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城,靖安坊。
晨光熹微,自斷壁殘垣間漏下,落在滿目瘡痍的街巷上,照不出半分暖意。
城中精怪屍身堆疊如山。
血腥氣濃得化不開,混着餘煙、晨霧,還有瓦礫焦木的焦煳味,匯成一股黏稠的腥臭,令人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陳知白臉色蒼白,盤膝靠在一堵圍牆邊,雙目微闔,呼吸綿長。
此時,他周身靈光盡斂,乾淨如雪的衣衫,那是斬妖司守護的勳章。
周圍數百頭精怪或臥或立。
豺狼虎豹,狐獾豬狸......形態各異,大小不一。
其中,不少覺醒了上古血脈,睹之不似凡物,此刻也皆低眉順眼,或匍匐休息,或埋頭啃食同類屍身。
偶爾爲了搶奪一具殘屍,齜牙咧嘴,竟有幾分詭異的安寧。
更遠處,屋脊上,斷牆頭、坍塌的樓閣殘骸間,處處可見染血的身影。
他們是斬妖司司衛、世家子弟,乃至散修。
一個個疲憊地坐在地上,或恢復法力,或處理傷口,或望着夕陽呆呆發愣。
無人說話。
偶爾有人目光掠過那圍牆邊的身影,目光復雜得難以言說。
一個人引來全城精怪圍攻。
化身血肉磨盤,不知絞殺多少精怪。
那巷口堆疊如山的屍體,便是最好的明證。
以至於,那些積年老妖最終也怕了。
如潮水般退去。
至凌晨丑時,援軍到來,那些殘存的精怪,才順着鬼火塘,退回靈界,消失不見。
當第一縷陽光越過高牆,落在陳知白臉上,他終於睜開雙眼。
陽光有些刺眼,空氣更是刺鼻嗆人。
遠處若隱若現的哭泣聲,將他登階圓滿的喜悅,一掃而空。
平南城,守住了。
但代價......太慘烈了!
“噠噠噠……………”
一陣腳步聲,自街頭傳來。
陳知白循聲望去。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外罩輕甲,腰懸陌刀,步履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氣勢。
正是平南斬妖司鎮界校尉——陸瞻。
他身後跟着大司馬、艾麟、喻敬和,還有七八道身影,皆帶傷染血,但目光灼灼。
陳知白起身相迎。
陸瞻抱拳,躬身一揖,身後衆人,亦齊齊抱拳。
“以一己之力,牽制全城精怪,斬首無數。此戰,陳道友當居首功,滿城父老,感激不盡!”
“前輩謬,若無諸位庇護之功,陳某也撐不到現在。”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乃斬妖司衛,分內之責。”
陸瞻說着,目光在陳知白身上轉了一圈,問道:
“身體如何,可還受傷?”
“斬妖司衛保護的好,陳某半根毫毛也未曾傷到。”
陳知白說着,衝艾麟、喻敬和,乃至大司馬等人,拱手致謝。
衆人拱手還禮,下巴微昂,與有榮焉。
“兩萬!”
陸瞻忽然沒頭沒尾的報了個數字,目光掃過周圍屍山血海,又補充道:“昨晚平南城,死了近兩萬人。”
陳知白默然無言。
陸瞻頓了頓,又道:“但昨夜只是開始。”
他朝南望去。
那裏,大延山的輪廓隱隱可見,覆着一層青灰色的晨霧。
“精怪雖退,根卻還在靈界,在百越山中。”
陸瞻緩緩道:“樟柳神此番襲擊,看似報復,實則乃是必然矛盾。若不拔其根,平南城之禍,遲早還會再來。”
陳知白抬頭看他,不言不語。
陸瞻的目光從大延山收回,落在他身上。
“本官欲發起反攻,需要一支精兵,潛入大延山,襲擾腹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你若願帶路,此事便有了七分把握。”
縱觀平南城,能潛入大延山的修士不少。
但能在樟柳神眼皮底下,救出孩童的人,卻僅有陳知白一人。
其必有不爲人知的過人之處。
陳知白沉默了。
大司馬、艾麟、喻敬和......那些跟來的人,都默默看着他,目光裏透着幾分期待。
他們正是即將執行潛入計劃之人。
陸瞻沉聲道:
“此行兇險,本官明白,凡潛入之人,皆賜縮地成寸符,此符可瞬息傳送至三十裏外,便是樟柳神當面,也留人不得。”
陸瞻又道:“此外,參與此次任務之人,可去斬妖司武庫,任選一件法器。此事若成,事後另有封賞.......凡本官能做到的,絕不含糊。”
“陸大人。”
陳知白抬頭,一臉肅然的看着陸瞻,認真道:
“陳某鄉野出身,賤命一條,家中卻也有父母倚門等候,師門亦有師兄弟盼望歸來。陳某可以死,但不能白死。”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陸瞻雙眼:
“敢問大人,有何計劃?”
此言一出,陸瞻身後幾人皆是一怔。
這話近乎頂撞!
只差沒把“草菅人命”四個字掛在嘴邊。
但陸瞻沒有動怒,只是深深看了陳知白一眼。
他知道,陳知白看穿了他。
看穿了這所謂的反攻,乃是一場豪賭。
平南城剛遭大劫,元氣未復。
按理說當務之急,乃是固守待援,等待朝廷大軍。
此時反攻,太過倉促。
也太過冒險。
陸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道友都覺得此時反攻,勝算不大,那樟柳神呢?”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陳知白:
“此番用兵打的就是樟柳神以爲我人族不敢反攻,打的就是一口氣!”
“臘山氏族雖大,但終究是蠻夷部落,既無堅城,也無兵卒,全賴山野之利,地形熟悉,來去如風。”
“只要將其驅逐,建立哨站,以此爲據點,一點點清理靈界大延山,平南城便爲內地,再無精怪襲擾之險。”
“昨夜樟柳神驅使精怪圍攻平南城,用的雖是初誕精怪,但麾下主力也折損不少,軍心動盪,此乃天賜良機。
“另外......”
陸瞻頓了頓:
“仁化城斬妖司已答應配合此次行動,他們從側翼進山,牽制另一支望古氏族,兩路齊發,樟柳神必然分身乏術。”
“到時候,哪怕我們這邊無法建立哨站,只要能驅散臘山部落,殺一批,趕一批,讓它們十年之內不敢靠近,平南城這口氣,也算出了。
他說完,靜靜看着陳知白。
說來說去,還是根本沒有計劃。
或者說,仗打到這份子上了,還要個錘子的計劃,這就是在使王八拳,亂拳打死師傅。
唯一算得上計劃的,大概就是所謂的潛入腹地襲擾。
陳知白點了點頭,又問道:“繞後奇襲,都有哪些人?”
陸瞻道:“都在你眼前。”
陳知白目光掃過艾麟等人,輕輕搖了搖頭。
衆人心下一沉。
艾麟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隨即釋然。
陳知白終究不是斬妖司衛。
他們既是爲了平南百姓,也是爲了軍功。
那陳知白呢?
爲了四等民爵,還是五等民爵?
大司馬面無表情,握的手鬆了松。
陸瞻睹之,眼底亦掠過一抹黯然。
“人太多了,容易暴露。”
陳知白忽然道:“校尉大人,既然要襲擊擾敵......”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
“陳某一人足矣!”
衆人一怔。
陳知白補充道:“我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
話音剛落,四周那些埋頭啃食的數百精怪,齊齊抬頭。
千百雙獸瞳,在晨光中幽幽亮起。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樂文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