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南蕉的目力反應都快。
陳圖南天天給她過勁，練大聖樁，她早就耳聰目明瞭。
剛纔瞧見金鏢飛向陳圖南後心，她驚叫一聲，臉都白了。
好容易看見丈夫毫髮無損，還沒等喘口氣，手裏就被塞了一把槍。
讓她瞄準一百五十米外那個黑影。
呼。
陸南蕉已經不是頭一回摸槍的小女孩了。
幾個月下來，她扣扳機的手已經穩當得很。
半個呼吸，她就定了神。
左眼微微一眯，槍口跟着那個要翻屋檐的人走。
砰！
子彈穿過一百五十米的距離，噗的一聲帶起一朵血花。
那人慘叫一聲，從屋頂栽了下去。
“打中了！”
張大力興奮得直叫，也顧不上誇少奶奶槍法好，立刻吼着招呼人。
“快，跟上竈神爺！把那個敢對少爺下黑手的畜生抓住！”
陳圖南看得準。
陸南蕉那一槍沒打中頭。
那人能把金鏢擲出一百五十米，手底下的勁力不下於化勁人物。
這種人對生死危機有本能閃躲，可這一槍打中了腿。
腿斷了，就跑不了了。
“幹得漂亮。”
陳圖南摸了摸媳婦的臉蛋，誇獎了她：
“今天多虧你跟來了。”
“圖南？你怎麼樣？真的沒事嗎？”
陸南蕉只盯着他，後怕得不行。
“那人爲什麼要偷襲你和霍會長？”
“我沒事，多虧了竈神爺……這恩情我記下了。”
要不是竈神爺及時打飛一隻金鏢，陳圖南真有些危險。
“不知道。”
陳圖南說。
“外面記恨我、想要我死的人多了。可這次是衝我和霍會長一起來的。先看看霍會長吧，或許他知道。”
他上前去看霍殿坤，卻被霍家門的弟子攔住了。
“別過來！誰知道那人是不是你們陳家派的！”這名弟子情緒激動：“我師傅這麼多年打擂，從來沒有被人刺殺過！”
陳圖南皺眉。
他理解對方着急的心情，可這話說得……好像自己就沒被刺殺一樣。
陸南蕉當時就不幹了。
跟人吵架，不是家裏大男人乾的事，她小女子正好。
她把陳圖南護在身後，氣沖沖地理論。
“你們講不講道理？要是我們家對你師傅下殺手，還用得着等打完再動手？用金鏢幹什麼，用槍不好嗎？我陳家難道沒人會使槍嗎？”
那霍家門弟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他剛纔可是看得清楚，這小姑奶奶，一槍能打中一百五十米外的殺手，絕對不是不會使槍。
背後傳來霍殿坤虛弱的聲音。
“勁農，不要胡鬧。這事跟陳家沒關係。而且……鏢上有毒，七少爺要殺我，用拳頭打死我，比下毒簡單。”
“什麼？”
天津武術會的幹事元老們全變了臉色，紛紛擠過來看。
霍殿坤捂着左臂，傷口發黑，嘴脣發白。
“果然有毒！”
李茂春急得大喊。
“快，請白家老號的老太爺來瞧瞧，這是什麼毒！”
“慢着！這毒請白家沒用。”
陳圖南低頭撿起金鏢。
他之前鑽研西藥化工，一眼就看明白了。
鏢上塗的不是草木之毒，也不是砒霜烏頭那一類。
是化工廠人工合成的氰化物。
時代進步了，有些化工毒物，幾乎比幾千年傳承下來的草木毒要毒千百倍。
“這種毒，中醫沒法解。就是把扁鵲找來也沒用。快把人送到我家西藥工廠，還有辦法。”
武術元老和霍家門弟子都驚疑不定。
老一輩傳統武夫，最信的還是中醫。
尤其是白家老號，那可是給宮裏皇上太後配藥的神醫。
“這不太……”
“別愣着了！拖得越久，毒到了晚期就沒救了。”
陳圖南皺眉，冷聲說。
“刺殺的人存了心要一次殺死我和霍會長兩個。快把人送過去我那，還有救。再囉嗦，人就是你們害死的。”
霍殿坤虛弱地開口。
“都聽七爺的。”
陳圖南立刻命幾個護院帶人送霍殿坤去西藥工廠。
又叮囑他們先怎麼安置，他自己隨後親自來治。
等送走了霍殿坤，陳圖南才把目光掃過現場所有津門高手。
他舉起金鏢，給他們看。
“這鏢上的毒，只有洋行工廠才能造出來。多半是外國人要我和霍爺的命。”
他頓了頓，思索道。
“可這發鏢的手法，肯定是中國人。從一百五十米外把金鏢射過來，還有這麼大的威力。諸位掌掌眼，什麼人能有這樣的手法本事？”
李茂春緊皺眉頭，想了想說。
“金鏢流星，天津地界最厲害的就是竈神爺了。我們還真不太瞭解這一門。這一門可比練拳還要看天賦。”
大部分人練拳，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日子久了就能磨出功夫。
就算天賦再差，練久了也能皮糙肉厚，捱打的時候多扛幾下。
可暗器飛鏢不同，這真是考驗入門天賦的。
打不準就是打不準。
要想打得又準又遠又狠，更是百萬裏挑一的人才。
如今是洋槍的時代，飛鏢流星有點快要被淘汰了。
可要是擱在洋槍還沒出來的時候，幾十丈外飛來一隻奪命鏢，又快又準，說打眼睛就不打鼻子。
那功夫練成了，真跟手裏有把洋槍沒區別，百米之外，打誰誰死。
劉萬福這會兒說道。
“天津武林當中，除了竈神爺，沒人練這門功夫。可關外武林當中，卻有不少飛鏢高手。”
“關外？”
陳圖南皺眉。
“又是關外。”
他想了想，說道。
“那就先這樣。我先回去給霍會長解毒。一會兒郭爺要是抓住了人，叫人來跟我說一聲。”
說完，陳圖南就帶着媳婦一起去了西藥工廠。
完全目睹了一切的天津百姓，一個個臉色驚恐，心裏頭七上八下的。
津門比武，本來是個雅事兒。
霍會長落敗之後，高風亮節地認了輸，作爲老人選擇讓位，給陳圖南造勢，稱他爲津門第一高手。
可就是這樣的武林雅事，居然出了這種意外。
“天殺的洋人！”
百姓們有的聽見了陳圖南的話，紛紛咒罵起來。
“絕對是他們見不得咱們中國人好，纔要暗殺天津新老兩代高手！”
有的百姓沒聽見陳圖南的話，可聽到別人罵洋人，那就跟着罵總沒錯。
反正洋人沒一個好東西，佔了咱們的土地，還要殺咱們的人。
什麼壞事要是沒有洋人插手，反而不正常。
陳圖南到了西藥廠，看見廠子裏的人果然先給霍殿坤灌了幾大碗糖水拖時間。
然後他開始製作解毒劑。
陸南蕉上的是醫藥護理專業，正好給他幫手。
陳圖南又有現成的各種從西方進過來的醫藥設備和原料。
忙活了大半天，他終於把一針解毒劑從霍殿坤的靜脈注射進去。
然後慢慢等着結果。
問了下外面，郭子禪居然還沒抓住人。
陳圖南皺緊了眉頭。
按理說，那人被打中了腿腳，以竈神爺的腿功，就算他坐上馬車跑，這半天功夫也該抓住了。
可還沒等霍殿坤醒來，之前被他打了個半死、送來醫藥工廠裏一直吊着命的酒鬼，這會兒倒先醒了。
陳圖南聽說之後，走進了這所靜養的院子。
木牀上躺着個人，渾身纏滿了繃帶，明顯全身骨折嚴重，幾乎成了個木乃伊。
“我挑戰你，你打死我就好了，爲什麼還要救我？”酒鬼的嗓音沙啞，像是十幾天沒喝過水。
“有些事情沒問清楚，你怎麼能死？”陳圖南在一旁給他倒了一碗水。
“現在跟我說說吧，你跟陳家六十四手的恩怨？是不是因爲我門裏那個叫做袁笑羽的叛徒？”
酒鬼聽到“袁笑羽”這三個字，瞳孔明顯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陳圖南倒的水，問道：“有酒嗎？”
一旁負責照顧他的醫生皺眉道：“你這情況不能喝酒。”
陳圖南說：“無所謂，給他拿來吧。他這樣的人，需要酒才能說真心話。”
醫生沒辦法，只能照做。
好在醫藥工廠裏有不少發酵酒精的糧食燒鍋酒，他給兌了一些，拿了過來。
喝了一碗白酒之後，酒鬼立即上頭，陷入了狀態。
然後連續喝了三大口。
最終，他看着陳圖南，說道。
“你們陳家拳教出來的好東西啊。仗着陳家六十四手，姓袁的在東北嘯聚山林，完全是一羣響馬。我家中族伯兄弟、村裏鄰居，一共二十八人去關外淘金，結果被他們堵住了。金子搶了不說，人也全殺了。就連我那十四歲的侄子，也沒放過。”
陳圖南面色平靜：“這就是你要跟我打擂的原因？似乎不挨着吧。”
酒鬼冷冷說：“你應該也知道，那畜生自從被你爹逐出師門之後，就沒了下落。我到處找他，也找不到，便只能在天津等。因爲他是你爹教出來的，在這個地方長大，我賭他有一天會回來。可惜，這一等就是十年。這十年裏，我一直在精煉功夫，就爲了找他報仇。直到那天，常寶河找到我，說終於有了那畜生的下落，但要我跟你打一架，我就答應了。”
陳圖南緩緩說道：“讓我猜猜。你之所以答應，無非是覺得，袁笑羽十年前就是繼承了我爹全部功夫的高手，陳家門裏的天才。你即便是苦練十年，也不一定是他對手。還不如先找我練練手。若是贏了我，就等於你有了戰勝陳家六十四手的把握。若是贏不了，你更沒有報仇的本事，還不如死在擂臺上。是嗎？”
酒鬼聞言，拳頭攥緊，骨裂的傷口，血從紗布滲了出來。
陳圖南又繼續問：“你什麼就那麼相信常寶河？他說袁笑羽回來了，你就信？”
酒鬼冷冷道：“那畜生在東北嘯聚山林，憑藉陳家六十四手廣交好友，與其中六個最厲害的結拜兄弟，稱作‘白山黑水七大寇’。關外響馬，多如牛毛，可真正能稱得上大綹子的，也就那麼幾股。能聚齊一羣暗勁巔峯乃至化勁高手的，更是鳳毛麟角。那畜生的七大寇，正是其中最厲害的一股。他們七人從來形影不離，也正是因爲這七人武功都是高手，纔會讓你爹在發佈了關外武林力量調查捉拿他的時候，也無功而返。”
“而常寶河那天則是給了我一樣東西，這樣東西，正是‘七大寇’當中號稱‘穿雲破霧金鏢客’的梁興興。”
“金鏢客？”
陳圖南取出今日刺殺他的金鏢，淡淡發問：
“可是這種金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