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返回東宮後,面對魏徵等人詢問的目光,搖搖頭將中華殿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
衆人面面相覷,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發展方式。
馮立好奇的道:“那留聲機......真的可以將聲音刻在筆筒上嗎?”
李建成能理解他的懷疑,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也不會相信:
“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
“岐真人還當衆將阿耶的聲音錄下來,又現場讀取。”
馮立猶自不敢相信的說道:“聲音竟然也可以用刀刻下來。”
“如果不是殿下告訴我,我肯定不會相信。”
其他人也都點頭一致認同,太不可思議了。
王珪忍不住說道:“此法莫非真是那陳玄玉,於夢中所學不成?”
魏徵斷然否定道:“不可能,我不信此法出自陳玄玉之手。”
因爲上次河北之事,王珪對魏徵的態度好轉了不少,這次也沒生氣,而是道:
“可此法是誰所創?又爲何要將其讓給陳玄玉?難道世上真有如此無私之人?”
這可是足以封侯的發明,有幾個人捨得讓給別人?
魏徵意有所指的道:“或許不是今人的發明呢?”
李建成眉頭一挑,問道:“哦,魏卿有何高見?”
魏徵回道:“先秦諸子百家中,墨家最善百工技藝。”
“據傳墨經中不只是記錄了墨家思想,也有墨家開創的各種技藝。”
韋挺眼睛一亮,道:“魏洗馬是說,此法來自於經?”
李建成也追問道:“可有證據?”
魏徵搖頭道:“我也只是猜測,並無證據。”
衆人有些失望,猜測是當不了證據的,甚至還會被認爲是誹謗。
李建成雖然不認爲他在誹謗,但對他的猜測也並不相信:
“若留聲機出自墨經,那其真人所言的【性即理】【太極圖】【存天理,滅人慾】等思想,又是從何而來?”
總不能這些思想都是古人留下的,被金仙觀竊取了吧?
王珪等人一想也是,在岐暉的描述裏,陳玄玉可是提出了許多思想。
其中甚至有貼近儒家的部分。
王珪本人雖然不是什麼大學問家,但在開皇年間也曾參與校驗典籍,對各家經典相當熟悉。
【性即理】明顯是更貼近於儒家思想。
這你總不能說還是來自墨經吧。
還是說,金仙觀不但得到了失傳的墨經,還找到了不知名大儒遺留的著作?
這比神仙弟子還不可信。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兩個,要麼陳玄玉真的天賦異稟,要麼他背後有一個無私到把全部成果都送給他的高人。
李建成搖搖頭,說道:“我們還是不要猜來猜去了,韋卿此事你要多加關注,儘快將事情查清楚。”
韋挺應道:“喏,臣這就派人去嵩陽縣調查。”
王珪叮囑了一句:“金仙觀已經今非昔比,萬不可用強。”
秦王府。
看着從宮裏傳出來的消息,長孫王妃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
之前各種流言四起,尤其是老子傳人身份被傳的沸沸揚揚,她可沒少擔心。
生怕皇帝發怒將陳玄玉給抓起來。
心中還沒少責備岐暉和王遠知,兩個老道士真是害人不淺。
現在事情平穩落地,她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看來陳玄玉這次進京,是真的做了不少準備啊。
幾天時間,就掀起了這麼多風浪。
難怪他跑的這麼快,也是知道留在京城很多事情不好處理。
躲到外面,反倒是沒人能怎麼着他。
尤其洛陽是秦王府的地盤,只要李世民不發話,就更沒人能動他了。
聰明又識進退,對這個準女婿,她是越來越滿意。
現在又被封爲真人,老子傳人的身份,也得到了皇家的默許。
八九歲的封號真人,亙古未有。
前途不可限量。
不過想起自己前幾天的擔心,她心中也有些不忿:
“這個混蛋小子,走之前也不把事情說清楚,害我白白擔心。
不過他竟然能造出留聲機這等奇物,着實出人意料。
不行,得給王真人去個信,讓他們也幫我做一個。
嗯,再寫信把陳玄玉那臭小子罵一頓,才能消我心頭之氣。
平陽公主也第一時間就收到了宮裏的消息,得知陳玄玉順利過關,她也長舒口氣。
然後嘆道:“八九歲的真人,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柴紹也驚歎的道:“我們還是小看了他。”
“仔細回想他們來京之後的行爲,金陽法師在宮中遊說陛下。”
“玄玉真人在宮外拜訪故舊,並與真人、王真人相謀劃。”
“等宗聖觀造勢結束,立即抽身離京,毫不拖泥帶水。”
“他們宣揚老君傳人的事情看似兇險,但一步步看下來,卻又是有驚無險。’
平陽公主頷首道:“此策一環扣一環,一看就是真人的手筆。”
當年她在關中起兵,岐暉不但提供了糧草,還幾次出謀劃策。
正是藉着這層關係,他成功獲得了李唐的信任。
當李淵帶兵攻打關中的時候,他派遣八十多名弟子引路,才能獲得信任。
否則造反這麼大的事情,李淵豈會輕易相信一羣外人。
而也正是因爲他先支援平陽公主,後派精英弟子爲唐軍引路,在大唐建立後纔會獲得重用。
成爲宗聖觀觀主。
雖然沒有明言,但宗聖觀主就是大唐宗教界的第一管理人。
地位尊崇。
可以說,從那時候開始,他做事就是一環扣一環。
與他關係相熟的平陽公主再瞭解不過。
柴紹自然不會懷疑自家媳婦的話,讚歎的道:
“岐真人之才智,若肯還俗,必出將入相也。”
然後他又好奇的道:“可爲何他會給玄玉真人做嫁衣?難道真如他所說,玄玉真人是老君弟子?”
平陽公主道:“回顧全部事情的經過。”
“你曾經打趣般說過,最初在洛陽時,金陽法師的表現還不如他的弟子。”
柴紹若有所思的道:“確實如此,當時金陽法師見到你的傷,明顯沒了主意。”
“還是玄玉真人開口,說要調配大蒜素。”
“整個調配過程,全部由他一手操辦,金陽法師並未插手。”
“當時我以爲,金陽法師是故意鍛鍊弟子。”
“現在想來,有太多疑點。
平陽公主說道:“是啊,鍛鍊弟子也得看場合,那可是給公主治傷。”
“他就算對玄玉真人再有信心,也不可能全程一句話都不說。”
“除非他自己都不知道提取大蒜素的方法。”
“還有來到長安以後,他完全沒有依賴金陽法師,自己就和岐真人、王真人達成了協議。”
“這份能力放在常年人身上都不多見,更何況他還只是個八九歲的孩子。”
柴紹有些震驚的道:“所以......”
平陽公主肯定的道:“所以,玄玉真人就算不是老君弟子,也是罕有的天才。”
“讓王真人和岐真人甘願爲其做嫁衣。”
說到這裏,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又改口道:
“也不算是做嫁衣,樓觀道和茅山派也從他那裏,獲得了不少好處。”
“他們之間的事情,更像是一場公平交易。
柴紹點點頭,扼腕道:“哎呀,若早知如此,我就應該多與他結交一番。”
平陽公主打趣道:“現在才反應過來啊,看你以後還端不端貴公子的架子。
柴紹嘿嘿一笑,也不生氣:“這不是有三娘在嗎,我何須操心。”
“德性。”平陽公主白了他一眼,然後臉色一肅道:
“等我身體好一些,你就找個機會外放吧。”
柴紹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突然將話題轉到這裏,同時也非常疑惑:
“怎麼了?”
平陽公主長嘆一聲,把陳玄玉當日說的話大致轉述了一遍,然後道:
“他雖然很聰明,但還是太年幼了,我一直猶豫要不要聽他的建議。”
“但現在我覺得,或許應該慎重考慮此事了,你以爲呢?”
柴紹陷入了沉思,他自然不願意在這個時候,遠離權力中心。
但陳玄玉的分析又很有道理。
秦王想奪嫡,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
只不過以前頭等大事是一統,大家都將野心收斂了起來。
等這次河北平定,大唐基本就坐穩了江山。
東西兩宮之爭將會擺上檯面,到時候他和平陽公主就尷尬了。
尤其是平陽公主,夾在中間是最難受的。
而且以他和平陽公主的地位,已經進無可進。
就算幫助某一方奪嫡成功,也不會有太大收益。
可若是站錯隊,雖然不至於被清算,但邊緣化是難免的。
付出和收益相差太過懸殊,所以他們完全沒必要站隊任何人。
不想站隊,又不想夾在中間難受,外放是最好的辦法。
想到這裏,他終於做出決定,看着平陽公主道:
“你有想好去哪裏嗎?”
平陽公主知道他是同意了,心中歡喜不已。
對於他的問題,她並沒有說什麼【隨便去哪都行,只要可以遠離長安】之類的話。
而是認真思考之後,給出了答案:
“蘭州。”
這裏離長安一千三百裏,足夠遠。
且是扼守河西走廊的要衝之地,向西面臨吐谷渾的壓力,北面和東北分別面臨突厥和梁師都的壓力
可以說也是一座險城。
但對於他們夫妻來說,要的就是這種險地。
如果去大後方安全的地方,他們還嫌無聊呢。
於是柴紹就頷首道:“那就蘭州吧。”
“再過兩個月,等你身體好的差不多了,我就去找陛下請旨。”
“若陛下同意,我先行一步去那裏安頓好。”
“到時你的傷應該痊癒了,正好過去找我。”
“咱們夫妻兩個,好好鬥一鬥頡利和慕容伏允。”
至於梁師都,那都不配當一盤菜。
岐暉被召入皇宮,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戲。
然而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皇帝確實處罰了岐暉,但只是罰俸三個月。
流言的另一個主人公陳玄玉,不但沒有受到任何懲罰,還被皇帝加封【真人】尊號。
而且還賜金仙觀一座牌坊,上善若水。
這個信號太明確,相當於是承認了流言。
一時間朝野譁然。
道教和道教的,彈冠相慶。
儒家、佛教等派系則如遭雷轟,還有很多剛正的官吏,也認爲朝廷不應該這麼做。
在第二天早朝,衆人紛紛上疏要求嚴懲岐暉,並收回對陳玄玉的封賞。
他們的理由很充分,岐暉散佈謠言,不重罰不足以震懾人心。
陳玄玉才八九歲就封真人,太過駭人驚聞。
誰都沒想到的是,這次竟然是裴寂站了出來:
“岐真人乃無心之失,陛下已經罰俸三個月作爲處罰。”
“難道一句無心之失,就要殺頭嗎?那御史臺恐怕都要被殺光了。”
“至於玄玉真人,他跟隨金陽法師屢立大功,又敬獻留聲機於陛下,理當加封真人尊號。”
但所有人都知道,裴寂其實就是李淵的傳聲筒。
有些話皇帝不好說,就會借他的口說出來。
現在就是這樣,這就是皇帝的回答。
皇帝間接表態,一直靜靜等待的親道教派、秦王派系,皆紛紛站出來表示支持。
甚至就連柴紹都站出來,歷數暉和陳玄玉的功勞,認爲朝廷的處置得當。
“若重處,豈不寒了天下人心。”
李淵又將目光看向李建成:“太子以爲當如何處置?”
李建成出列道:“陛下處置得當,兒以爲此事無需再討論。”
東宮表態,事情就此成爲定局。
至於老君傳人的事情,則被大家有意忽略了。
有時候不表態就是最好的表態,更何況朝廷還在這時候封陳玄玉爲真人。
那就是變相承認了他老君弟子的身份,消息傳入民間後,瞬間就沸騰了。
長安大街小巷都在討論此事。
古代消息傳遞速度很慢,可一個大新聞一旦傳開,就能在民間討論一年半年乃至更久。
事情也會隨着討論逐漸深入人心,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老君傳人的事情就是如此。
大家從原本的不信,變得將信將疑,最後變成真的。
如果誰否認此事,他們就會反問:
皇帝爲何要封一個八九歲的道童當真人?
在這件事情中,受益最大的卻不是陳玄玉和金仙觀。
而是道教以及李唐。
道教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民間聲望,更多百姓知道並開始瞭解道教。
至於李唐,則獲得了法理上的認同。
老君不早不晚,偏偏選在大唐建立後傳下弟子,豈不是對李唐最好的認同。
從民間瞭解到這個輿論後,更加堅定了李淵的決心。
老君弟子這事兒,必須是真的。
除此之外,樓觀道和茅山派也乘勝追擊,宣佈以每年的二月十五日爲降聖節。
並決定明年二月十五日,在宗聖觀舉行盛大的慶祝儀式。
而兩家在各地方的道觀,也將在同一天舉行慶祝儀式。
現在已經臘月末,離節日還剩一個半月。
時間緊迫,在做出決定後,兩家就開始籌備大會事宜。
這時李淵和李建成都下令,各衙門必須給予全力支持,務必確保大會順利進行。
這無疑又是一次表態。
只不過正如岐暉所預料的那樣,因爲這次只是道教內部自己的節日,並沒有什麼人反對。
至於道教其他派系......在朝廷表態後都牢牢的閉上了嘴巴。
有些反應快的,則已經決定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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