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劉沉香站在湖邊,臉上滿是不解和困惑,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家大哥,只因方纔聽慕墨白說了那一番話,就覺得雲裏霧裏,什麼道心通明、所圖甚大、捲入是非,每一個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完全聽不懂了。
“大...
白鶴淮這一聲“狗東西”罵得清脆響亮,毫無半分醫者溫潤之氣,倒像山野間突然炸開的一記驚雷,劈得滿場俱是一怔。
蘇喆手中降魔法杖一頓,八道金環懸停半空,嗡鳴微顫,彷彿被這聲叱喝震得失了準頭。他眉峯一挑,眼中掠過一絲錯愕,隨即竟浮起一抹饒有興味的笑意:“喲?小神醫這張嘴,倒比你那師侄辛百草還利索三分。”
慕青羊指尖銅錢倏然停轉,喉結微動,竟沒忍住笑出聲來——笑聲未落,腰腹驟然一緊,一股無形勁力如鐵箍般絞來,逼得他氣息一滯,後半截笑聲硬生生卡在嗓子裏,漲得耳根通紅。
是慕墨白出手。
他甚至未曾抬眼,只將油紙傘往肩上輕輕一斜,傘沿微掀,露出半張冷峻側臉,目光卻已釘在慕青羊身上:“笑?你若真懂她爲何罵,此刻該跪着擦汗。”
慕青羊笑容僵住,額角沁出細密冷汗。他當然懂——蘇喆奉命殺白鶴淮,可白鶴淮方纔那一聲“狗東西”,不是衝着蘇喆的殺意,而是衝着他袖口內側三寸處、一道極淡極細的靛青藥痕。
那痕形如鶴翎,是辛百草獨門“鶴唳散”的餘漬,需以百年雪參汁調和三十六味寒性藥材,專解“蝕骨引”——而蝕骨引,正是蘇家老爺子暗中投給慕白的毒。
白鶴淮認得這毒,也認得解法,更認得施毒之人慣用的藥引手法。她罵的不是蘇喆,是那躲在四霄城蛛巢深處、一邊咳血一邊寫密令的老狐狸。
風忽地沉了下去。
荒野間野草停止搖曳,連遠處山巒的霧氣都凝滯不動。烏雲低垂如墨硯傾覆,天光慘白,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喆緩緩收回降魔法杖,十八金環叮噹歸位,他望着白鶴淮,忽然嘆了口氣:“你既識得蝕骨引,又識得鶴唳散……當年替我接生的那個穩婆,是你師祖吧?”
白鶴淮臉色微變,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蘇喆卻不再看她,轉而望嚮慕墨白,聲音低沉下去:“墨白,你早知她身份,卻仍讓她隨暮雨來此,是存心要揭這層皮?”
慕墨白終於抬眸。月光不知何時破開雲隙,一縷清輝斜斜照下,映得他瞳仁幽黑如古井,深處卻似有血色暗流翻湧:“喆叔,您忘了自己說過的話——‘誰沒年輕過,誰沒貌美過’。可您更該記得,當年暗河八家聯手圍剿‘鶴隱谷’時,是誰在斷崖邊割斷吊橋繩索,放走了抱着襁褓的鶴衣女?”
蘇喆身形一震,杖尖微微下沉。
慕青羊呼吸驟停。
白鶴淮猛地抬頭,眼中水光一閃即逝,不是懼,是痛,是猝不及防被撕開陳年舊痂的鈍痛。
鶴隱谷,二十年前江湖消失的醫道聖地,谷主白鶴銜霜,擅制“回春引”,一劑活死人、半劑續殘魂。後因拒爲暗河煉製“忘憂丹”,遭八家聯名構陷,誣其以藥控人、蠱惑世家子弟。火焚谷那夜,七十二口藥井盡數傾覆,三百二十七具焦屍中,唯缺白鶴銜霜與襁褓中的女嬰。
——那女嬰,左手腕內側,胎記如鶴展翅。
蘇喆沉默良久,忽而仰頭大笑,笑聲蒼涼,震得枯草簌簌抖落塵灰:“好!好!好一個慕墨白!你竟把二十年前的賬,算到了今日的荒野上!”
他笑聲未歇,手中降魔法杖陡然暴漲三尺,杖首金環轟然炸開,十八道金光化作漫天流螢,不攻白鶴淮,反朝慕墨白麪門疾射而去!
金環未至,空氣已如琉璃般寸寸崩裂,發出刺耳銳鳴。
慕墨白卻未動傘。
他只是輕輕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虛空一點。
“錚——”
一聲清越劍吟自他指尖迸發,非金非石,似有若無,卻如長河奔湧、星墜九霄,瞬間壓過所有金環嘶嘯。那聲音並非入耳,而是直貫神魂,令人心口一窒,四肢百骸如墜冰窟。
十八道金環齊齊一頓,懸於慕墨白眉前三寸,再難寸進。
蘇喆面色劇變,脫口而出:“……戮仙指?!”
慕墨白指尖微收,金環應聲潰散,化作點點碎金,飄落於野草之間,悄然湮滅。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刃:“戮仙指第三式‘紅塵斷’,本不該現世。可您若執意要演一出‘忠僕弒醫’的好戲,我只好替您把這出戲,唱成‘弒主證道’。”
蘇喆握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喉結上下滾動,終是緩緩垂下杖首:“……你何時練成的?”
“從您第一次在我茶裏下‘浮生醉’,想讓我睡死在蛛巢入口那夜。”慕墨白垂眸,指尖拂過傘柄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痕,“您以爲我在解毒,其實我在養劍意。浮生醉醉不死人,卻能讓人心神鬆懈——鬆懈之處,恰是劍意最易紮根的縫隙。”
蘇喆怔住,繼而苦笑搖頭:“原來那三年,你日日飲我所贈‘安神茶’,不是順從,是在等我鬆懈。”
“不。”慕墨白抬眼,目光如刃劃過蘇喆蒼老卻依舊銳利的面容,“是在等您後悔。”
風驟然捲起。
烏雲裂開一道猙獰縫隙,慘白電光撕裂天幕,轟隆雷聲滾滾而來,震得大地微顫。
就在此刻,白鶴淮動了。
她並未退向蘇暮雨,反而一步踏出,直面蘇喆,素白衣袖翻飛如鶴翼展開。她左手探入懷中,取出一隻青玉小匣,匣蓋掀開,內裏一枚龍眼大小的赤紅藥丸靜靜臥着,表面浮動着細微血絲,彷彿尚有心跳。
“蝕骨引,七日發,十四日潰,廿一日髓盡而亡。”她聲音清冷,字字如冰珠砸地,“蘇家老爺子中毒已十九日。他撐不到你們分出勝負那日。若無人服下此丸,三日後,他將七竅流血,抽搐而死——死狀,與當年被您親手灌下蝕骨引的慕白,一模一樣。”
蘇喆瞳孔驟縮。
慕青羊渾身劇震,失聲道:“慕白……真是您下的毒?!”
蘇喆沒有否認。
他只是盯着那枚赤紅藥丸,目光復雜至極,似悲,似悔,似一種深埋二十年的疲憊終於不堪重負。
白鶴淮將玉匣往前一送:“鶴唳散只能緩毒,此丸‘涅槃引’,方可解。但服下之後,老爺子將喪失全部武功,記憶亦會倒退至十五歲之前。他若清醒,絕不肯吞。所以……”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蘇喆,掃過慕墨白,最後落在蘇暮雨身上,“需要有人,在他神志最迷亂時,喂他服下。”
蘇暮雨一直靜立如松,此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誰去?”
白鶴淮看嚮慕墨白。
慕墨白卻望向蘇喆。
蘇喆沉默片刻,忽然將降魔法杖插進泥土,雙手緩緩抬起,竟對着白鶴淮,深深一揖。
塵土飛揚,荒草低伏。
一代暗河梟雄,脊樑彎如新月。
“鶴衣女之後人,受我蘇喆一禮。”他聲音沙啞,“請賜藥。”
白鶴淮未接禮,只將玉匣輕輕放在蘇喆面前的泥地上:“藥,我給。但有一事,須您親口應下。”
“講。”
“自今日起,暗河八家,永禁‘蝕骨引’‘浮生醉’‘忘憂丹’三毒。違者,鶴隱谷餘脈,見之必誅。”
蘇喆直起身,毫不猶豫:“我代蘇家應下。”
慕墨白忽然開口:“慕家呢?”
慕青羊一凜,正欲開口,慕墨白已抬手止住:“不必你說。我慕家之事,我自會了斷。”
他目光掃過地上十幾具尚帶餘溫的屍體,輕聲道:“他們死得太快,快得來不及交代遺言。可我知道,他們袖口內側,皆繡有同一枚徽記——不是慕家本族的青鸞,而是謝家旁支的霜竹。”
蘇喆、慕青羊、蘇暮雨三人同時色變。
謝家霜竹紋,只授給謝家最隱祕的“聽雪樓”殺手,專司離間、栽贓、僞證——而聽雪樓樓主,正是謝家長子謝臨淵,此人半年前,剛與蘇昌河在四霄城外密會三日。
風聲嗚咽。
遠處雷聲漸近,暴雨將至。
慕墨白轉身,油紙傘緩緩合攏,傘尖點地,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如同喪鐘初鳴。
“蘇昌河想讓慕、謝兩家自相殘殺。”他聲音平靜無波,“我偏要讓謝臨淵,死在慕家祠堂的祖宗牌位前。”
他頓了頓,傘沿抬起,目光如刀,直刺慕青羊雙眼:“青羊兄,你既已卜得桃花大吉,不如隨我去趟謝家聽雪樓——順便,把慕白真正的死因,告訴謝臨淵。”
慕青羊臉色煞白,手中銅錢“啪嗒”一聲落地,滾入草叢深處。
蘇喆望着慕墨白背影,忽然開口:“墨白,你若真要撥亂反正……那個位置,未必非得是蘇暮雨坐。”
慕墨白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隨風飄散:
“我從不選人坐什麼位置。我只選,誰配活着坐在那位置上。”
話音落,他身影已融入翻湧的烏雲陰影之中,唯有傘尖一點墨色,在天地昏暗裏,如一道未乾的血痕。
蘇暮雨望着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白鶴淮走到他身旁,遞過另一隻青玉匣:“這是鶴唳散原方,含三味主藥,已備妥。你若信我,便替我送去四霄城東巷第七戶——那裏住着當年被燒燬的鶴隱谷藥童,如今是個跛腳郎中。”
蘇暮雨接過玉匣,指尖觸到匣底一行極細刻痕:“鶴唳不絕,薪火長明。”
他抬眸:“你不怕我轉手交給蘇昌河?”
白鶴淮淡淡一笑,眼角細紋溫柔如初春水波:“你若真交給他,鶴隱谷餘脈,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蘇暮雨默然片刻,忽然道:“你方纔罵蘇喆,不是因蝕骨引。”
白鶴淮一怔。
“是因他當年割斷吊橋繩索時,多看了一眼你襁褓裏的胎記。”蘇暮雨聲音很輕,“他認出了你,卻仍放手讓你墜崖——因爲只有活下來的鶴衣血脈,才能配做解毒的鑰匙。”
白鶴淮手指猛地攥緊,指節泛白,卻終究沒有反駁。
烏雲徹底壓垮天幕。
第一滴冷雨砸在她睫毛上,像一滴遲到了二十年的淚。
就在此時,遠處山道盡頭,一騎黑馬踏雨而來,馬背上那人玄袍染血,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黯淡,卻隱隱透出赤紅戾氣——正是謝臨淵。
他勒馬於荒野邊緣,目光如鷹隼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白鶴淮手中的青玉匣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森然笑意:
“小神醫,久仰。家父聽聞您來了四霄城,特命我……請您去謝府,品一盞新焙的‘鶴頂紅’。”
白鶴淮握緊玉匣,指腹摩挲過匣底那行刻痕,脣角微揚,笑意卻冷如霜刃:
“好啊。不過謝公子,您可帶夠了棺材錢?”
雨,終於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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