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奇怪的發力點,明珀突然感覺手指猛地一鬆。
蜘蛛的腹部被他打開,裏面有一個奇怪的圓形空倉。大概只能放進去一個小金桔。
“哦?”
看到明珀的動作,沈亦奇發出了驚奇的聲音。
他...
“沈亦奇?”
明珀指尖懸在手機屏幕上方,沒按下去掛斷,也沒立刻開口。他盯着通話界面上那個跳動的名字,像在辨認一段被篡改過的加密字符——太熟了,熟得幾乎刺眼;可又太陌生,陌生得令人脊背發涼。
沈亦奇不該打來這個電話。
不是因爲時間不對——明珀死亡那晚,沈亦奇正帶隊在冰島做《終焉迴廊》的海外壓測,連時差都來不及倒;也不是因爲邏輯不通——欺世遊戲裏沒有“死而復生”,只有“替換”與“覆蓋”。但明珀清楚地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到沈亦奇,是在無貌之神工作室頂樓天臺。那天暴雨將至,風把沈亦奇的西裝下襬掀得獵獵作響,他一邊調試全息投影裏的新UI動效,一邊笑着把一罐溫熱的黑咖啡塞進明珀手裏:“阿珀,你寫的那段敘事引擎代碼,我改了三版纔敢交上去。老闆說……‘這不像人類寫的’。”
明珀當時沒接話,只低頭看着咖啡罐上凝結的水珠滑落,在掌心留下一道細長溼痕。
那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句聽見的、屬於“沈亦奇”的聲音。
之後三個月,無貌之神工作室集體失聯。新聞稿說是“突發性服務器架構崩潰引發數據湮滅”,業內流傳是“核心團隊叛逃至境外資本”,更離譜的說法是“全員參與非法意識上傳實驗失敗”。沒人提沈亦奇——就像沒人提明珀。
可現在,這個聲音隔着電磁波傳來,帶着熟悉的、毫無保留的熱忱,像一把燒紅的鑷子,精準夾住明珀耳道深處某根早已鏽蝕的神經。
“你在哪?”沈亦奇又問,語氣輕快得像在約飯,“我剛落地虹橋,導航顯示你家小區離T2就十五分鐘。我帶了伴手禮——冰島火山巖打磨的鎮紙,刻了你的名字縮寫。雖然有點重,但我怕快遞弄丟,親手拎來的。”
明珀喉結微動,終於出聲:“……你從冰島回來多久了?”
電話那頭頓了半秒,笑聲卻沒斷:“哈?冰島?誰跟你說我在冰島?我上個月就在滬市啊。你忘啦?咱們還一起喫了頓火鍋,你嫌毛肚不脆,非讓我幫你涮三十秒——結果你一口沒喫,全餵給隔壁桌那隻流浪貓了。”
明珀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他沒餵過貓。
他從不喂貓。
他連自己養的綠蘿都懶得澆水,靠艾世平每週順路澆一次續命。
可沈亦奇說得太真了。真到明珀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自己記憶錯位?是不是“地獄變”的侵蝕已深入海馬體褶皺?是不是那場死亡根本沒發生,只是他一場冗長的高燒幻覺?
但他隨即想起一件事。
沈亦奇左耳垂有一顆褐色小痣,米粒大小,位置偏後。明珀只見過一次——在無貌之神年會酒局上,沈亦奇喝高了,扯開襯衫領口找風,那顆痣便暴露在霓虹燈下。後來明珀查過資料:耳垂痣主貴,但偏後則主“隱信難託”。他當時嗤笑一聲,把這句話截圖發給了沈亦奇。
沈亦奇回覆:“那你可得替我好好守着這顆痣,別讓它被人偷去當U盤用。”
——可眼前這個沈亦奇,耳垂光潔如初。
明珀沒說話,只慢慢起身,走到玄關鏡前。鏡面蒙塵,他用袖口擦出一小塊清晰區域,抬手撥開自己右耳碎髮——那裏,一顆同樣顏色、同樣大小的痣,靜靜伏在皮膚上。
他屏住呼吸,再次撥開左耳。
空無一物。
明珀緩緩呼出一口氣,氣息在鏡面凝成薄霧,又迅速消散。
原來如此。
不是沈亦奇變了。是他自己,被置換過。
“地獄變”的稱號描述裏寫着:“當宿主承受劇烈認知衝擊時,其生理特徵將自發校準至最適配當前敘事邏輯的狀態。”
——包括痣的位置。
而對面那個沈亦奇……大概率是個“錨點”。
明珀忽然笑了,聲音很輕,像刀尖刮過玻璃:“亦奇,你記不記得,去年冬至,你非拉着我去城隍廟求籤?”
電話那頭語氣一滯,隨即恢復:“當然記得!你抽的是‘枯木逢春’,我抽的是‘龍潛於淵’。你還說籤文太假,硬逼着解籤老頭改了三次——最後他跪着給你寫了個‘逆鱗將現’,你才滿意。”
“不對。”明珀聲音陡然沉下去,“你抽的是‘孤鸞照影’。籤筒裏一共八十八支籤,‘孤鸞照影’排第七十九。你抽完就哭了,說我以後肯定不會陪你過生日——因爲你抽到了‘獨守寒窗’的下籤。”
沈亦奇沒說話。
明珀繼續道:“解籤老頭沒改簽文。他當場撕了籤條,說‘這籤不該出現在這裏’,然後把你轟出了廟門。你蹲在臺階上啃糖葫蘆,山楂核吐了滿地。我說你像個被退學的妖怪,你拿竹籤扎我手背,留了三個小紅點。”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像漏氣的皮囊。
“……你記得真清楚。”沈亦奇的聲音忽然啞了,笑意剝落,露出底下砂紙般的粗糲,“可阿珀,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孤鸞照影’纔是錯的呢?”
明珀瞳孔驟縮。
“如果那支籤本就不該存在,”沈亦奇語速加快,像在搶在某種機制生效前說完,“如果它只是某個版本裏,爲了讓你記住我而強行塞進現實的‘補丁’……那麼,真正該被記住的,是不是那個抽到‘龍潛於淵’的人?”
明珀腦中電光炸裂。
——龍潛於淵。
《欺世遊戲》新手教程第三關BOSS戰的隱藏稱號。
所有通關者都會獲得一個基礎稱號,但只有極少數人能觸發“龍潛於淵”——條件是:在最終戰前,連續七次拒絕使用“顯現”功能,且全程未與任何NPC對話。系統判定爲“絕對孤立型人格”,自動授予。
明珀沒觸發。
他第一次顯現,是爲了買止痛藥。
第二次,是爲了確認父母是否還活着。
第三次,是爲了查沈亦奇的死亡報告。
可沈亦奇……怎麼會知道這個隱藏稱號?
除非他也是欺世者。
而且,是比明珀更早進入遊戲的那批人。
明珀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客廳——沙發扶手上搭着艾世平的外套,口袋鼓起,露出半截銀槲之刃的刀柄。他幾步上前,抽出小刀,刀身在燈光下泛起幽藍冷光。他毫不猶豫,反手將刃尖抵向自己左手小指指腹。
血珠瞬間湧出,飽滿、鮮紅、帶着鐵鏽味。
明珀盯着那滴血,直到它開始緩慢凝固。
他沒感受到任何異常。沒有彈窗提示,沒有系統警告,沒有“認知污染檢測中”的倒計時。這滴血,就是一滴普通的、人類的血。
可若沈亦奇是欺世者,按理說,他剛纔那段話已構成高危敘事污染。至少該觸發一次“悖論校驗”——要麼明珀被強制登出,要麼對方賬號被靜默封禁。
什麼都沒發生。
說明……對方不在遊戲規則之內。
或者,對方就是規則本身。
明珀忽然想起奈亞拉託提普剛發來的那句:“要見面聊聊嗎?”
他低頭看手機,發現那條消息下方,多了一行灰色小字:
【發送者:沈亦奇(臨時權限ID:NY-7)】
NY-7。
奈亞拉託提普的編號。
明珀指尖冰涼,卻突然鬆開了緊繃的肩線。他重新坐回沙發,把玩着染血的銀槲之刃,刀尖輕輕點着膝蓋:“亦奇,你上次見我,是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久到明珀以爲信號已斷。
“上一次?”沈亦奇終於開口,聲音竟帶上了笑意,“是你把我推進電梯的時候。你按着關門鍵,說‘下次見’。可電梯門合攏前,你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將報廢的舊儀器。”
明珀呼吸停滯。
他確實這麼做過。
那是他死亡前十七小時。
他去公司取硬盤,撞見沈亦奇在消防通道抽菸。
沈亦奇遞來一支,明珀搖頭。
沈亦奇沒堅持,只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說:“阿珀,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這個世界全是假的……你會拆掉它嗎?”
明珀當時答:“不拆。我會把它修好。”
電梯門緩緩閉合。
明珀轉身離開。
——他確實回頭了。
但那一眼,不是看沈亦奇。
是看電梯轎廂內壁映出的自己。
而此刻,沈亦奇卻說,他在看“一件即將報廢的舊儀器”。
明珀緩緩舉起左手,小指上的血珠已乾涸成暗紅痂殼。他凝視着那點乾涸的血,忽然問:“你認識鍾婷穎嗎?”
電話那頭,沈亦奇的聲音徹底沉靜下來:“她是你第一個隊友。也是第一個……被‘格式化’的隊友。”
明珀猛地攥緊刀柄,金屬硌進掌心。
“格式化”是欺世遊戲黑話,指玩家意識被高維敘事覆蓋,人格清零,淪爲純粹任務執行體。官方稱其爲“深度協同”,民間叫它“洗腦成功”。
明珀從未聽過鍾婷穎這個名字。
他只記得,自己通關第一關後,系統提示音冰冷播報:“檢測到相鄰時空錨點激活。是否同步記憶碎片?Y/N”
他按了N。
——因爲害怕同步後,自己會忘記“明珀”是誰。
可沈亦奇知道鍾婷穎。
這意味着……鍾婷穎的存在,早於明珀的死亡節點。意味着她可能是“原生欺世者”,而非後期湧入的“災變倖存者”。
更意味着,明珀拒絕同步的那一次,或許正是整個世界線發生第一次偏移的震中。
明珀閉上眼,耳邊響起艾世平先前的話:“我感覺給你拍個視頻真能火的。”
——火的從來不是刀,而是“北極星”這個名稱。
是明珀不知道的遊戲。
是沈亦奇沒抽過的籤。
是鍾婷穎被格式化的真相。
是那個耳垂沒有痣、卻記得所有細節的“沈亦奇”。
他們都在指向同一個事實:
明珀不是第一個玩家。
他甚至不是第一批。
他是被精心挑選的……第七個測試員。
而此刻,第七個測試員正坐在沙發上,左手流着血,右手握着一把來自異世界的刀,對面坐着一個本該死於三個月前的男人,微信裏躺着一個自稱“奈亞拉託提普”的好友,臥室裏還躺着一個尚未通關的高帆。
明珀睜開眼,望向窗外。
暮色正濃,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雙睜開的眼睛。
其中一雙,正透過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靜靜凝視着他。
明珀沒躲。
他只是抬起左手,將那枚乾涸的血痂,輕輕按在銀槲之刃的刀刃上。
血痂碎裂,粉末簌簌落下,沾在刀身那抹陳年血痕旁,竟詭異地融爲一體。
刀身微微震顫,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嗡鳴。
彷彿某種古老契約,在血與鐵的交匯處,悄然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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