舊紙,手寫毛筆字,墨跡微洇:
【出入平安】
字跡稚拙,卻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丁衡伸出手指,指尖輕輕拂過“安”字最後一橫的收筆處,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刻痕,像是某年某月,一個孩子用鉛筆反覆描摹留下的印記。
花晴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心頭一熱。
那是她十二歲寫的。那時父親剛走,母親整日以淚洗面,她偷偷撕下作業本一頁,在門內側寫下這四個字,用指甲一遍遍刮深,彷彿刻得越深,就越能護住這個家。
她不知道丁衡怎麼認出來的。
或許是他早看過無數遍她社交平臺的老照片——小學畢業照、初中春遊合影、高中藝術節海報……那些她以爲早已被遺忘的碎片,他全都存着,拼湊出她未曾言說的半生。
“你記得?”她問。
丁衡收回手,指尖還殘留着紙張微糙的觸感。他看着她,目光沉靜,像深秋的湖:“我記得你所有沒告訴我的事。”
花晴眼眶終於潰不成軍。
她沒哭出聲,只是仰起臉,任淚水無聲滑落,滴在丁衡手背上,溫熱,沉重。
丁衡抬手,拇指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溼痕。動作極輕,像擦拭一件失而復得的古董。
“生日快樂,花晴。”他低聲說,“以後每年,我都來接你下山。”
花晴吸了吸鼻子,忽然踮起腳,在他脣角飛快印下一吻。
蜻蜓點水,卻燙得丁衡渾身一僵。
她退後半步,耳尖通紅,卻揚起下巴,眼裏有淚光,更有不容置疑的亮:“那明天,陪我去趟民政局。”
丁衡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領證。”花晴勾起嘴角,笑容狡黠又篤定,“是幫你把戶口本借出來——你總不能,連自己身份證都沒見過吧?”
丁衡怔住,隨即大笑出聲,笑聲撞在老舊的樓道牆壁上,驚飛了窗外梧桐枝頭兩隻歸巢的麻雀。
他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下巴抵着她發頂,聲音悶在她髮間,帶着笑意與塵埃落定的踏實:“好。都聽你的。”
玄關燈下,兩人影子融成一片,長長地鋪在水泥地上,像一道永不癒合、卻溫柔至極的傷疤。
而此刻,遠在首都的範晨曦正癱在舞蹈室地板上,一邊啃蘋果一邊刷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來自趙顏希:
【嘿!猜我剛看見誰了?丁衡那小子,開着車往星城方向去了!行李箱都塞後備箱了!】
範晨曦咬蘋果的動作一頓,隨即咧嘴笑開,把啃了一半的蘋果舉到手機前置攝像頭前,大聲道:“恭喜花晴同志,成功拿下最終Boss!”
她按下語音發送鍵,聲音清亮,穿透整個空曠的舞蹈室:
“記得請我喫喜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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