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的?什麼好玩的?先說好啊,咱可是個正經人!你也是已經成了婚的男人,你可不能...”

見自己纔剛提出了要帶老朱玩點好玩的,老朱立馬就擺出了這樣一副說教的死樣子。

是一點不慣着老朱,西門...

西門浪這話一出口,朱棣當場愣在原地,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他下意識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不是因爲不信——而是太信了。

他太清楚西門浪這人嘴有多毒、心有多野、手有多快。上回在奉天殿外,就憑三句“藩王不得典兵”“王府不得私蓄匠戶”“親王歲祿須由戶部核發”,硬生生把老朱氣得摔了御筆,又連夜召內閣重擬《宗藩條例》初稿;前日更是在東宮當着太子朱標面,指着地圖說“北平不設衛所,改設巡撫司,統轄順天、永平、保定三府軍政”,連朱標都驚得打翻了茶盞,半天才顫聲問:“浪哥兒,你真不怕四弟剁了你?”

西門浪當時怎麼答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我怕他剁不動。”

如今這話又來了——“你只需要把態度拿出來”。

朱棣腦中轟然炸開一道驚雷:不是讓他去演忠臣,不是讓他去表孝心,不是讓他去立誓言……是讓他,把那顆藏了二十年、燒了二十年、壓了二十年的野心,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乾乾淨淨地攤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能嗎?

他不敢動。

不是怕死——他早把生死系在褲腰帶上過;也不是怕失勢——這些年他早已習慣在懸崖邊上走鋼絲;他是怕……怕一旦開口,便再無退路。

姚廣孝暈過去前最後一眼,分明是盯着他看的。

那眼神裏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就像看着一個被命運推到河岸卻遲遲不敢跳下去的人。

朱棣忽然覺得喉嚨發緊,胸口悶得像壓了塊青石。

他下意識看向西門浪。

西門浪卻已背過身去,正蹲在姚廣孝身側,用指尖探他頸脈,眉頭微蹙,嘴裏還嘀咕:“這老和尚心火太旺,肝陽上亢,得配點鉤藤、石決明、夏枯草……回頭讓太醫院煎三副,每日早晚各一盞,再加兩錢西洋參提氣,不然等他醒了,怕是要罵我害他短命十年。”

老朱站在一旁,手裏捏着半截沒抽完的旱菸杆,菸絲早熄了,卻渾然不覺。

他目光在朱棣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回西門浪後腦勺上,忽而低聲道:“浪哥兒。”

“嗯?”

“你真覺得……老四,能接得住?”

西門浪沒回頭,只抬手擺了擺:“接不住也得接。您想想,這滿朝文武,誰還能比他更懂什麼叫‘忍’?誰還能比他更會裝?誰還能比他更清楚,一個藩王若想活成個人樣,就得先把脊樑骨拆了,再一根一根拼回去?”

老朱沉默良久,忽然抬腳,一腳踹在朱棣小腿肚上。

不重,但猝不及防。

朱棣身子一晃,下意識單膝跪地,右手本能按向腰間佩刀——卻在半途硬生生頓住。

老朱彎下腰,盯着他眼睛,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見:“朕給你三天。三天之內,你要讓姚廣孝自己爬起來,親手把‘靖難’兩個字,從他寫滿批註的《春秋繁露》裏撕下來,燒成灰,混着藥湯喝下去。”

朱棣瞳孔驟縮。

《春秋繁露》?那是姚廣孝隨身帶了二十年的書!書頁邊角全磨成了毛邊,夾層裏密密麻麻全是硃砂小楷批註,其中一頁右下角,赫然寫着“建文元年,靖難之始”八個字,墨跡如血,力透紙背!

他從未想過,這八個字,竟真會被老朱一眼認出。

更沒想到,老朱要的,不是毀書,而是毀心。

朱棣喉頭一哽,額角滲出細汗,卻咬牙道:“兒臣……遵旨。”

“別急着應。”老朱直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朕再說一句——你若辦不成,姚廣孝死,你活;你若辦成了,姚廣孝活,你……死。”

朱棣猛地抬頭。

老朱卻已轉身離去,背影沉穩如山,只留下一句飄在風裏的尾音:“浪哥兒,帶他去趟慈寧宮。”

西門浪這才站起身,拍拍手,衝朱棣揚了揚下巴:“走啊,還跪着等賞?”

朱棣緩緩起身,腿還有點麻,卻挺直了腰背,跟着西門浪往外走。

路上誰也沒說話。

穿過三重宮門時,朱棣終於忍不住,低聲問:“西門兄……慈寧宮?母後她……”

“沒病。”西門浪腳步不停,“但快有病了。”

朱棣心頭一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西門浪忽然停步,側頭看他,眼裏沒了往日的戲謔,只剩一片冷冽,“你那位好大哥,如今能下地走路了,能批紅奏本了,能陪太子妃喫晚飯了……可你娘,還在牀上躺着,靠蔘湯吊着一口氣,連咳嗽一聲都要閉眼喘半刻。”

朱棣腳步一頓。

西門浪卻已繼續往前走:“她不是病,她是……憋的。”

“憋什麼?”

“憋一口氣。”西門浪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憋着看你們兄弟幾個,到底誰先伸手,把她從這深宮裏拽出去。”

朱棣臉色霎時慘白。

他當然知道慈寧宮是什麼地方。

那是馬皇後病重後自請遷居的冷宮——名義上是“清修養病”,實則是老朱爲避諱“皇後病危”四字,強行將她移出坤寧宮,以“慈寧”爲名,行幽禁之實。宮人進出皆需內侍監蓋印,膳食由尚膳監另闢專竈,連太醫署每日診脈都得提前兩日遞牌子。

沒人敢提“廢后”二字,可這“慈寧”二字,比“廢后”更誅心。

朱棣喉結劇烈上下滑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太子還沒出生,朱標尚在襁褓,馬皇後抱着他坐在坤寧宮暖閣窗下,一邊繡一隻金線麒麟肚兜,一邊哼江南小調。窗外雪落無聲,炭盆裏銀絲炭噼啪輕響,她鬢角沾着一點絨花,笑得眼角漾起細紋,說:“老四,將來你若娶了王妃,也教她唱這支曲子,好聽得很。”

後來他大了些,隨軍出徵,每次回京必先至坤寧宮磕頭。馬皇後總留他喫飯,親自佈菜,夾的全是他在北平最愛喫的醬肘子、燻雞胗、糟鵝掌。有一次他隨口抱怨北平冬日太乾,夜裏咳得睡不着,第二日離京時,車駕裏竟多了一整箱潤肺止咳的梨膏糖,每塊糖紙上都用胭脂點了朵小梅花。

再後來……馬皇後病了。

先是乏力,再是咯血,最後連坐都坐不穩。

太醫署日日換方子,可藥渣越熬越黑,人卻越來越薄。

他幾次求見,都被內官以“皇後靜養”爲由擋在宮門外。

最後一次,他跪在慈寧宮門前三個時辰,膝蓋凍得失去知覺,守門老宦官出來遞給他一碗薑湯,垂着眼說:“殿下,皇後昨夜夢見您騎着白馬回來了,笑着叫您‘老四’……可今早醒來,只說了句‘他沒來’,就再沒開過口。”

朱棣忽然停下腳步,一把抓住西門浪胳膊:“西門兄!你說實話——我娘……她到底還能撐多久?”

西門浪沒甩開他的手,只靜靜看着他:“你問我?我倒想問你——你打算讓她撐多久?”

朱棣如遭雷擊,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頹然垂下。

西門浪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別讓太後等急了。她剛讓尚膳監燉了一鍋燕窩銀耳羹,說等你來了,一起喝。”

朱棣怔住:“她……知道我要來?”

“她不知道。”西門浪脣角微揚,“可她知道,今天,一定會有人來。”

慈寧宮比朱棣記憶中更靜。

不是那種死寂的靜,而是被層層疊疊的錦緞、帷帳、屏風捂出來的靜。陽光被糊了三層高麗紙的窗欞濾得極淡,斜斜切在青磚地上,像一道將斷未斷的銀線。空氣中浮動着極淡的藥香,底下壓着陳年檀香與一絲若有似無的蜜餞甜氣。

馬皇後就坐在窗邊羅漢牀上,身上搭着一條絳紫緙絲雲雁毯,手裏捧着個青瓷小碗,碗沿還冒着熱氣。

她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像兩簇將熄未熄的鬼火,幽幽燃着,照得整個屋子都亮了幾分。

見朱棣進來,她沒起身,只輕輕放下碗,用一方素絹掩口,低低咳了兩聲。那聲音乾澀沙啞,彷彿枯枝刮過陶罐,卻奇異地帶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四來了?”

朱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聲音嘶啞:“兒臣……叩見母後。”

馬皇後沒叫他起。

她只是抬起手,示意身後宮女退下。

等殿內只剩三人,她才慢慢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浪哥兒,你先出去。”

西門浪一愣:“啊?”

“哀家有話,只說給老四聽。”

西門浪眨眨眼,識趣地拱手:“那……兒臣去偏殿候着。”臨出門前,他忽然回頭,衝馬皇後眨了下左眼。

馬皇後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

門關上了。

朱棣仍跪着,額頭抵着冰涼的地磚,後背繃得筆直。

馬皇後卻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空竹筒,帶着一種久違的、近乎頑劣的俏皮。

“你呀……跪得這麼瓷實,倒像是怕哀家喫了你。”

朱棣喉頭一哽,沒敢應聲。

馬皇後慢慢掀開毯子,扶着牀沿,竟自己坐直了身子。

她瘦弱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烏木佛珠,每一顆都磨得油亮發光,顯然戴了許多年。她用拇指一顆顆捻過珠子,動作緩慢卻穩定,彷彿在數着什麼。

“你爹……昨兒夜裏,又去奉先殿了。”她忽然道。

朱棣一震。

奉先殿——供奉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生父朱世珍、生母陳氏牌位之所。老朱每月朔望必去,但近來幾乎日日都去,且每次都在陳氏牌位前枯坐半個時辰以上,出來時眼眶通紅,誰也不敢上前問。

“他說……”馬皇後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他說,陳氏夫人臨終前,曾拉着他的手,反反覆覆唸叨一句話——‘莫讓兒子們,爲了爭一口飯,打得頭破血流’。”

朱棣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馬皇後卻已不再看他,只望着窗外那道稀薄的光帶,眼神飄遠:“你爹這輩子,最怕的不是窮,不是死,不是北元鐵騎踏破居庸關……是他娘這句話。”

“所以,他削藩,不是怕你們造反。”

“他是怕,你們哪天真打起來了,他會……活活心疼死。”

朱棣眼眶瞬間紅了,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馬皇後終於轉過頭,目光如針,刺進他眼底:“老四,哀家問你一句——你心裏,可還裝着那個在坤寧宮給你繡肚兜的女人?”

朱棣如遭雷擊,淚水終於滾落,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撞地,發出沉悶一聲響:“兒臣……永不敢忘!”

馬皇後長長吁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朱棣,而是從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素白,無字,只在右下角用硃砂畫了一隻展翅欲飛的鶴。

朱棣認得。

那是馬皇後親手謄抄的《孝經》手稿,當年他十歲生辰,馬皇後親手交到他手上,說:“治國先齊家,齊家先盡孝。你若記住了,便是孝子;你若忘了,便是逆子。”

可後來……這本《孝經》不知何時,竟被他悄悄換成了《尉繚子》。

他以爲沒人發現。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馬皇後把冊子輕輕放在朱棣面前,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拿去吧。哀家等這一天,等了十七年。”

朱棣雙手顫抖着捧起冊子,指尖觸到紙頁邊緣——那裏,竟有一道極細極淺的刻痕,橫貫整本冊子,像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刻痕。

那是刀痕。

是當年他第一次偷換《孝經》時,馬皇後用簪子劃下的——沒劃破紙,卻在紙脊上,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印。

西門浪站在偏殿門口,透過半開的槅扇,靜靜望着這一幕。

他沒進去。

他知道,有些門,只能一個人推開;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完。

他只是輕輕合上槅扇,轉身走向廊下。

檐角銅鈴在風裏輕響。

他仰起頭,望着湛藍如洗的天空,忽然笑了笑。

原來歷史,並非不能改寫。

它只是……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刀,和一顆足夠滾燙的心。

而此刻,在慈寧宮那扇緊閉的門後,一把刀,正緩緩出鞘。

一滴淚,落在《孝經》扉頁上,洇開一朵小小的、溼潤的梅花。

門外,春光正好。

宮牆之上,新柳抽芽,嫩得能掐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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