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誠沒小氣,帶着實驗室幾人來到皇家學院外的一處較爲奢侈酒店,價格不菲的食物洋洋灑灑擺滿一桌,笑着對衆人道:“諸位師弟師妹,這一頓我請。”
“哇~”珂珂適時驚歎。
說到底,幾人家世只能算普普...
聖靈教廢墟之上,風捲殘雲,灰燼如雪飄落。
葉骨衣抱着陸誠的屍身,一步步走出地壇,足下踏過焦黑龜裂的大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她走得極慢,彷彿身後拖着整片崩塌的天空。金眸低垂,映不出半分神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澄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唯餘一具空殼,盛着不肯溢出的悲慟。
她走過之處,無人敢言。鏡紅塵喉結滾動,想開口,卻覺嗓中似堵着滾燙鐵砂;龍逍遙倚在斷裂的魂導柱旁,左臂血流不止,右眼瞳孔渙散,分明已受重創,卻仍死死盯着那道背影——不是驚懼,而是震駭。他見過太多神位初成者,或威壓九天,或睥睨衆生,可從無一人,在登臨神境之刻,竟如喪偶之雀,羽翼盡折,連啼鳴都失了聲。
葉骨衣沒看任何人。
她只是走。
穿過層層封鎖的魂導屏障,穿過日月帝國最精銳的魂導師小隊,穿過史萊克殘留的幾位封號鬥羅凝望的目光……她懷中那人安靜得不像話,脣色青白,眉宇卻舒展,彷彿只是沉入一場久違的酣眠。他指尖還殘留一絲未散的漆黑氣息,卻已再不能化作劍光,再不能拂開她額前碎髮,再不能於晨光熹微時,用溫熱掌心覆住她凍僵的手背,說一句:“骨衣,今日劍勢偏了三分。”
她停在森林邊緣。
那裏有一株枯死的老槐樹,枝幹虯結,樹皮皸裂如淚痕縱橫。樹下埋着一方青石,石面早被風雨磨得模糊,卻仍能辨出兩個淺淺刻痕——“陸”與“骨”。
那是七年前,她第一次持劍斬斷三頭狼蛛的毒尾後,他笑着執她手所刻。他說:“此石爲證,你我師徒之契,不墜星河,不隨霜雪。”
她緩緩蹲下,將陸誠輕輕放在青石旁,指尖撫過那兩道早已被苔蘚啃噬得只剩輪廓的字跡,指腹摩挲着冰涼石面,彷彿還能觸到當年他掌心的溫度。
然後她拔劍。
不是天使聖劍——那柄曾焚盡邪魂、滌盪污濁的赤紅神兵,此刻正靜靜躺在她膝上,劍身黯淡,紋路沉寂,像一截熄滅的餘燼。
她拔的是另一把劍。
一把通體漆黑、毫無光澤的短刃,刃寬不過兩指,長僅尺餘,鞘身纏着褪色紅綢,邊角磨損嚴重,卻仍被她以最虔誠的姿態貼身收藏了整整十年。這是他親手爲她鍛造的第一件魂導器,名爲“歸鞘”,取意“劍出必歸,人去必返”。
可如今,劍歸了,人未返。
她解下紅綢,一層層展開,動作緩慢得近乎儀式。綢布褪盡,短刃顯露真容——刃脊處,一道細若遊絲的赤金紋路蜿蜒而上,正是天使神力最本源的烙印。原來早在她不知情時,他早已將自身神格中最純粹的一縷,悄然熔鑄進這柄凡鐵之中。
葉骨衣怔住。
良久,她忽然低笑出聲。
笑聲沙啞,斷續,像鏽蝕的琴絃被強行撥動,又似寒夜孤鴉嘶鳴。她笑得肩膀輕顫,笑得眼角沁出血絲,笑得手中短刃微微嗡鳴,彷彿也感知到主人靈魂深處那場無聲的海嘯。
“原來……您連退路,都替我鋪好了。”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揉碎。
她抬手,將短刃橫於脣前,舌尖緩緩劃過刃鋒——沒有血,只有一道極淡的銀光掠過,隨即消隱。那是神血初凝時最鋒利的誓約,無需言語,不必焚香,只以魂爲契,以命爲引。
剎那間,天地驟暗。
並非邪魂師那種令人窒息的陰霾,而是一種沉靜、廣袤、近乎神性的幽邃。彷彿整片蒼穹被一隻無形巨手緩緩合攏,星光收斂,雲靄退避,連風都屏住了呼吸。唯有她膝上那柄赤紅長劍,倏然迸發萬丈金芒,劍尖直指蒼穹,嗡鳴如龍吟,似在呼應某種亙古召喚。
神界,回應了。
一道恢弘金光自九霄垂落,如天梯懸垂,光柱之中,隱約可見神界執法者肅穆身影,以及一枚流轉着混沌氣息的神格核心——那是專爲新晉神祇預留的“熾天使神位”,至高、純粹、不容玷污。
鏡紅塵仰頭望着,臉色劇變:“快!快攔住她!神界接引不可逆,一旦踏入,永世不得還陽!”
他剛欲騰空,卻見葉骨衣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朝着那道金光輕輕一握。
沒有抗拒,沒有掙扎。
只是……捏碎。
“咔嚓。”
一聲脆響,清越如琉璃崩裂。
金光應聲潰散,神格核心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星屑,簌簌飄落,未及沾地,便已湮滅於無形。
神界通道轟然閉合,天幕重新恢復灰白,彷彿剛纔那一瞬的輝煌,只是所有人的幻覺。
鏡紅塵僵在半空,嘴脣哆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葉骨衣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她收起短刃,將陸誠重新抱起,轉身,走向遠處那座早已荒廢多年的山中小屋——那是他們最初相逢的地方,也是她蜷縮在雪地裏,被他裹着粗布棉襖抱回屋內的地方。
小屋依舊,柴門半掩,窗紙破洞被舊布仔細補過,竈臺邊還擺着兩隻缺了口的粗陶碗,一隻盛過藥,一隻盛過粥。
她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如舊:土炕上疊着洗得發白的薄被,牆角木架上擱着幾卷泛黃的《基礎劍理》,案頭硯臺乾涸,墨錠旁斜插着一支狼毫,筆尖尚存一點未乾的墨跡——是他昨夜批註《天使武魂心法》時所留。
葉骨衣將陸誠輕輕放在土炕上,動作輕柔得如同放置一件易碎的琉璃。她跪坐在炕沿,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細線、金箔與特製凝脂,開始縫合他胸前那道貫穿傷。
針尖刺入皮肉,她眉頭都不曾皺一下。金箔貼合創口,凝脂覆蓋表面,細線穿梭如織,每一針都穩、準、深,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她不是在修復一具屍體,而是在復原一件稀世珍寶,一件她傾盡所有、耗盡一生也未必能再尋得的絕世孤品。
窗外,暮色四合。
她點燃油燈,火苗跳躍,將兩人影子投在斑駁土牆上,一大一小,緊緊依偎,彷彿從未分離。
她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冬夜。她高燒不退,渾身滾燙,他徹夜未眠,用魂力一遍遍爲她降溫,又熬了薑湯,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側臉在燭光下柔和的輪廓,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笑着捉住她滾燙的小手,按在自己臉上:“骨衣,老師的臉,比炭盆還暖,是不是?”
那時她點頭,燒得昏沉,卻笑得像個傻子。
如今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覆上他冰涼的面頰,緩緩摩挲着他下頜清晰的線條,指腹劃過他微闔的眼睫,停駐在他淡色的脣上。
“嗯……還是暖的。”她輕聲說,語氣篤定,彷彿他真的只是睡着了。
她俯身,額頭抵住他額心,呼吸交纏,久到燈油將盡,火苗搖曳如豆。
然後她直起身,從枕下取出一本硬皮冊子——封面無字,內頁卻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全是劍招拆解、魂力運轉圖示、實戰心得批註……每一頁角落,都畫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雛菊。那是她初學繪畫時,他手把手教她畫的,說雛菊清苦,卻向陽而生,正配她性子。
她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
她蘸墨,提筆,手腕懸停半晌,最終落下第一行字:
【今日,誅盡邪魂,功成身退。】
筆鋒頓住。
第二行,墨跡稍重:
【然師歿,神位棄,餘生唯守此室,待君醒。】
第三行,墨色漸濃,力透紙背:
【若百年不醒,則百年守之;若千年不醒,則千年守之;若萬古長寂……】
她停筆,凝視那未盡的句子,良久,忽而一笑。
笑意很淡,卻奇異地驅散了眉宇間沉積已久的陰翳,像初春第一縷融雪的陽光,照進冰封千年的深谷。
她提筆,續寫最後一句:
【……則萬古長守,亦甘之如飴。】
墨跡乾涸。
她合上冊子,將它鄭重置於陸誠胸前,雙手交疊其上,閉目,靜坐。
窗外,第一場春雪悄然飄落。
雪片無聲覆蓋屋頂、柴垛、枯槐,覆蓋整個邪魔森林的斷壁殘垣。世界一片素白,潔淨得令人心顫。
而在那方小小土屋之內,一盞油燈燃至盡頭,燈芯“噼啪”輕爆,最後一點火苗搖曳着,終於熄滅。
黑暗溫柔降臨。
可就在這徹底的幽暗裏,葉骨衣的金眸卻緩緩睜開。
沒有神光,沒有威壓,只有一片沉靜如水的溫柔。
她低頭,吻上陸誠冰冷的脣。
不是索取,不是悲慟,而是一種近乎神聖的確認——確認他存在過,確認她愛過,確認這世間最鋒利的劍,斬不斷最柔軟的牽絆。
脣分。
她伸出舌尖,輕輕舔去他脣角一絲早已乾涸的血痂。
動作輕柔,虔誠,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復得的傳世玉珏。
然後她重新伏下,將臉頰貼在他胸膛,聽那本該寂靜無聲的所在。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她即將沉入無意識的恍惚時——
咚。
一聲極輕微、極微弱、卻無比真實的搏動,自他心口傳來。
葉骨衣身體猛地一僵。
她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甚至不敢確認自己是否幻聽。
她屏息,將耳朵更緊地貼上去,耳廓微微發燙,心跳如擂鼓,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響。
咚……咚……
又是一下。
微弱,遲緩,卻無比真實。
像一顆被深埋凍土之下的種子,在經歷萬載寒寂之後,終於頂開第一道細微的縫隙,探出一點怯生生的綠意。
葉骨衣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着,覆上他心口。
那裏,正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無比堅定的搏動。
一下,又一下。
緩慢,沉重,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她猛地抬頭,金眸死死盯住他蒼白的面容,瞳孔劇烈收縮,彷彿要將他每一寸輪廓都刻進靈魂深處。
“師傅……?”她聲音嘶啞,輕得像一聲嘆息,又重得像一道驚雷,“……您在嗎?”
無人應答。
可那搏動,仍在繼續。
微弱,卻固執。
遙遠,卻清晰。
彷彿跨越了生死界限,穿越了神魔鴻溝,只爲抵達她耳畔這一瞬的聆聽。
葉骨衣忽然笑了。
這一次,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下,砸落在他衣襟上,洇開深色水痕。可她的笑容卻明媚得驚人,像破開厚重雲層的朝陽,瞬間點亮了整間昏暗小屋。
她俯身,再次吻上他的脣,這次不再是確認,而是回應——回應那顆在死寂中重新搏動的心臟,回應那場跨越生死的漫長等待,回應這世間最荒謬、最殘酷、卻又最溫柔的真相:
原來最鋒利的劍,斬不斷最柔軟的牽絆;
最極致的光,照不亮最幽邃的黑暗;
可當光願意沉入黑暗,黑暗,便有了心跳。
她直起身,抹去淚水,目光掃過桌上那盞熄滅的油燈,又落回他心口——那裏,搏動依舊微弱,卻如磐石般堅定。
她輕輕握住他垂在身側的左手,將自己溫熱的手掌覆上去,十指相扣。
然後,她低下頭,將額頭抵住兩人交疊的手背,閉上眼,聲音輕緩,卻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
“好,我們……一起等。”
窗外,雪勢漸大。
紛紛揚揚,覆蓋天地。
而屋內,一盞新的油燈,被她悄然點亮。
燈火搖曳,映着兩張近在咫尺的容顏——一個沉睡如初,一個靜守如昔。
火苗跳動,光影溫柔,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投下融爲一體的、永不分離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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