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三年(建安元年),春。
三公山下,數百名老少婦孺聚在山麓下,在呂岱的安排下,衆人朝山上走去,大聲呼喚自家夫君、兒郎與父親的名號。
“三郎,家裏平安無事,莫要和官府爲敵,今快些回家吧!”
“阿父,我和阿母想你,快些回家吧!”
稚童在婦人的牽拉下,大聲道:“阿母說,你若不歸家耕種,今年咱家就沒糧喫。”
或有婦人懷抱嬰兒啜泣,泣聲道“沒良心的,你若死在山上,我就要改嫁了!”
“官府說,今能回來既往不咎,盧兒快些回家吧!”老人走累了,依在樹上,大聲朝山上喊着。
一時間,山中昌慮口音的呼喚此起彼伏,伴隨着孩童稚嫩的呼喊,婦人悲傷的啜泣。
駐守山上的賊兵正拉弓搭箭,忽聽見鄉人的聲音,探頭尋覓人羣,見到熟悉的鄉人面孔,忍不住尋找妻兒。
“不準往下張望!”
見官兵使攻心之策,凶神惡煞什長龔朗大聲呵斥道:“若有動搖軍心者,我立斬~”
“阿父,阿豸想你了!”
凶神惡煞的龔朗,忽聽見熟悉的孩童聲,瞬間止住了口,尋聲望去卻見妻子牽着孩童的手在人羣裏,妻兒兩人啜泣呼喊他,臉上頓時露出柔情,不復原有兇狠模樣。
“阿豸快和阿母回去,莫要上前!”
龔朗生怕妻兒太上前被人用弓箭所傷,着急大聲喊道。
“射箭!”
城上兵卒人心渙散,連基層軍官都忘了職責,部曲督大爲憤怒,一把將兵卒手中的弓搶過來,罵道:“敵寇近城而不射,小心我斬了你腦袋!”
說着,部曲督將要自己開弓,將山道上的婦孺趕下去。
見狀,左右以爲部曲督要射殺婦孺,賊兵們大爲慌亂。其中龔朗急忙上前拉住部曲督的手,哭泣道:“督官,我妻兒在人羣裏,今莫要動手啊!”
“不可動手啊!”
伍長擋在部曲督前,哀求道:“後頭沒有官兵,今莫要動刀兵!”
“讓開!”
部曲督震怒說道:“將軍若曉得,必會斬了你我!”
“督官,你妻兒不在裏頭,自是無所謂。但兄弟們的家眷在人羣裏,你今怎忍心殺我兄弟家眷!”有老卒抱怨道。
見衆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善,部曲督忍怒說道:“違背了軍令,你等不畏死嗎?”
“若不殺兄弟家眷便是違軍令,我等願去找將軍問話!”什長大聲說道。
衆人吵鬧之時,昌豨忽然領親衛朝城樓而來。
“莫吵,將軍到了!”
“肅靜!”
不知何人喊了聲,衆人頓時安靜下來。
昌豨披甲按劍而來,冷冷的掃視衆人,再眺望山道上的婦孺,頓時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暗罵官兵計策好生歹毒,竟用家眷招寨中兵卒,企圖從內部瓦解。
“守好關隘,不準放婦孺近城十步。若有違者,軍法從事!”昌豨沉聲說道,
“遵命!”
見昌豨更改舊令,家眷在外的兵將長舒一口氣,慶幸道:“拜謝將軍恩德!”
“官兵陰險,逼家眷誘你等出逃。諸位莫要被官軍迷了心智,今晚我賜賜酒肉與諸位。若能逼退官軍,我將賜錢帛與大夥。”昌豨爲了鼓舞軍心,不得不用酒肉賞賜。
“謝將軍!”
在鼓舞下,衆人士氣好像有所恢復,聲音響亮地回應道。
巡視關隘一番,見騷亂的衆人逐漸穩定下來,昌豨領親衛便返回寨中大堂,剛坐下歇息沒多久,忽見侍從匆匆來報。
“將軍,什長龔朗借巡視爲名,裹挾二十餘人翻牆出逃。”
聞言,昌豨臉色頓時一黑,差點沒被氣死,他本以爲用酒肉暫時安撫好兵將,然結果卻打了他的臉,受他安撫的兵將轉身就投官軍。
昌豨長聲而嘆,說道:“眼下白晝便有兵將潰逃,若至黑夜豈不人人出逃?”
“將軍,兵卒家眷多被官軍所擒,眼下我軍又困守山寨,軍心慌亂之下,兵卒出逃在所難免!”周覽憂慮說道:“以在下之見,我軍既無出路,何必要魚死網破,不如暫向官軍投降。”
昌豨揉了揉太陽穴,說道:“劉玄德之前招降條件苛刻,我不願屈居臧霸之下,故引兵拒之。以眼下之形勢,若不想寨破人亡,唯有依你之見,暫向官軍歸降,再思復起之計!”
昌豨與劉備素無仇恨,今之所以反叛無非想尋求更多的權力。眼下既然打不過,昌豨打算暫時投降,爲自己保存實力。
“若將軍信得過在下,僕願代將軍與官軍和談。僕聞統兵者爲劉備之子劉桓,其雖有小智,但卻爲少年郎,與之商談應是不難!”周覽說道。
昌豨摸着髯須,說道:“官軍中有大將張飛,其與劉備親如兄弟,從軍征戰十餘年,今破我軍者多半是張飛其人。劉桓之所以爲帥,恐是受劉備偏愛,有意扶持愛子建功。”
“故你下山之後,多說些稱讚之言,儘量討得劉桓歡心。言及我歸降之事,言我欲效臧宣高,統四千舊部爲劉使君效力!”
“對了,劉玄德父子出身寒微,今驟得富貴,多半貪戀財物,你去庫中選上三盒珍寶爲禮。”
“遵命!”
周覽與昌豨聊了半天,確定歸降的具體要求,遂攜三盒金玉珠寶下山,至徐州軍中拜見劉桓。
今劉桓在大帳內,正安排田豫安頓下山投效的賊兵,忽聽昌豨遣人來降,頓時來了興趣,讓徐盛帶周覽進帳。
周覽一進大帳,見到案幾後英武的劉桓,頓時露出諂媚笑容,說道:“將軍用兵如霍驃騎,年少建殊功。主上深服將軍兵略,今命罪人周覽向將軍乞降。”
說着,周覽打開侍從手上的漆盒,露出滿盒的金玉珠寶,說道:“些許錢財不成敬意,求將軍收下!”
三盒分別裝有黃金、玉器、珠寶等財物,黃金首飾閃閃發光,珠寶在珠光下熠熠生輝,而最吸引人的莫過於裝有玉器的漆盒,中央有顆如雞卵大小的夜明珠散發着熒光綠。
徐盛被珠寶晃了眼,很快恢復理智,將漆盒奉至劉桓跟前。
劉桓雖兩世爲人,見識過太多東西,但對夜明珠僅聞其名,未見其物,今忍不住拾起珠子打量。
“將軍好眼力!”
周覽說道:“此爲夜明珠,世間少有之珍寶,晝視之如星,夜望之如月。”
劉桓笑了笑,說道:“夜明珠之稀少,豈是世間人所能有,我看此珠應來自墓中。”
說着,劉桓放下夜明珠,問道:“不知昌君發何家諸侯墓穴?”
周覽尷尬而笑,說道:“將軍厲害,前幾年挖了東海王之墓!”
劉桓有些嫌晦氣,不動聲色,問道:“今向我乞降,又奉送厚禮,不知有何所求?”
“回將軍,我家主上恨己先前有眼無珠,不識將軍與劉使君神威,故今歸降徐州,不知能否位如臧宣高,並準我主上統領舊部!”周覽說道。
劉桓低頭瞧着珠寶,忽而發笑,故意露出貪財之色,說道:“昌君先叛再降,恐與臧霸難以相比。”
見狀,周覽揣測劉桓心思,以爲劉桓貪圖錢財,笑道:“主上府中尚有兩顆夜明珠與些許金銀玩物,今願一併送於將軍以爲見面之禮。”
聞言,劉桓笑容燦爛,說道:“雖與臧霸不好相比,但若歸降建功,所得待遇未必不能與之相同。”
“那要勞將軍了?”
周覽暗罵了聲劉桓年紀輕輕卻這般貪財,然臉上保持笑容,試探問道。
“好說!”
劉桓言語頓了下,淡淡說道:“我能爲昌將軍擔保,向我父書信求賞,但不知昌將軍心意,能否請他下山一聚。”
“這~”
周覽有所爲難,不敢答應劉桓所求,深恐昌豨不願下山赴宴。
“怎麼了?”
劉桓臉色微微一沉,問道:“莫非你等是爲詐降,今不敢下山赴宴?”
“非也!”
周覽急忙找補道:“在下不過爲使者,豈能爲我主上做主?此事恐需通稟,明日上午必給將軍回覆!”
“好!”
劉桓神情稍微有所緩和,說道:“你回去稟報昌豨,言我修書爲他擔保求賞,需明確他是否有歸降之心。若他心中有愧,不敢下山赴宴,則求降之事不用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