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
隨着冬天的到來,回鶻人亦不能免俗,住進了張掖城中,以躲避寒風。牙帳於張掖城外,可距離也並不遠,只是隔着半裏地,新修葺了一座土圍小堡。
若是劉恭來了,定會驚呼一句滿城。
蠻夷的思路向來如此。
而在牙帳外延,灰黑色毛氈鋪天蓋地,裹了一層又一層,將寒風阻隔在外。
帳頂的透火洞裏,恰好落入些許暗啞的光。
落在了藥羅葛仁美的肩頭。
他的馬身,相較尋常回鶻人,都要大了一圈,橫在毛氈鋪就的高御座上,更是顯得體形魁梧。
此刻,他面前正跪着幾名回鶻人。
“可汗,肅州的信來了。”爲首的老斥候說話顫顫巍巍。
“說。”
藥羅葛仁美的聲音,猶如悶罐之中的滾雷。
所有回鶻人皆俯首。
人人皆知,自家這位可汗,乃是全河西最勇武的回鶻武士,數次比武皆是奪魁,甚至親手斬殺刺客。
正因如此,回鶻人皆敬畏藥羅葛仁美。
“咱的人瞧見了,汪古來的回鶻,喫了大敗仗。漢人在弱水北邊,修了一座小城,喚作龍衛,阻絕了南下的回鶻。有人言,那契苾部也出了力,去給漢人效勞去了。”
藥羅葛仁美沒有回話。
他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琉璃壺。
老斥候的聲音卻更加恐懼。
“肅州那別駕,動了狠手,殺了幾百人,還將剩下的人,皆置於市裏賣了。他還說,若是再有回鶻敢來甘州,一併殺之......”
“唉,漢人。”
忽然間,藥羅葛仁美開了口。
牙帳裏驀地靜了下來。
回鶻人皆是低着頭。
帳中吐蕃奴更是跪伏,在地上止不住地顫抖,生怕這位暴烈的回鶻主子,當場格殺他們。
此事並非沒有先例。
只是今日的藥羅葛仁美格外沉靜。
他仰起那張陰影下的面孔,兩隻渾圓如球的眼睛,在黑黢黢的輪廓裏,泛着如狼一樣的寒芒。
“今年冬日風緊,於都斤山北諸部遭了災,那漢官豈會不知曉?”
藥羅葛仁美緩緩站起身。
兩名侍奉的小卒,被嚇得下意識跌向兩邊,連手裏的酒盞都扶不穩,直接傾倒在了地毯上。
“這天下,豈是漢人的一言堂?我回鶻一族,亦是蒼天之生靈,汪古來客,亦是尋條活路。莫非在這漢官眼裏,唯有漢人可活,我回鶻不可活?”
“可汗!”
老斥候高呼時,嗓音都不自覺地拉高了。
“漢家官人,欺人太甚!”藥羅葛仁美走到了他面前,“本汗王問你,這天下,豈是漢人獨佔之天下?”
“非也!非也!”
兩側的回鶻武士,高舉着彎刀,狂熱地喊叫了起來。
藥羅葛仁美掃視一圈。
牙帳之中,所有回鶻人皆是亢奮無比。
“這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非漢人的天下!我等回鶻人亦是蒼天之靈,爲何不可在地上,逐出一片水草豐美之地!”
“今日漢人殺我族胞,明日便要殺我族親,後日便要我的人頭!”
“天降白災,漢人不予寬恤,我等便自己討去!”
藥羅葛仁美忽地抽出彎刀。
這一動作,猶如沖垮堰壩的第一波洪水。
隨後陣陣聲浪,撞在了厚氈牆上,彷彿海浪一般,朝着牙帳外傳去。
“汪古來的族人,血流在弱水之畔,肅州的族胞,淪爲漢人的奴隸——此仇不報,我藥羅葛仁美,有何顏面做這回鶻可汗?有何顏面去見長生天!”
“傳本汗王令!”
“漢人戮我族人,我藥羅葛仁美,以回鶻汗之血,向蒼天發誓——報仇!”
“所有貓冬的孩兒,不論是能開二石弓的,或是能攥刀子的,只要是有血性的回鶻孩兒,受過蒼天恩惠的孩兒,皆隨我一道——報仇!”
“報仇!報仇!”
呼喊聲瞬間暴漲,比先前更甚數倍。
無數彎刀高舉,連成一片銀色的海洋,連帶着火光都變得搖曳不定。
隨後,無數脫繮野馬衝出牙帳。
張掖城中,甘州地上。
消息頓時如野火般傳開。
越來越多的回鶻人,彷彿如同地下鑽出般,紛紛收起氈房,拖着全部家當,朝着張掖而去。
若居於高天之上,便可望見,那些回鶻人,如朝聖一般,皆是朝着一個方向行去。
無數條灰色的痕跡,穿過皚皚雪原。
當那些回鶻人穿過雪原時,他們亦如牙帳中的武士一般,反覆高呼着那二字。
“報仇!報仇!”
......
當戰爭打響的那一刻,劉恭亦站在輿圖前,詳細地觀摩着。
正如此前無數次所說。
河西,乃是一線天。
瓜沙甘肅涼,五州皆繫於一條直道。
如今劉恭所轄的肅州,便位於最前線。而肅州下,又有兩縣治所,西爲酒泉,東爲福祿,兩縣相隔,約莫百裏。
其中福祿,乃是最靠近甘州的。
王崇忠立於劉恭身邊,低聲道:“若是甘州回鶻發兵,福祿必遭兵災。如今州府輜重,皆在龍衛,不如轉運至福祿,固其城防,以城禦敵。”
劉恭並未言語。
福祿,確實是個難題。
此縣缺乏防禦,可有儲有糧食。若落入甘州回鶻手中,必定資敵。
可王崇忠所言的加強城防,劉恭也確實看不到希望。
根據劉恭所知,甘州回鶻兵強馬壯,所言非虛。如此一個新來河西的回鶻部族,能與歸義軍平分秋色,不落下風,便足以說明其實力。
離開春不過一月有餘。
即便劉恭轉運輜重,將重心悉數置於福祿,亦無法保全。
況且,福祿縣城能容得幾個人?
那些住在城外的農夫,若是撞上回鶻人,豈不是一樣要遭受刀兵之災?
最終,劉恭的指尖,落在了輿圖上,輕敲三下。
“移防福祿,也必定要被甘州回鶻攻破。”
“那又該如何?”
王崇忠心中一凜。
熟讀史書的他,彷彿已經能猜出,劉恭究竟要做什麼了。只是此等策略,是否能行得通?王崇忠心裏也在打鼓。
沒人敢說出這般殘酷的策略。
唯有劉恭。
他目光堅定,掃過那百裏之間的距離,這距離,足夠造出一片人間煉獄。
最終,還是劉恭說出了那個詞。
“堅壁清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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