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兩人相識不久,但自從上次在卡拉OK聽過她的歌聲,並鼓勵她堅持夢想後,這個善良的女孩就把北原巖當成了重要的朋友和導師。

此刻,她正站在錄像店的休息室裏,手裏緊緊攥着聽筒,腦海裏全是海報上木島平八郎那張兇狠無比的臉龐。

她根本無法想象,記憶裏溫文爾雅的北原桑要如何才能面對這可怕的惡意。

聽出了女孩聲音裏的焦慮,北原巖靠在窗邊,看着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輕笑了一聲道:“如果不去的話,我不就真的成了他們口中的縮頭烏龜了嗎?”

“可是……”

蒲池幸子咬了咬嘴脣,緩緩出聲說道:“我看過木島先生之前的文章,他罵得很難聽……說是垃圾、墮落什麼的。萬一他在直播裏也……”

“幸子小姐。”

北原巖打斷了她的話,開口反問着:“你看過午夜兇鈴嗎?”

“哎?當然有看過的!爲了給您增加銷量,我可是買了三本!”

蒲池幸子急忙說道:“雖然很嚇人,看得我晚上都不敢關燈……但是,但是我覺得寫得很好!根本不是什麼垃圾!”

“這就夠了。”

北原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笑意:“只要還有像幸子小姐這樣的讀者覺得它不是垃圾,那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所謂的毒舌評論家,不過是聲音大一點的紙老虎罷了。”

“紙……紙老虎?”

“是啊。今晚你就當是看一場馬戲團的表演好了。”

北原巖輕鬆地說道:“我會讓大家看到,到底誰纔是那個譁衆取寵的小醜。”

感受到北原巖話語中強大的自信,蒲池幸子原本懸着的心終於慢慢放了下來。

她握着話筒,深吸了一口氣,用雖然柔弱,卻充滿了力量的聲音認真說道:“雖然……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忙。”

“但是今晚,我會一直守在電視機前的!”

“北原桑,加油!我相信您一定能贏的!”

聽着來自未來的國民歌姬的應援,北原巖感覺心情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明媚起來。

“謝謝。”

“有幸子小姐這句話,我就更有把握對付他了。”

掛斷電話後,北原巖看着窗外的藍天,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

“好了。”

北原巖轉過身,看向掛在衣架上那套爲了今晚特意準備的深色西裝。

“連未來的女神都爲我加油了,木島老師,今晚如果不能把你送走,我還怎麼在平成年代混下去呢?”

朝日電視臺,六本木ARK HILLS。

1989年的朝日電視臺,是整個東京潮流與資訊的心臟。

走廊裏人來人往,全是當紅的偶像,畫着誇張妝容的搞笑藝人,以及身穿阿瑪尼西裝的製作人。

空氣中混合着昂貴的香水味,髮膠味和淡淡的菸草味。

此時距離《News Station》的直播還有一個小時。

北原巖獨自來到自動販賣機旁,買了一罐熱咖啡。

這裏是新聞演播廳與隔壁王牌音樂節目《Music Station》共用的休息區。

北原巖買完咖啡,正準備轉身離開時,一陣壓抑的爭吵聲從自動販賣機旁邊的陰影處傳來。

那裏是通往吸菸室的死角,平時很少有人經過。

“夠了!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一個聽起來有些浮躁,帶着強烈不耐煩的男聲響了起來:“明菜,這種表情你打算擺給誰看?”

“馬上就要上臺了,別總是一副喪氣樣行不行?”

北原巖的腳步頓了一下。

藉着走廊昏暗的燈光,他看到了一對男女。

男的穿着一身誇張的演出服,留着燙髮,臉上寫滿了傲慢與厭煩。

這正是當時傑尼斯事務所的當紅炸子雞,近藤真彥。

而站在他對面的那個身影,纖細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低着頭,雙手死死攥着衣角,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卻咬着嘴脣不敢發出哭聲。

她正是中森明菜。

“我也想笑……可是……”

中森明菜的聲音帶着哭腔,卑微得令人心疼道:“可是你昨天又沒接電話……而且那個女人……”

“你煩不煩啊!”

近藤真彥粗暴地打斷了她,伸手狠狠推了一把旁邊的牆壁,發出一聲巨響。

“我都說了那是工作!你怎麼這麼沉重?跟你在一起簡直讓人窒息!”

“要是這麼不信任我,那就別答應我的追求啊!”

聽着近藤真彥這番話,中森明菜猛地抬起頭,含着淚水的眼睛裏充滿了不敢置信,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拉近藤的袖子:“你居然說出這種話……”

“放手!”

近藤真彥一臉厭惡地甩開手,正準備揚長而去。

“在那之前,是不是應該先把聲音放小一點?”

這時,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打破了走廊的空氣。

北原巖從自動販賣機的陰影裏走了出來,手裏握着那罐溫熱的咖啡,目光平靜的看着兩人。

“誰?!”

近藤真彥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了一跳。

這裏可是私底下,萬一自己被狗仔拍到辱罵中森明菜的話,那就麻煩了。

近藤真彥猛地轉過身,一臉兇相地瞪着來人:“你是哪個部門的?沒看到我在……”

然而,當他看清北原巖的臉時,後半截罵人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

雖然北原巖只是一介新人,但這兩天全東京的報紙,海報上全是他的照片。

更重要的是,在日本的社會結構裏。

暢銷書作家被稱爲先生,是與醫生、律師、政治家平起平坐的知識階層。

對於近藤真彥這種依靠事務所捧起來的偶像來說,得罪一個正處於輿論中心,筆鋒犀利的文壇作家,絕對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於是,近藤真彥那張傲慢的臉瞬間像變戲法一樣瞬間垮了下來,原本挺直的腰桿也下意識地彎了下去,露出了一副討好的笑容道:“啊……這……這不是北原老師嗎?”

近藤真彥趕緊整理了一下衣領,對着北原巖鞠了一躬,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道:“真是失禮了!沒注意到您在這裏。”

“我是近藤真彥,以後還請北原老師多多關照。”

看着眼前這個前一秒還對女友惡言相向,下一秒就因爲忌憚作家身份而對自己點頭哈腰的男人,北原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但北原巖沒有發火,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波動。

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並沒有去接近藤遞過來的話茬,更沒有去握那隻伸出來的手。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這種無聲的忽視,比任何謾罵都更讓人難堪。

近藤真彥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

“近藤先生。”

過了足足三秒,北原巖才終於開口道:“這裏是電視臺的公共走廊,不是新宿街頭的居酒屋。”

“無論有什麼情緒,一旦站在聚光燈照射範圍的邊緣,保持體面就是藝人的職業素養……我沒說錯吧?”

這句話沒有帶一個髒字,卻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近藤真彥的臉上。

北原巖這番話,不僅指責了近藤的喧譁,更是在質疑他作爲當紅偶像的專業資格,嘲諷他毫無教養,連基本的體面都維持不住。

被一位當紅作家質疑職業素養,這要是傳出去的話,會對他的形象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是……是!您教訓得是!”

被戳中痛處的近藤真彥臉色迅速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也滲出了幾滴冷汗。

此刻近藤真彥感覺自己在北原巖這種平靜得近乎漠然的注視下,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無地自容。

“非常抱歉,打擾到您的清淨了。”

近藤真彥心虛地再次鞠了一躬,然後轉過頭,將滿腔的羞惱化作怨氣,狠狠地瞪了還在流淚的中森明菜一眼。

但此刻北原巖在這裏,他不敢再大聲吼叫,只能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還愣着幹什麼?把眼淚擦乾!別在老師面前失禮!”

說完,近藤真彥像是爲了逃離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一般,腳步匆忙地離開了走廊,連頭都不敢回。

隨着近藤真彥的離開,死寂的走廊裏,只剩下了北原巖和還在微微抽泣的中森明菜。

她慌亂地背過身去,用手背拼命擦着眼淚,試圖掩飾自己的狼狽。

“給。”

一張潔白的手帕遞到了她面前。

中森明菜愣了一下,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到了面前這個身穿深色西裝,眼神深邃的男人。

“謝……謝謝您,北原老師……”

中森明菜接過手帕,聲音沙啞,帶着濃濃的鼻音,“讓您見笑了。”

“見笑談不上,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北原巖靠在牆邊,並沒有急着離開,而是看着走廊盡頭那忽明忽暗的燈光,若有所指地說道:“因爲一顆路邊的石子而絆倒,甚至趴在地上哭泣,這並不符合女王的身份。”

“女王……?”

中森明菜自嘲地苦笑了一聲,攥緊了手裏的手帕,小聲回應道:“我纔不是什麼女王……我只是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笨蛋罷了。”

“那是因爲你擁有的東西太多了。”

這時,北原巖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名聲、地位、完美的偶像形象、還有那個並不在乎你的男人……”

“你把這些東西都緊緊抓在手裏,像捧着一堆沙子,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說到這裏,北原巖轉過頭,深邃的黑色瞳孔直視着中森明菜。

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北原巖的眼神透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與絕對的理性:“中森小姐,我正在構思一部名爲《告白》的新小說。”

“裏面有一段話,我覺得現在的你,比任何人都需要它。”

“什麼……話?”

北原巖向前邁了一步,這種屬於創作者的壓迫感,讓中森明菜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弱者選擇寬恕,而強者選擇清算。”

北原巖用最冰冷的日語,一字一頓地說道:“善良若沒有獠牙,那就是軟弱。你現在的痛苦,是因爲你還在期待那些傷害你的人會良心發現。”

中森明菜聞言,瞳孔猛地收縮起來,身體微微顫抖:“清算……?”

“是的。不再去維持那個哀婉動人的受害者形象,不再去乞求那個男人的垂憐,不再去顧慮媒體所謂的藝人道德。”

北原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彷彿一個正在教唆神靈墮落的魔鬼:

“明菜小姐,我想說如果這個世界給不了你公道,那就親手把這僞善的世界砸碎。當你決定不再做一個好人的時候,你就無敵了。”

“那個時候的你,不必再忍受背叛後的強顏歡笑,不必再爲了所謂的大局而委曲求全。你想反擊就反擊,想讓那個混蛋身敗名裂,就親手把他送進地獄。”

“這纔是真正的活着。”

中森明菜怔怔地看着北原巖。

這番話離經叛道,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與她多年來接受的忍耐、克己、奉獻的偶像教育截然相反。

但不知爲何,聽着這些冷酷的字眼,中森明菜感覺體內早已枯竭的血液,竟然如同岩漿般開始沸騰、翻湧。

“化身惡魔……才能活下去嗎?”

中森明菜喃喃自語。

“不。”

“是化身惡魔,才能像人一樣呼吸。”

說完,北原巖沒有再多做停留,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演播室的紅燈之後。

中森明菜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着尚有餘溫的手帕,緩緩抬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清算……不僅僅是復仇,更是奪回自己的人生。”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北原巖離去的方向,原本死寂順從的眼神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名爲野性的寒芒。

……

演播室側廳,候場區。

空氣中瀰漫着演播前特有的緊張感,工作人員匆匆跑過的腳步聲不斷響起。

久米宏手裏拿着最終確認的臺本,停在了北原巖身側兩步遠的地方。

此時的他正用一種審視新聞素材般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北原巖。

“北原先生,初次見面。”

久米宏的聲音低沉而客氣,但這份客氣中透着明顯的疏離。

“作爲節目的主持人,爲了防止出現直播事故,我有義務提醒您一句……”

“裏面的那位木島先生,今天看起來不像是來辯論,而是來處刑的。”

說到這裏,久米宏頓了頓,目光透過半開的門縫,掃了一眼裏面正襟危坐,氣勢逼人的木島平八郎。

“如果在大庭廣衆之下被駁斥得啞口無言,對您的形象會是毀滅性的打擊。”

“需要我在關鍵時刻,動用主持人的權限幫您打斷他嗎?這雖然會讓場面難看點,但至少能保住您的體面。”

久米宏的這番話,並不是善意的援手,而是一個惡意的陷阱。

此時的久米宏在心中冷冷地注視着北原巖的反應。

如果這北原巖哪怕表現出一絲猶豫,或者順勢答應下來,那就證明他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平庸之輩。

對於這種軟弱的獵物,久米宏甚至懶得在接下來的節目中多看一眼,只會把他當成製造衝突的犧牲品隨手拋棄。

然而隨着久米宏的話音落下,北原巖整理袖口的動作停了下來。

接着北原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頭,隔着鏡片與這位新聞界的無冕之王對視。

“不必了,久米先生。”

北原巖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顫抖,彷彿即將面對的不是一場血腥的審判,而是一次無聊的例行公事。

“您只需要做好您的見證就行了。”

久米宏聞言,挑了挑眉,眼中原本的輕視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意外和真實的興趣。

北原巖這個傢伙,比演播室裏的那個老傢伙可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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