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守夜人

“王院長,今後這樓交給我,我給您這個數滿意嗎?而且您可以繼續待在這裏,就算是真的退休休息了,一樣可以隨時回來,這裏同樣屬於您。”

王院長就站在林楠的面前。

聽着林楠說着那筆,對於他來說數量並不算少的體面退休金,甚至還有機會能夠回來的條件。

王院長的臉上卻並沒有失而復得的喜悅,而是如同熱鍋螞蟻般的焦灼與憂慮。

“林……………小林......不對,你......你是那個......《神探李軒軒》的導演林楠?”

他終於將眼前這個深藏不露的年輕人和新聞上那個攪動風雲的名字對上了號。

林楠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張清秀而沉靜的臉,點了點頭。

“哎呀,使不得,這可萬萬使不得啊!”王院長急得滿臉通紅,說話都有些結巴了,“我這樣絕對不值得你這麼做的,他們給我的條件我也可以接受了,但是你給我的這筆錢實在是太多了。”

“你這是衝動消費,年輕人,聽我一句勸,這樣真的不值這個價啊!”

老院長是真的急了,他掰着手指頭給林楠算賬:“您看,這樓老了,線路、水管都得換,這是一筆錢。”

“夏天空調一開,那電錶走得跟飛似的,光電費都夠喫一壺了。”

“還有日常維護,請人的工資,房產稅.......一年下來,不虧個幾十萬都算好的,它根本不賺錢的!”

老院長的第一反應,不是自己保住了工作,保住了這個念想,而是擔心這個素昧平生的年輕人,因爲一時的情懷,花了冤枉錢,跳進了一個大坑裏。

這份發自肺腑的純粹善良,也讓林楠心裏一暖。

他看着王院長焦急的臉,認真地回答:“王院長,謝謝您。但對我來說,電影本來就不是爲了賺錢才拍的。”

“那......那是爲了什麼?”王院長下意識地問,他一輩子都在放電影,卻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爲了造夢,爲了記錄,也爲了......保留一些不該熄滅的光。”

林楠的目光投向放映廳內,那些等待着最後一場電影開場的老觀衆。

“對我來說,這棟樓不是一筆投資,不是一項資產,它是一個港灣。”

“一個可以暫時躲避外面風浪的港灣。”

“而且以後我也可以帶着員工都來這邊開會,分析劇情,甚至是拉片,再加上對我來說這棟樓的情懷,絕對值得。”

說到這裏,林楠頓了頓,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這裏以後不放商業片,不以盈利爲目的。”

“如果王院長您的這些朋友還願意來的話,那就放那些經典的藝術老片。其餘時間用作我們林之星嶼的藝術辦公室。”

“我想把它變成一個純粹的創作基地,免費的,只對電影人開放。”

“甚至可以在我剪輯新影片的時候,用來做內部試映場。”

王院長愣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聽過這樣的理論和概念。

不爲賺錢?

花了這麼多買樓,就爲了這個?

王院長還沒從這番話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就看到林楠從口袋裏拿出一串嶄新並且還帶着金屬冰冷光澤的鑰匙,遞到他面前。

“這是......”

“今後這裏的鑰匙。”林楠說,“從今天起,您不是這家影院的前院長。因爲您以前是院長,以後也還是。這裏的一切,仍然都由您說了算。”

王院長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把手縮了回去,連連擺手:“不不不,這不行,絕對不行!我......我都準備收拾東西回老家了,而且我還讓你這麼破費,我就是個糟老頭子………………”

“您可不是糟老頭子。”林楠打斷了他,語氣堅定而誠懇,“您是這裏的守夜人,沒有人比您更瞭解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這盞燈能不能繼續亮着,得靠您。”

王院長有些愁苦地看着眼前的鑰匙,隨後抬起頭來看着林楠:“不愧是藝術類電影起家的導演,話裏話外全是藝術感!”

林楠則是笑着看王院長的眼睛,補充了一句足以讓老人徹底安心的話:“至於待遇,在您原來退休金的基礎上,工資翻倍。”

“員工您看着招,就招那些懂行的老夥計。”

“賬目直接對接到我的工作室財務,您不用操心一分錢。”

王院長顫抖着手直接抓住林楠:“不行不行,我可以留下來,你只需要付給我工資就好,這筆退休金您還是拿回去,我不能要,或者可以說我不知道爲什麼你要給我打這筆錢。”

正當林楠和王院長你推我讓的時候。

那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劉經理,此刻正尷尬地站在一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幾次想湊上來遞名片,說幾句奉承話,但看到林楠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他一眼,那份徹徹底底的無視,比任何羞辱都讓他難受。

比起懲罰一個無關緊要,被業績逼瘋的小人物,留住一個值得尊敬的,堅守情懷的守夜人,格局高下立判。

王院長手捧着那串冰冷的鑰匙,卻感覺重逾千斤。

他眼眶紅了,嘴脣哆嗦着,想說些感謝的話,卻感覺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蒼白。

他最終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對着林楠鞠了一躬。

九十度,沒有一絲折扣。

林楠沒有坦然接受這一躬。

他在老人彎腰的瞬間,迅速側身避開,然後上前一步,輕輕扶住了他的手臂。

“王院長,您是長輩,別這樣。”

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指了指放映廳。

“電影要開始了,我先進去了。杜江安導演的《杜江槐》,不能錯過。”

說罷,林楠直接轉身走進了放映廳,沒有再回頭。

彷彿剛纔那筆交易,那番改變命運的對話,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只是一個想安安靜靜看一場老電影的普通觀衆。

留下王院長,和那個已經徹底石化的中介,在寂靜的放映室裏,久久無言。

很快,電影就到了尾聲,林楠的腦海當中滿滿的都是童年時刻的回顧。

當初看不懂這部電影,現在卻像是在給小時候的自己拉片講解一樣。

林楠沒有等到電影散場。

在片尾曲響起,燈光亮起之前,他就悄悄地從影院的後門離開了這裏。

但他徹底低估了自己如今的名字,所具備的引爆輿論的能量。

僅僅一個小時後,網絡世界就被徹底引爆了。

起因是一個常年蹲守在S城明星豪宅區附近的狗仔,今天一無所獲,正準備收工,卻意外拍到了林楠的林之星嶼那輛一號車停在萬時藝術影院的門口。

他本以爲能拍到什麼當紅導演約會神祕人的爆料,結果只拍到林楠獨自一人,走進了那棟搖搖欲墜的破樓。

因此他也沒當回事,隨手把幾張模糊的照片發到了論壇上,用一種調侃的語氣寫道:“獨家新晉票房之王林楠,疑似考察危樓,難道是想拍一部拆遷題材的文藝片,來證明自己的藝術追求?”

這條論壇本該像一顆小石子,沉入論壇海洋。

但緊接着,地產中介劉經理的一條論壇截圖,被人發到了一個擁有數百萬粉絲的電影八卦博主那裏。

截圖裏,劉經理配着激動到語無倫次的文字:“我今天真是見到神了,二話不說就買下了賠錢的舊樓,眼睛都不眨一下,林楠導演,您是真大神!!!”

兩條信息一對比,真相瞬間浮出水面。

萬國龍獎論壇熱搜榜第一的位置,幾乎是被人用火箭推上去的。

熱搜名:林楠豪擲百萬買下待拆藝術影院。

後面跟着一個鮮紅到觸目驚心的“爆”字。

評論區瞬間炸開了鍋,如同一個巨大的輿論場,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幾個陣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