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神再一次墜入了黑暗之中。
準確地說最開始周圍是一片黑暗的,直到耳邊傳來一陣陣小女生歡快的“咯咯”笑聲將他驚醒,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廢墟的中央——天空烏壓壓的,雲層很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漫天飄落的大雪安靜的從天而降。
一片雪花落在茯神的鼻尖,他卻意外的感覺不到寒冷。
鼻間滿滿火藥瀰漫未散去殘留氣息,再加上奇怪的燒焦味,茯神覺得有些頭疼,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想要從自己躺着的地方爬起來,卻在手撐住某個着力點的時候,因爲手掌心觸碰到的粘稠、像是失去了彈性的皮球一樣的觸感微微一愣,他低下頭看去,隨機發現自己的手這會兒摁着的……
是一個人類的頭顱。
他瞪着失神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茯神,那深紅色的頭髮因爲失去了生命力而不再富有光澤,他的手保持着倒下去時候的姿勢放在腦袋旁邊,右手食指上還纏繞着繃帶,這會兒那明明是茯神親手纏繞上去的繃帶他卻已經幾乎認不清原本的顏色——
“啊啊啊啊!”
少年瞳孔微微縮聚發出驚恐的呼聲將手猛地縮回,直接一個鯉魚打滾從地上爬起來!
於是這個時候,他終於發現了自己身處的位置——就像是一個大型的廢物回收站,周圍堆滿了人類的屍體、垃圾、廢棄的兵器、墜毀的直升機,汽車甚至是軍隊使用的大型重裝裝甲車以及坦克,沒有色彩,腳下的土地被白雪覆蓋着,茯神挪動自己的腳將腳下的一片雪掃開,隨機發現土地是黑色的,一道深深的燒焦的痕跡從他腳下蔓延出去,不知道終點在那裏。
當寒風吹過,茯神再次抬起頭,發現天空也是黑色的,周圍除了燒焦的黑色就是徹底的白雪,世界彷彿只是用黑白兩色構成。
……這樣的情景在哪裏看過?
啊,對了,當時在醫院等待以諾切醒過來的時候,那個噩夢裏就見過,千瘡百孔的都市,人類完全不見蹤影,還有莉莉絲……
“原來那天看見的就是今天的華盛頓麼……”
茯神嘟囔着掐了掐自己的臉,卻發現疼痛的觸感很真實,所以,不是做夢?
有些不太明白自己爲什麼被扔到了廢墟裏,戰爭又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他睡了多久?以諾切呢?趙恆呢?剩下的人類是暫時放棄這座城市暫時撤退了還是真的被直接全滅在了這個地方?少年向前走了兩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正當他完全陷入一頭霧水的困惑當中時,這個時候,從不遠處傳來“轟隆轟隆”巨物走動的聲音,將他嚇了一跳——
定眼看去,茯神這才發現是一個巨大如同小山一般的身影,鐵灰色的皮膚,手臂粗壯得大概要兩個成年人環抱才能勉強抱住,每一步都能揚起巨大的雪塵,他呼吸低沉猶如野獸在咆哮,此時,他已經來到了這座廢棄場的周圍,抬起手,輕而易舉地將阻攔在他面前的鐵絲網連根拔起,然後扔到了一旁——
一號實驗體安泰,取名於希臘神話中波塞冬之子,殺戮爲樂,一生爲戰爭奔波於大地之上,所見之物皆爲殺戮對象,無一例外。
現在他正向着茯神的方向走來。
恐懼將茯神籠罩,他想大叫,想要轉身逃走,然而身體卻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
耳邊小女孩的笑聲越來越清晰,當一號實驗體逐漸來到茯神的面前,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猶如死神的鐮刀高懸於茯神的頭上,這個時候,茯神的腰間突然被猛地撞了一下,小女生的笑聲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他低下頭去,對視上了一雙紅色的瞳眸——
“……莉莉絲。”
“是我哦,是我哦,哥哥!我回來了!”小女生收緊了抱在少年腰間的手,一雙紅色的雙眸微微瞪圓,臉上寫滿了興奮和喜悅,“哥哥交代的事情我和安泰都做好了,人類在華盛頓最後的一座地下基地也被我們連根拔起啦——現在他們屁滾——尿流地,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莉莉絲“咯咯”笑着放開了茯神,她張開雙臂一邊嘟囔着“飛機在我們頭上飛啊飛啊,不停地向我們掃射”一邊圍繞着茯神,用金屬裝置作爲支撐點的雙腿在白雪皚皚的地面上靈活地跑來跑去轉着圈圈,“安泰不能離開地面,所以我就飛了起來,將那些飛機一一打了下來,落在安泰的手上,安泰就將他們撕成碎片,他們在哭嚎在求饒——”
在茯神的注視中,莉莉絲停下了奔跑,她轉向茯神,衝着他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我和安泰在那邊累死累活的幹活,哥哥卻在這裏偷偷睡懶覺!”
安泰的鼻尖呼出一團白氣,彎下腰向着莉莉絲伸出手,莉莉絲順勢跳上了他的手心然後坐了下來,當巨人重新停止了腰桿,坐在他手掌心的小女孩伸出手摸了摸巨人的胸口部分:“哥哥,安泰受傷了,六號的岡尼爾射穿了他的心臟,爲人類爭取了最後一次逃跑的機會——如果不是這樣,那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說到這裏,上一秒還笑眯眯的莉莉絲露出了個氣惱的表情,她的手拽成小拳頭,狠狠地在天空中揮舞了下:“可惡!那個六號真的很強啊!如果不是因爲晚一步沒能讓他成爲我們的一員——”
安泰稍稍彎下腰,在莉莉絲的碎碎念中,茯神在那張完全不同於人類的臉上不知道爲什麼卻還是讀取到了類似“無奈”的情緒,只見巨人伸出另外一邊手摸了摸胸口,然後拍了拍胸脯就好像意思是自己沒有事,只不過從胸口飛濺出來的血液有一點飛濺到了茯神的面頰之上——
茯神和安泰雙雙一愣。
安泰向着茯神伸出手:“弗……”
茯神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啊,安泰你個粗魯鬼!血弄到哥哥的臉上了啊!”
莉莉絲抬起頭跳起來狠狠地拍了安泰的腦袋一巴掌,從他的手掌心跳下來,抓住茯神的手強迫他彎下腰,同時掀起自己白色的裙角試圖給茯神搽臉——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小臉,想到玉城和小胖的死都是因而她起,一種噁心和厭惡的想法蜂擁而上,茯神想要推開莉莉絲,但是這個時候,身體卻再一次不聽他使喚,他甚至聽見自己帶着懶洋洋調侃的聲音響起:“看見內褲了哦,莉莉絲。”
“啊!”莉莉絲臉上露出個羞澀的表情,一把將自己的裙子拽下,“哥哥真討厭!”
茯神輕笑了起來。
儘管此時此刻裝在他的身體內真正的“茯神”在拼命地掙扎着,身體卻像是完全不受控制一般,他不急不慢地將手探入了口袋裏——在口袋裏,茯神感覺到一個冰涼的觸感,因爲曾經摸過這東西無數次,茯神幾乎沒有猶豫就知道自己碰到的是那個藍寶石項鍊,而此時他的身體已經將那藍寶石項鍊掏了出來,莉莉絲和安泰也安靜了下來看着茯神的一舉一動——
當那外表已經被損毀、藍寶石也不翼而飛的鏈子出現在茯神的目光中,心臟就像是被狠狠地擊中一般——項鍊被輕輕打開,裏面的錶盤已經完全損毀,指針也不再跳動。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然而此時卻基本無視了身體內茯神的咆哮,佔用身體主導權的那個“茯神”輕哼了一聲,隨手將那項鍊扔掉了。
“啪”地一聲,那被他當做是寶貝一樣戴着十年的東西,就這樣消失在了垃圾堆的深處。
“咦,就這樣丟掉可以嗎?”莉莉絲問,眼中卻寫滿了興奮。
“無所謂,”茯神聽見自己冷漠地回答,“反正也不能用了吧。”
安泰:“弗……”
“不要叫我。”站在原地的少年緩緩地抬起了手,捂住耳朵,“這不是我——”
狂風呼嘯而過,將莉莉絲和安泰的聲音吞噬在了風中,一瞬間茯神像是又再一次地奪回了身體的主導權,他轉過身想要向着剛纔項鍊被丟棄的方向跑去把項鍊找回來——然而當他剛剛邁出一步,劇烈的頭疼再次襲來,他發出痛苦的嗚咽聲摔倒在地,眼前莉莉絲和安泰逐漸變得模糊——
……
“喂,小鬼,你沒事吧?”
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狂風暴雪,垃圾場,屍體,破碎的高樓大廈與被毀滅的城市,甚至是莉莉絲和安泰——周圍的一切又變得安靜下來,身邊都是暖洋洋的,茯神猛地睜開眼回過神來,卻猝不及防地對時尚了一雙琥珀色的瞳眸。
和剛纔在垃圾場看見的屍體一樣的雙眼。
然而此時此刻,這雙眼睛卻不是無神的,這會兒它正充滿着困惑和遲疑與自己對視——茯神愣了,脫口而出:“狼?”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挑起眉,似乎覺得面前的小鬼有點奇怪,片刻後他抬起右手食指,指了指茯神手上拿着的酒精瓶子:“你如果不會的話,就拿來給我自己弄……你剛纔差點把半瓶酒精打撒在我的傷口上,想要我命嗎?”
狼說完,他發誓自己也就是隨口調侃,然而當他說完,他看見面前的少年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中捏着的那一整瓶酒精,隨機他抬起頭用那種像是見了鬼似的驚訝表情瞪着自己……狼覺得明明自己纔是見了鬼的那個。
“你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男人不客氣地問。
“現在是幾月幾號?”
“十二月三十一,不過馬上就一月一號了,沒差。”狼說。
話語剛落,只見少年順手將手中的酒精瓶子塞給他同時猛地跳了起來轉身就往外飛奔——那“咚咚咚”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沒幾秒,之後那原本應該已經跑遠的傢伙又重新出現在了門口,他氣喘吁吁地扶着門框:“傷藥消毒就好,紗布就不要纏了。”
狼:“啊?”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着少年再一次地消失在門外。
狼:“……”
此時此刻,茯神正在往基地二樓一路飛奔而去。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此時他是不是再一次進入了夢境,他只知道現在的他佔據了這個身體的主導權,而時間迴流到了一切還沒開始的時候:玉城還沒受傷,小胖還沒有徹底失控攻擊玉城從基地跑出去,一號還沒出現,第二批Berserker的清理計劃還沒有展開——
什麼都還來得及。
那些他曾經犯下的錯誤,還來得及進行彌補!!
茯神一口氣從基地地下連滾帶爬地跑到了地上二層,當他氣喘吁吁、踉踉蹌蹌地從安全通道撞門而出,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房門外座位上坐着打遊戲機的年輕人被嚇了一跳,他抬起頭定眼一看發現站在不遠處的茯神,顯得有些莫名其妙地眨眨眼:“……你怎麼跑來了?不是有事要跟以諾切——”
話還未落,便被一陣風似的捲來自己跟前的少年狠狠地擁抱了下。
玉城:“????????????”
茯神:“無論遇見什麼事,不要自殺。”
玉城:“哈?自殺?……我爲什麼要自——”
茯神:“去叫趙恆,還有研究小組,小胖是個Berserker,他馬上就要暴走了可能會有攻擊性——”
玉城:“…………什麼?”
茯神狠狠地推了玉城一把:“快去!”
玉城“哦”了一聲,轉身正要往外走去,這個時候,又被茯神一把拽了回來,玉城還沒來得及問他又怎麼了,這個時候他又聽見茯神說:“還有,一號馬上就要出現了,它會召集所有的第二批Berserker到中心區域去,你們抓緊時間疏散在那附近活動或者居住的普通人,如果真的攔不住Berserker讓它們跑到中心區域,到時候直接不惜一切代價,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直接進攻——”
茯神說完,沒等玉城回答,他轉過身一把推開了小胖所在的房間的門。
玉城一個人站在門外,愣了愣,他撓了撓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摁下了某個通話鍵,通話響了兩聲後被對面接起,玉城懶洋洋地“喂”了一聲後,跟對面用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的語氣說:“老趙啊,那個茯神同學好像有點神經不正常了,不會是在學校的時候受的刺激太大吧?……現在他跟我說那個小胖子可能是個‘B’型戰士啊而且隨時可能會出現攻擊性,還說一號實驗題馬上就要出現了讓我們立刻疏散人羣,你說這是不是神經病發——啊啊啊你別吼我,你吼我幹嘛,我現在在過來的路上,所以你那麼信他說的,要不要派人過來看一眼?”
在舉着電話面對老師一陣狂轟亂炸的年輕人離去的同時,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房間的門被輕輕關上。
當外面玉城打電話的聲音被隔絕於一門之外,茯神背靠着門,發現房間中安靜得異常——
這讓茯神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胸腔之中的心跳,因爲情緒的緊繃,那心跳比平日快而有力,呯呯,呯呯的……
“小胖。”
房間中的設備很簡單,只有一張牀,一張桌子,連沙發都沒有,於是這就讓方便了茯神一眼看見此時此刻披着被子蹲在牀腳的小胖子,他背對着茯神,當被叫到名字的時候,他狠狠地顫抖了下,那披在他背上的被子稍稍落了下來,被子下的人發出很小的聲音:“阿神?”
“是我。”茯神走上前,來到牀邊小胖的身後,頓了頓後嘆了口氣,“你把被子拿下來,轉過來,面對我說話。”
小胖卻沒有動。
良久,才答非所問地說:“你是不是看見我給你留的便籤條了?”
“看見了。”
小胖頓了頓:“笑了嗎?”
茯神面無表情回答:“笑死了。”
話語剛落,只見那原本還背對着自己死活不肯轉過身來的胖子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似的猛地將被子掀起來狠狠地轉過身——然而還沒等他做出動作,迎面一個拳頭揍在他的鼻樑上將他整個人揍翻在牀上,鼻樑傳來的劇痛讓小胖“嗷”地痛呼一聲捂住鼻子,然後他又翻身一躍而起將原本站在牀邊的少年壓進牀中——
一時間對話暫時停止了。
一胖一瘦兩個身影糾纏着滾在牀上,牀鋪因爲他們不斷地扭打而發出“嘎吱嘎吱”不堪負重的聲響,除此之外,空蕩蕩的房間中只剩下了喘息聲和**相搏的聲音,他們兩人其中一個人從喉嚨裏發出如同野獸一般的低低咆哮,另外一個被死死壓在牀上的倒是呼吸平靜,只是他的拳頭又快又狠,沒一會兒就成功地讓壓在自己身上的胖子臉上掛上了三四處彩頭——
從小胖鼻子裏噴濺出的血液飛濺在茯神的臉上,然而茯神卻並沒有停下和對方扭打的動作,之前心中的恐懼、絕望以及懊悔此時此刻彷彿被完完全全的釋放了出來!這些可怕的負能量被化作成了最原始的力量,少年彷彿不知道疲憊也感覺不到身體各處傳來的陣陣疼痛,他們就像是化身爲了野獸,相互抵命撕咬着——
“我現在是怪物了!我現在是怪物了!樂茯神!你高興了吧!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看着我的眼睛——”
“看見了,但是你變成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爲什麼要高興?”茯神對準那張胖臉又是一拳,瞳孔因爲小胖的咆哮聲微微縮聚,那張臉上卻並沒有出現多少情緒,“怪物?”
茯神抬起腳,一個飛踹踹到小胖的肚子上,對方“嗷”地一聲鬆開了扣住他肩膀的手向後倒去的同時茯神爬起來反壓在他的身上,抓緊機會對着那張胖臉又是一拳——
“沒有殺人沒有傷人你算什麼怪物?!”
呯——
“你怕什麼?隱藏什麼?我又不是那些研究工作人員,你早點跟我說你是個Berserker又能怎麼樣?——擔心我歧視你嗎?不理你嗎?把你扔下一個人然後自己走開嗎》!”
呯——
“我是扔下你一個人去了軍事基地,最後我不是回來了嗎?那個時候,在我的印象裏你也只不過是一個沒用的胖子而已,我他媽——還不是回到療養院找你了嗎?!如果不是還想起你個廢物在那裏,我回去幹嘛?!!喫屎嗎?!!!”
少年騎在胖子的身上,高高地舉起自己的拳,他彷彿感覺不到手指骨節因爲一連串瘋狂的擊打而傳來的疼痛,當他的拳即將再次落到那鼻血佈滿了整張臉的胖子臉上,從身下突然發出的一聲嗚咽的聲音讓他猛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一道透明的液體從胖子那腫成了一條縫的眼角滑落,將臉上已經乾澀的血衝出一道溝壑——
緊接着,那嗚咽聲越來越大,最後像是抑制不住一般化成了嚎啕大哭!
在那充數着整個房間的驚天動地的嚎哭聲中,少年最終還是放下了高懸的拳頭,他停頓了下,從身下的胖子身上爬了下去——彷彿精疲力盡一般靠在身後的牆壁上,他閉着眼,感受着身體內的血液在血管中奔騰,右手握拳傳來的疼痛卻讓他的大腦無比清醒——
和在剛纔的夢中,那完全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的感覺完全不同。
“是真實的。”
茯神嘟囔着,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紅腫的拳頭,再伸手將貼身掛着的項鍊取了出來,完整的項鍊之上,藍寶石輕輕晃動,在黑暗之中反射着璀璨的光芒……
突然之間,少年像是整個人放鬆了一般癱軟了下來,他重重地倒在了躺在牀上嚎啕大哭的胖子身邊,他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雙眼,明明眼角發熱胸腔像是被某種情緒塞得滿滿的讓他有想要哭泣的衝動,然而脣角卻不受抑制的輕輕上揚着——
是真實的啊。
時間逆轉回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狼還活着。
小胖還活着。
玉城還活着。
大家都沒事——
人類還沒有迎來末日。
噩夢,果然就只是噩夢而已。
少年脣角邊的笑容不自覺地擴大,他伸手,正想要拍一拍旁邊正抽抽個不停的胖子讓他別哭了,這個時候,房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突然照進昏暗的房間裏的光略微刺眼,茯神微微蹙眉,隨機便聽見了輪椅的輪子碾壓在地面的聲音響起,在那之後是一羣人腳步的聲音……
“——我說怎麼突然沒看見你人了,原來跑到這裏來和這胖子打架了嗎?哥哥。”
輪椅的聲音在牀邊停下來的同時,以諾切的聲音響起。
茯神揉了揉眼睛從牀上爬起來,對視上那雙紅色的瞳眸,對方在最開始看向茯神的眼睛時,似乎是被裏面飽含着的情緒弄得微微一愣,隨後他的目光幾乎是不自覺地下移從茯神胸前掛着的項鍊上一掃而過,還沒等他說話,茯神已經一把抓住那項鍊塞回了襯衫裏:“看什麼看?”
以諾切頓了頓,隨即像是瞬間收斂起了前一秒的遲疑,他重新掛起了一抹懶洋洋的笑容:“看一下都不讓麼,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寶貝,哥哥真小氣。”
茯神不理他,伸手一把拎住趴在牀上拿枕頭捂着臉不肯讓大家看他的小胖拽起來,同時拽着他的大耳朵強迫他將腦袋轉向跟在以諾切他們身後的趙恆還有玉城——玉城吹了聲口哨:“臥槽,好洋氣啊,這綠色的眼睛,黑暗之中異常閃亮唉。”
茯神:“……”
小胖打了個哭嗝。
“你住口。”趙恆不鹹不淡地瞥了玉城一眼,繞過以諾切來到牀前,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個手電筒,“果然是Berserker,小胖同學,還好你早早坦白,不然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難以收拾的意外我們誰都說不清楚——你跟我到醫療室來,先注射一些降低細胞活性的溶液,應該可以延遲你身體內的病毒發作,只不過在那之後你可能會覺得有點困……”
小胖“哦”了一聲從牀上爬起來,看了眼茯神,在接到了對方坦然的對視後,他長吁出一口氣,嘟囔了聲:“阿神,謝謝你有及時看到那個便籤條。”
小胖說完,不得茯神回答就轉過身老老實實地跟在趙恆以及一衆工作人員身後走了出去,只剩下玉城還有以諾切在房間裏,玉城叉腰問茯神:“第一次第二批Berserker的捕捉行動馬上就要開始了,這一次所有的超級士兵都會出動——聽說其中有幾個還進化出了不得了的能力,你要不要去看看?”
上一次,超級士兵出面捕捉Berserker行動的時候,茯神正在和以諾切外出尋找小胖沒能參與,後來捕捉行動失敗,讓所有的Berserker成功地與一號會合,對人類這邊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這一次茯神不願意再錯過,他點點頭表示自己要去,同時從牀上爬下地站穩,正低頭整理着身上剛纔和小胖扭打弄皺的衣服,他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抬頭問玉城:“對了,之前我跟老趙說,讓他提前聯繫可能受感染的學生的家長時,讓他強調一個家庭只能配備一隻血清——”
“啊,那個啊,”玉城伸了個懶腰,招招手示意茯神他們跟上的同時懶洋洋道,“最後老趙沒有照做哦,不好意思。”
茯神一愣。
“因爲考慮到第二批Berserker可能會擁有理智,這種情況下搞不好還保留着作爲人類時候的感情——雖然在不排除他們在最飢餓的時候依然還是會攻擊身邊的人的可能性,但是老趙覺得如果在成功聯繫到家長之前,一家子人已經感染了病毒,到時候家長又接到所謂‘只有一個解毒血清’的通知,搞不好會出現無謂的犧牲——你也知道啦,家長爲了把解毒血清留給小孩做出過激的舉動什麼的……”
茯神點點頭。
以諾切聞言特地轉過頭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邊的茯神,隨機在後者沒有發現的情況下無聲地勾起脣角。
“你想想哦,讓小孩看見自己的爹媽自殺這麼刺激的場景,難保不會產生什麼副作用——到時候如果這反倒激發了他們的反抗心理,真的讓他們變得更強更瘋掙脫超級士兵的捕捉跑到中心街區去,那無論最後是不是你之前說的那樣一號實驗體出現,都是一個很糟糕的體驗……”
茯神將雙手塞進了口袋裏。
他盯着自己的腳尖,點點頭,良久,才用稍顯得乾澀的嗓音說:“老趙猜測的完全沒錯。”
玉城聞言,莫名其妙地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茯神:“啊?”
茯神苦笑了下,沒有再說話。
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五樓直升機平臺門外,玉城拿出對講機用流利的英語跟那邊說了一大串的話,然後轉過頭讓茯神他們站在這裏暫時等一下等組織給他們安排直升機再出發,茯神乖乖滴點點頭,看着玉城拉開門,一邊嘟囔着“艾瑪冷死爸爸了”一邊像是兔子似的一溜煙蹦躂出去——
通往平臺的大門被風“呯”地一聲關上。
此時樓梯走到內又只剩下了以諾切和茯神。
茯神長嘆一口氣像是暫時放鬆下來一般靠在了樓梯上,就在此時,以諾切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喂,應該不是所謂的‘猜測’完全正確把?”
“嗯?”茯神微微一愣,看向以諾切。
“你當時的表情,”以諾切說着,比劃了下自己的臉,“看上去並不像是隻是覺得那是個‘猜測’而已——而且,以我對你的瞭解,你這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格不被虐個七零八落大概是不會輕易妥協自己的看法的。”
“……”
“所以,你是親眼證實了一些事情的發生吧?”白髮少年從輪椅上站了起來,他微微眯起眼,脣角掛着懶洋洋的笑容,“見證了Berserker們的暴走,見證了一號實驗體出現,見證了他們羣起圍攻人類將你們團滅的一幕——看見過?無論是用什麼方法,曾經真真切切地用眼睛看見過吧?”
“…………”
“看見了什麼?一號實驗題?莉莉絲?”
“……”
“還是……因爲你的某些‘小錯誤’而引發的,人類的末日?”
以諾切在距離茯神極近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盯着面前少年的雙眼,良久,吹了聲口哨。
“不得了的力量啊,看來在小胖都變成了Berserker的情況下,你並不是還保持着普通人類的狀態活動啊——預知能力?預知夢境?還是穿梭時空?”以諾切又往前湊了些,直到他挺翹冰涼的鼻尖碰到茯神的,他輕笑一聲,緩緩說,“這能力逆天,不得了啊——楚爸爸?”
茯神蹙眉,抬手將面前這個礙眼的傢伙推開:“不要亂說了,我只是在認真考慮過後才得出的結論而已——你想象力少那麼豐富——”
“哦是嗎?”
以諾切挑了挑眉,然後他將手從口袋裏拿了出來——
此時此刻,在他的兩根手指之間,夾着一個還沒來得及拆開的便籤條。
“那這個怎麼解釋?”
“……”
“這就是那個胖子說的便籤條吧,我在你的弓箭套裏無意間找到,發現裏面寫了點不得了的信息所以急着拿過來給你看——結果,東西還沒送到你手上,那個胖子就已經急着說謝謝你看見了?”
“……”
“怎麼樣,還要不要繼續狡辯?雖然這應該就算是你們人類說的那種……人贓並獲?”以諾切臉上露出個可惡的笑容。
茯神知道這個時候自己無論說什麼恐怕都會被反駁到底,所以他選擇沉默,狠狠地瞪着以諾切——然而他的瞪視似乎並沒有太大的作用,反而讓以諾切更加變本加厲地……
“是那個你寶貝得要死的項鍊?”以諾切將那便籤條隨便揉了下塞回口袋裏,一步向前就想伸手去碰茯神胸口,“我看一眼——”
茯神連連後退兩步,直到被以諾切一路逼退到牆角裏——最後,兩人保持着以諾切一隻手撐着牆壁,將茯神困在自己的胸膛和牆壁之間,他低下頭,跟茯神對視良久,在茯神雙眼中的抵抗情緒越發濃郁的同時,那雙紅色的瞳眸之中笑意也變得更濃。
良久,他低下頭,在茯神的眼角響亮地“啵”了一下!
茯神:“……………………………………………………………………………………”
眼中的抵抗被瞬間的錯愕所替代。
倒影在黑色的瞳眸之中,白髮少年那張漂亮的臉蛋上露出個得意的笑容。
狠狠地一把將靠在自己身上的傢伙推開,茯神像是受到了什麼極大的驚嚇一般一遍抬手狠狠擦拭眼角一遍微微瞪大眼對不遠處那個笑眯眯的傢伙咆哮:“你幹嘛?!!”
“你那副‘犯下了大錯還好能夠及時修正’的可憐兮兮模樣實在太可愛,”以諾切伸出舌尖舔了舔脣角,“在樓下那個胖子的房間就想這麼做了,好不容易等到那些閒雜人等都消失啊,現在我正心滿意足中,你少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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