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頭,劉恭便察覺到,這裏比此前走過的所有路,都要來的更加荒涼。
滿地都是泛白的鹽鹼殼,整片大地寸草不生,弱水緩緩流淌而過,在此分爲數條向北流去,也只帶來了些許生機,有些枯萎的矮草在此生長。
每走出一步,都像踩碎了酥餅似的,咔嚓咔嚓地響着。
劉恭翻身下馬,腳底下騰起一陣白灰。
“此處當真能放牧?”劉恭踩了踩地面。
龍姽搖了搖頭。
“那你怎會曉得此地情況?”劉恭頗爲好奇,“此地不可耕種,又不可放牧,鮮有人煙,着實是奇怪。”
“我本想着,若是敵不過漢人,便可從此向東逃遁。”龍姽回答道。
“向東可逃去哪兒?”
劉恭抬頭望了一眼。
四周平整荒蕪,唯有遠處有幾個土墩,帶着些起伏。莫說是在此穿行,就是離弱水稍遠些,劉恭心中都有些畏懼。
“殺牛宰羊,唯餘駱駝,提前儲水,便可穿行於大漠之間。”
龍姽相當認真地解釋着。
“當年甘州回鶻中,便有一部走過此路,途中死傷過半,可好歹還活了一半的人。若是南下,被漢人給截住了,死的或許就不止一半了。”
這倒是實話。劉恭心中認可。
如今龍家部族,不能說死傷過半吧,也得是全族覆滅,只餘下小貓三兩隻,還在酒泉城中,給人做奴做婢。
好在龍姽暫時不知此事。
“那便在此築城。”
劉恭走到玉山江身邊,接過幾根纏着紅布的木樁,猛然插進土地中。
木樁搖晃了兩下,隨後巍然不動。
這一聲令下,後面趕着駱駝的回鶻人,當即卸下索套,引着駱駝去飲水。而剩下的貓人和粟特人,則開始分發工具,哼哼唧唧地準備幹活。
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換做誰來幹活,心情都不會好。
哪怕是劉恭也如此。
“動彈!都動彈起來!”
劉恭走在人羣間,高聲喝斥着工人。
“趕在打霜之前,把牆給立起來,不然都得凍死在這地界!都動彈起來呵!”
貓人們扛着鋤頭和鏟子,嘴裏嘟噥着焉耆話,大概是罵這片土太硬。
當過兵的粟特人,倒是已經開始幹起了活。
老石匠帶着幾個會手藝的,來到弱水邊上,尋找起了足以建城的石頭,準備帶到營地來打磨。至於木匠,他們將板車上的柳條卸下,隨後開始捆起了柳條。
劉恭的計劃是分步來的。
欲在此處建城,絕非一朝一夕可以辦成。
因此,劉恭的設想中,應當先建一座永久營壘。隨後在此之上,慢慢將城池擴建出來。
此處城池也不宜過大。
若是駐兵過多,則枉費運力。
只需得一二百人,在此輪值鎮守,確保漠北諸部難以流竄,便可起到阻絕之作用。
按龍姽所言,穿行此地對草原諸部而言,乃是劍走偏鋒,兵行險着。若是其中稍有些偏差,便會落得舉族覆滅。而這座小城,便是劉恭落在此地的“小偏差”。
“去,去挖壕溝!”
石遮斤指揮着粟特人。
“挖出來的土不要揚,堆到內側去,咱就得靠這些土來築牆,都給我盯着嘍!”
工地上很快騰起一股土腥味。
粟特人擼起袖子,用力幹活時兩側羽翼鋪開,如同扇面一般,阻絕了上下塵土,倒是令劉恭感到有趣。
旁邊的貓人就沒有這麼舒服,被沙土嗆得睜不開眼,連連咳嗽。
工匠們就輕鬆多了。
他們抱着柳條,紮成捆之後,鑿開地面,將柳條筆直插入,隨後再壓得嚴實,形成一道幕牆。
回鶻人跟在工匠身後,每當貓人工匠們幹完一處,他們便跟着上去,再將柳條拍的嚴實些,生怕出了疏漏。
“倒是像那守捉城。”
龍姽被項圈束縛的雙手抱在胸前,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仍是那副不願屈尊的模樣
劉恭並未言語。
守捉城,僅在唐代有此稱呼,多爲設置在邊境地帶的小城,純粹用於軍事,以監視、鎮守一方,駐軍人數少則百餘人,多則上千人。
對於河西以及西域胡人,守捉城並不陌生,而是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
或是屏障,又或是桎梏。
工匠們將柳條插好後,便開始壘土。
士卒在下方挖土,揚到上方之後,便由工匠們拿着鏟子,混着草杆、細碎紅柳根拌勻,一層層往柳條幕牆內側堆鋪。
“慢些鋪!要拍實嘍!”
從河邊拉着石頭回來的老石匠,看到工人們如此幹活,立刻叫喚了起來。
貓人們忍着沙土嗆喉,彎腰用抹平泥土,力道均勻地按壓在柳條間隙,讓泥土與枝條緊密嵌合。
半個時辰後,一小塊半人高的土牆壘了起來。
劉恭盯着工人們幹活。
直到日暮時分,劉恭才指揮着工人,將自己的大帳支起,厚厚的氈房令龍姽頗爲眼熟。
毛氈邊緣的纏枝模樣,儼然是焉耆王室的象徵。
於是,龍姽怒了。
“這是我的氈房!”
她鑽進了氈房,身上鐵鏈還在來回晃盪。
劉恭盤腿坐在羊絨軟墊上,手中還握着茶盞,漫不經心的抿了一口,才與龍姽對話。
“本官在想,這城該起個什麼名?”
“這是焉耆王室氈房......”
“不如就叫衛龍,如何?龍,可是帝王之證,不得不防備着啊。”劉恭耍了點小小的惡趣味。
龍姽氣得渾身發抖,卻偏偏無可奈何。
她根本沒法反抗。
即便她想動手,在她身上的鐵索,也束縛着她的行動,令她根本無法抵抗。
於是,她只能一心求死似地喊:“劉恭,你無恥!”
“唉,那便改改。”
劉恭放下茶盞,嘴上還輕嘆了口氣,彷彿真的接受了龍姽的說辭,令她有些詫異,心想着眼前這位漢官,何時變得如此心善了。
誰知劉恭思量片刻後說:“那便喚作龍衛,如何?龍家拱衛漢家,本官覺得不錯。”
“你!”
“石遮斤!”
沒等龍姽開口,劉恭便喚來帳外石遮斤,只是揮揮手,便讓他牽着龍姽,離了曾屬於她的大帳。
待到她出了大帳,劉恭才端起暖爐,熱了熱手。
給這城起名,並非單純的惡趣味。
在劉恭看來,這更是一個政治舉措。
往昔大唐固然昌隆強盛,可今日之唐廷,早已病入膏肓,如垂暮老人般渾身是病。
繼續一味順着大唐,並無意義。
若要革故鼎新,那便先從各地的名字起,除去晚唐積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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